第二十三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肯定是被你說的哪句話驚到了。」

這不可能是真的,沃洛佳告訴自己。

格雷格告訴他,格雷戈裡娶了個被列夫弄大肚子的姑娘。如果這是真事,那他一直叫爸爸的這個人可能只是他的伯父。

也許這只是個巧合。或許那個美國人只是在挑事而已。

但沃洛佳還是在震驚中無法自持。

沃洛佳在平時到家的時間回了家。他和卓婭都被提拔得很快,已經在父母居住的政府公寓有了套自己的公寓。和大多數晚上一樣,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這天也在小科特亞吃完飯的時候到了沃洛佳的家。卡捷琳娜給孫子洗澡,格雷戈裡則一會兒給孫子唱歌,一會兒給他講童話故事。科特亞九個月大,還不會說話,但很喜歡爺爺講的睡前故事。

這天晚上,沃洛佳一直魂不守舍。他試圖和平常一樣行事,但就是沒辦法和父母說話。他不相信格雷格的話,卻一直在想這件事。

科特亞睡著以後,格雷戈裡在準備和卡捷琳娜一起回家的時候,問沃洛佳:「我的鼻子上是不是長癤子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晚上都在盯著我看?」

沃洛佳決定說出事實。「我遇見了一個名叫格雷格·別斯科夫的人,他是美國代表團的成員,他覺得我和他可能是親戚。」

「有這個可能,」格雷戈裡的口氣很輕鬆,似乎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他的脖子都憋紅了,這是他壓抑著自己情緒的明顯反應,「我上次見到我弟弟是在1919年,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音訊了。」

「格雷格的父親叫列夫,列夫有個哥哥叫格雷戈裡,這個格雷戈裡應該就是您吧。」

「那格雷格應該就是你的堂弟了。」

「他說他是我弟弟。」

格雷戈裡的脖子上更紅了,嘴上卻什麼也沒說。

卓婭插話說,「這怎麼可能呢?」

沃洛佳說:「這個美國的別斯科夫說,列夫臨走時有個懷孕的女友,後來這個女友嫁給了列夫的哥哥。」

格雷戈裡說:「真是荒唐至極!」

沃洛佳看著卡捷琳娜:「媽媽,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接下去的很長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如果格雷格在說瞎話,他們有什麼好考慮的?一種奇怪的寒意像霜凍一樣落在沃洛佳心頭。

卡捷琳娜終於發話了:「那時我是個輕浮的女孩子。」她看著卓婭說,「和你老婆現在一樣,還不知道男人的好壞。」說著,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格雷戈裡·別斯科夫或多或少可以說是對我一見鍾情,可憐的傢伙。」她對丈夫慈愛地笑了笑,「但他弟弟列夫卻總能弄到香菸,漂亮衣服,買酒的錢,還有一幫喜歡到處惹事的兄弟。相比格雷戈裡,我更愛列夫!我真是個傻子。」

沃洛佳驚奇地問:「那就是真的了?」他心中的某一部分仍然希望否定這個傳聞。

「列夫做了他那種男人經常會做的事情,」卡捷琳娜說,「他讓我懷了孕,然後離開了我。」

「這麼說列夫才是我的父親,」沃洛佳看著格雷戈裡說。「你只是我的伯父!」他覺得腳下的地在搖,自己似乎都快跌倒了,周圍像是發生了一場地震。

卓婭站在沃洛佳的椅子旁邊,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在使他平靜,也可能是不讓他發作。

卡捷琳娜說:「格雷戈裡做了他這種男人常會做的事情:代替弟弟照料我。他愛我,他娶了我,還供養我和我的孩子。」她坐在沙發上握著格雷戈裡的手說:「本來沒想嫁給他,我也配不上他,但是上帝把我許給了他。」

格雷戈裡說:「我擔心這一天的來臨,從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擔心了。」

沃洛佳說:「那你為什麼要保密呢?你為什麼不說出事實呢?」

格雷戈裡哽咽了,他泣不成聲:「我無法對你說我不是你的父親,我愛你。」

卡捷琳娜說:「親愛的兒子,我來跟你說。你給我聽好了,我不在乎你以後是不是還會聽我的話,但這次一定要聽。忘了美國那個引誘了傻女孩的陌生人,好好看看眼前這個滿臉是淚的男人,這才是你要珍惜的人,這才是你的爸爸啊!」

沃洛佳看著格雷戈裡,格雷戈裡臉上乞求的表情打動了他的心扉。

卡捷琳娜又說:「這個男人給你吃飯,給你穿衣,無怨無悔地愛了你整整三十多年。如果父親意味著這一切,那他就是你的父親。」

「是的,」沃洛佳說,「我知道這個。」

勞埃德·威廉姆斯和厄尼·貝文交往得非常愉快。儘管年紀相差很大,但他們具有很多的共同點。在四天穿越白雪皚皚的歐洲大陸的火車行程中,勞埃德偷偷地告訴貝文,他和貝文一樣,也是個女僕的私生子。他們都積極反共:勞埃德是因為他在西班牙的經歷,貝文是因為看夠了工會中共產黨員的種種伎倆。「他們是克里姆林宮的奴隸,卻是其他所有人的暴君。」貝文說,勞埃德很清楚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勞埃德就是沒辦法喜歡上總像是出門前才匆匆套上衣服的格雷格·別斯科夫,格雷格的衣服紐扣總有幾顆沒有扣好,領子總是耷拉著,有時甚至連鞋帶都沒系。格雷格很精明,勞埃德試圖對他建立好感,但又覺得格雷格在隨意的姿態下隱藏著一種冷酷。黛西說列夫·別斯科夫是個強盜,勞埃德覺得格雷格也有同樣的天性。

貝文很快把話題轉移到德國的問題上,「你覺得他的話能代表馬歇爾的意思嗎?」外交部長用西部農村的口音問。

「他說不是馬歇爾的意思,」勞埃德回答道。「你覺得這法子會有效果嗎?」

「我覺得這是我在該死的莫斯科過的三個星期裡聽到的最好的主意。如果他是認真的,安排個非正式的午餐,我們這邊就你和我參加,他們那邊讓他和馬歇爾一起來。」

「我馬上去辦。」

「其他人誰都不許說。我們不希望蘇聯人聽到風聲。他們會說我們揹著他們在搞陰謀詭計,事實也確是如此。」

第二天,他們在美國駐蘇聯大使館見面了。大使館位於斯帕索皮斯卡廣場十號,這棟革命前修建的新古典主義別墅十分豪華。馬歇爾又高又瘦,活脫脫一個軍人。貝文圓滾滾的,近視,嘴角常叼著香菸,但兩人都是開誠佈公的人,一見面就熱絡起來了。貝文曾經在斯大林一篇極不紳士的演講中遭到過譴責,這正是對一個外交部長的最好的獎賞。馬歇爾也曾和斯大林針鋒相對過。在油漆屋頂和枝形吊燈下,兩個斯大林的對頭研究起如何在沒有蘇聯幫助的情況下復興德國的計劃來。

他們很快在最基本的原則上達成了共識:建立新的貨幣,把英佔區和美佔區合併在一起——可能的話,把法佔區也加入進來;西德的非軍事化;民主選舉;穿越太平洋的新型軍事同盟。討論完以後貝文突然唐突地說:「你們應該知道,所有這些都不會起作用的。」

馬歇爾吃了一驚。「我不明白,既然不起作用,我們還坐在這兒討論幹嗎?」他一針見血地指出。

「歐洲在不斷衰落。如果老百姓都吃不飽的話,我們的目的很難實現。對付共產主義的最好辦法是讓老百姓富裕起來。斯大林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希望德國一直貧困下去。」

「我知道。」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對德國進行重建。但我們不可能空手重建德國。我們需要拖拉機、車床、挖土機、車輛——這些我們現在沒錢買。」

馬歇爾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美國不願對歐洲再施捨了。」

「我明白,但一定有辦法讓美國借錢給我們,讓我們購買美國生產的機械裝置。」

會談中止了一陣子。

馬歇爾不喜歡廢話,這陣沉默卻出乎意料的長。

最後,他終於說話了:「你說得很有道理,我看看有什麼辦法。」

外長會議持續了六個星期。啟程回國的時候,外長們沒有達成任何協議。

一歲時,伊娃·威廉姆斯開始長臼齒。伊娃的其他牙齒都長得很順利,這幾顆臼齒卻一直在發炎。勞埃德和黛西什麼都幫不了她。伊娃很可憐,她牙齒疼得無法睡覺,這樣一來,勞埃德和黛西也無法睡覺,他們同樣很可憐。

黛西有很多錢,但他們住得卻很普通。他們在勞埃德的霍克斯頓選區買了一幢聯排房屋,鄰居是一個商店店主和一個建築商。他們買了輛最高時速為六十英里的莫里斯八座車。黛西仍舊喜歡買漂亮衣服,勞埃德卻只有三件外套:一件晚禮服,一件去下議院穿的條紋西服,週末見選民時穿的呢子大衣。

一天晚上,勞埃德穿著睡衣,一邊搖伊娃睡覺,一邊翻看著《生活》雜誌。他看見雜誌上登著莫斯科拍攝的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照片拍的是莫斯科街道上一個包著頭巾,大衣上連著個包裹形狀東西的老婦,她臉上都是皺紋,正在街上剷雪。光線打在她臉上的方式給人生出一種永恆的感覺,似乎她已經在那一千年了似的。他找到了照片的拍攝者,發現照片的拍攝者是他在外長會議期間遇見過的伍迪·杜瓦。

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聽見了厄尼·貝文的聲音。「開啟無線電,」貝文說,「馬歇爾在發表演講。」沒等勞埃德說話,他就掛上了電話。

勞埃德抱著伊娃下樓到了客廳,然後開啟了收音機。這檔節目是英國廣播公司記者萊昂納德·米亞爾播報的《美國評論》,此時萊昂納德正從馬薩諸塞州的哈佛大學發來報道。「國務卿告訴這裡的校友們,歐洲的重建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付出比當初預見的更為艱鉅的努力。」米亞爾說。

有希望了,勞埃德興奮地想。「伊娃,別鬧哦。」他對女兒說。這次,伊娃總算安靜下來了。

接著,勞埃德聽見了馬歇爾冷靜低沉的聲音。「歐洲在接下來的三到四年中購買外國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能力嚴重不足——主要來自美國——需要得到持續而額外的幫助……並且在經濟、社會和政治等各方面面臨嚴重惡化的局面。」

勞埃德興奮得難以自持,「持續而額外的幫助」正是貝文向馬歇爾所提出的要求。

「辦法是打破惡性迴圈,恢復歐洲人民對經濟的信心,」馬歇爾說,「美國願意做一切能使世界經濟恢復正常的事情。」

「他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勞埃德開心地對不諳世事的女兒說,「他告訴美國人民,美國必須向我們提供援助。但以何種方式提供多少呢?又在什麼時候提供呢?」

收音機裡的聲音變了,米亞爾對聽眾說:「國務卿沒有給出向歐洲提供援助的明確時間表,他說這取決於歐洲各國制定的草案。」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得到了他的全權委託呢?」勞埃德急切地問伊娃。

收音機裡又出現了馬歇爾的聲音:「請求援助的倡議必須來自歐洲。」

報道結束了,電話鈴同時響起。「你聽了嗎?」貝文問。

「他這是什麼意思?」

「別去問,」貝文說,「如果你問的話,他一定給你一個你不想聽的答案。」

「好吧。」勞埃德覺得有點莫名。

「別去管他的意思。問題是我們怎樣去做。他說倡議必須來自歐洲。這意味著我和你。」

「我能做什麼?」

「收拾行李,」貝文說,「我們這就去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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