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時英看到了她的略帶憂鬱的表情,心裡當然也猜出了她的意思,所以又只能補充著說:
「做事情要顧慮著將來的,僅貪愛一時的安逸,沒入於一時的忘我,把將來的大事擱置在一邊,是最不革命的行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一層總該看得穿。」
一次強烈的擁抱,一個火熱的深吻,終於驅散了董婉珍臉上的愁雲。他們走到了蘭陰寺前,看到了衢江江上的斜陽,西面田野裡的積雪,和遠近的樹林村落上的炊煙,曉得這一天,日子已經垂暮,是不得不下山回去的時候了。兩人更依偎著,微笑著,貪看了一忽華美到絕頂的蘭陰山下大雪初晴的江村暮景,就從西頭的那條山腰大道,跑下了山來。
從橫山回來的這一天晚上,卻輪著錢時英睡不著覺了,和昨天晚上的董婉珍一樣。他想起了在廣州的時候,和他同時受訓練的那位女同志黃烈。他和她雖然沒有什麼戀情愛意,但互相認識了一年多,經過了幾次共同的患難,才知道兩人的思想、行動,以及將來的志願,都是一樣的。看到了董婉珍之後,再回想起黃烈來,更覺得一個是有獨立人格的女同志,一個是隻具有著生理機關的異性。離開了現實的那一重欲情的關,把頭腦冷靜下來一比較,一思索,他在白天曾經感到過的那層後悔,又漸漸地漸漸地昂起了頭來。
婚姻,終究是一生所免不了的事情;可惜在廣州時的生活氣氛太緊張了,所以他對黃烈,終於只維持了一種同志之愛,沒有把這愛發展開去的機會。但當她要跟了北伐軍向湖南出發的前幾天,他在有一次餞別的夜宴之後,送她回宿舍去的路上,曾聽出了她的說話的聲音的異樣。她說:
「錢同志!我們從事於革命的人,本來是不應該有這些臨行惜別的感情的,可是不曉怎麼,這幾天來,頻頻受了你們諸位留在廣州的同志的餞送,我倒反而變得感情脆弱起來了,昨晚上我就失眠了半夜。你有沒有什麼可以使我振作的信條,言語,或者竟能充作互勉互勵的戒律之類?」
現在在回憶裡,重想起了這一晚的情景,他倒覺得歷歷地反聽到了她的微顫著的尾音。可惜當時他也正在計劃著跟東路軍出發,沒有想到其他的事情的餘裕,只說了一句那時候誰也在說的豪語:「大家振作起精神,等我們會師武漢吧!」終於只熱烈地握了一回手,就在宿舍門口的夜陰裡和她分開了。以後過了幾天,他只在車站上送她們出發的時候,於亂雜的人叢中見了她一次面。
一個男子濫於愛人,原是這人的不幸;然而老受人愛,而自己沒有十分的準備,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現在到了這一個既被人愛,而又不得不接受的關頭,他覺得更加為難了;對於董婉珍的這件事情,究竟將如何地應付呢?要逃,當然也還逃得掉;同志中間,對於戀愛,抱積極的兒戲觀念,並且身在實行的男女,原也很多,不過他的思想,他的毅力,卻還沒有前進到這一個地步,而同時董婉珍,也決不是這一種戀愛的對手人。她實在還是幼稚得很的一個初到人生路上來學習冒險的人,將來的變好變壞,或者成人成獸,全要看她這第一次的經驗的反應如何,才能夠決定。
「也罷!還是忍一點犧牲的痛吧!將一個可與為善、可與為惡的庸人,造成一個能為社會服務致用的鬥士,也是革命者所應盡的義務;既然第一腳跨出了之後,第二腳自然也只得連帶著伸展出去。更何況前面的去路,也還不一定是陷人的泥水深潭哩。」
想來想去,想到了最後,還是隻有這一條出路。翻身側向了裡床,他正想凝神定氣,安睡一忽的時候,大雲山腳下的民眾養在那裡的雄雞,早在作第一次催曉的長啼了。
五、藥酒杯
經過了鄉區黨部的一次查復,董玉林的這一起案子,卻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很順當地解決了。原因是為了那些被霸佔的原有業主,像阿德老頭之類,都已經死亡,而有些農民,卻因在鄉無業可守,早就隻身流浪到了外埠,誰也查不出他們的下落來。至於重利盤剝的一件呢,已被剝削者,手中沒有證據,也沒有作中的證人,事過勿論;還欠在那裡的幾戶,大抵全系小額,生怕以後有急有難再去向董玉林商借的不易,也不肯出來為難,只聽說利息可以全免,就喜歡得不得了;所以由黨部判定的結果,只將董玉林的田產,割出了幾十畝來,充作董村公立小學的學產,總算藉此以贖取了那個決議案的末一款,永遠不准他們重回老鄉的禁令。
健忘與多事的社會,經過了一個多月,大家早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於是辭職慰留,準請假一月的董婉珍,仍復上黨部去服務;急公好義、興學捐財的董善士,反成了縣城社會的知名之士;宣傳股長錢時英這時候也公然在董家作了席上的珍客,錢股長與董女士的革命不忘戀愛、戀愛不忘革命的精神,更附帶著成了一般士紳的美談。
和煦的春風,吹到了這江岸的縣城,市外田裡的菜花紫雲英正開得熱鬧的時候,錢董兩人的婚議也經過了正式的手續,成熟到披露的時節了。
當結婚披露的那一天晚上,董家樓下的三間空屋,除去偏東的那間新房之外,竟掛滿了許多畫軸對聯,擺上了十桌喜酒,擠緊了一縣的黨政要人。先由證婚人的縣長致了祝詞,復由介紹人的那位婦女協會執行委員報告了一次經過,當輪到主婚人的董玉林出來講話的時候,他就公正廉明,陳述了他過去的經歷,現在的懷抱,和未來的決心。
他說,他自小就是一個革命者;他所關心的,是地方上的金融的調節,和善舉的勇為。總理的遺教,他是每飯不忘,知行共勉的。有水旱災的時候,也曾散了多少多少的財,有瘟疫的年頭,他也施了多少多少的財,而本地的劣紳因妒生忌,因忌作惡,致有前一次的決議。他現在是抱定宗旨,要站在三民主義的旗幟下奮鬥革命的。中國的命脈,是在農工,他將來就打算拼他這一條老命,回到農村去服務,為無力的佃農工人而犧牲。本來是隻在村塾裡讀過三年書的這一位革命急就家,在這一天晚上,竟把錢時英和董婉珍教他的許多不順口的名詞,說得頭頭是道,致使有幾個自上塘村和董村附近趕來吃喜酒的鄉親,大家都吐出了驚異的舌頭,私下在說:「縣城真是不得不住,玉林只在這裡耽擱不上半年,就曉得在縣長面前說這許多鄉下人所聽不懂的話了!」
中宵客散,新夫婦正在新床上坐下的當兒,這一位成了當晚的大英雄的岳父就踏進了新房來問今後的他們倆的打算。房飯錢每月擬出多少?婉珍的薪水,可不可以提高一點,仍復歸他們兩老去收用?遲早他總是要回董村去的,那裡的黨部,可不可以由他去包辦?此外的枝節問題還有許多,弄得正在打算將筋骨鬆動一下的錢時英,幾乎茫茫然失去了知覺。到底還是曉得父母的性質的董婉珍來得乖巧一點,看到了新郎的那一副難以應付的形容,就用了全力,將父親提出的種種難題,下了一個快刀斬亂麻的解決方法,她說:「今天遲了,爸爸!你也該去歇息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談不好麼?」
結婚之後的董婉珍,處處都流露了他的這一種自父祖遺傳下來的小節的伶俐,她知道如何地去以最賤的價格,買許多好看耐用的衣料雜物來裝飾她自己的身體,她也知道如何地去用她所有的媚態,來籠絡那些同事中的有勢力的人。在新婚的情陣裡,錢時英半因寵愛,半因省事,對於她的這些小孩子似的賣弄聰明,以及操權越級的舉動,反同溺愛兒女的父母一樣,時時透露了些嘉獎的預設;於是董婉珍的在家庭的習慣,在社會的聲勢,以及由這些反射而來的驕縱的氣概,與夫愚妄的自信,便很急速地養成,進步,終至於確立成了她的第二的天性。
她的第一件的成功,是她們倆的收入的支配;除付過了過分的房飯錢,使兩老喜歡得興高采烈,開銷了一切所必須的應酬衣飾費用,使錢時英生活過得安安穩穩之外,第一月在她手裡就多出了一筆整款;這是錢時英自任事以來,從來也不曾有過的經驗。她的第二件的成功,是虐使傭人的巧妙;新做了主婦,她覺得不僱一個傭人,有些對父母不起,與鄰舍人家的觀瞻有關了。所以雖則沒有必要,她也上就近鄉下去招來了一個傭婦。對這一個鄉下傭婦的訓練,她真徹骨的顯出了她父祖所遺給她的天才。譬如早晨吧,在天還未亮,她自己起來大小便的時候,就要使了大喉嚨,叫這傭婦起來了;晚上則寧願多費一點燈油,以朋友當婚禮送給她們的一個鬧鐘做了標準,非要到十二點鬧打的時候,不準這傭婦去上床睡覺。後來因這鬧鐘鬧得厲害,致吵醒了她們夫婦的酣睡,她於大罵了一頓傭婦的愚蠢之外,還犧牲了一塊洋紗手帕作了包在這鐘蓋上的包皮。在日里她們不在家的時候哩,她總要找些很費事而不容易做好的事情,如米麵裡挑選沙石秕子,地板上拭除灰土泥痕之類的工作給她,使她不能有一分鐘的空;若在家哩,則她自己身上有一點癢,或肚裡忽而想到什麼,就要傭婦自動的前來服役。一步不到,或稍有遲疑,她便寧願請假在家,長時間的罵這愚蠢而不是父母養的鄉下婦人,使她到了地獄,也沒有個容身之處。
在外面的應酬哩,她卻比錢時英活潑能幹得多;對於上面或同等的人,到處總是她去結交,她去奉承的;但對於下級或無智的鄉愚之類哩,她卻又是破口便罵,一點兒也忍耐不得的股長夫人了。
所以結婚不上兩月,董婉珍的賢夫人的令名,竟傳遍了遠近,傾倒了全縣。在這中間,錢時英反而向公共會場不大去拋頭露面,在行動上言語上很顯明地露示了極端慎重和沉默的態度,而一回到了私人的寓所,他和賢夫人也難得有什麼話講,只俯倒了頭,添了許多往返函電的草擬,以及有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的撰述。
終於黨政中樞的裂痕暴露了,在武漢,在省會,以及江西兩廣等處,都顯示了動搖,興起了大獄;本來早就被同志們訕笑作因結婚而消磨了革命壯志的錢時英,也於此時突然地向黨部裡辭去了一切的職務。
這一天的午後,當董婉珍正上北區婦女協會分會去開了指導會回來,很得意的從長街上走上自己家去的時候,鬥頭卻衝見了臉色異常難看、從外面走來的錢時英。一看見了他的這一副青紫悒鬱的表情,她就曉得一定有什麼意外發生了;斂住了笑容,吊起了眉毛,她把嘴角一張,便問他要上什麼地方去。
「你來得正巧,我有話對你講,讓我們回去吧!」
聽了他這幾句吞吞吐吐的答辭,她今天在婦女分會會場裡得來的一腔熱意與歡情,早就被他驅散了一半了,更哪裡還經得起末尾又加上了半句他的很輕很輕的「我,我現在已經辭去了……」的結語呢!
她驚異極了,先張大了兩眼,朝他一看,發了一聲迴音機似的反問:
「你已經辭去了職?」
看到了他的失神似的表情,只是沉默著在走向前去,她才由驚異而變了憤怒,由憤怒而轉了冷淡,更由冷淡而化作了輕視,自己也沉默著走了一段,她才輕輕地獨語著說:
「哼,也好吧,你只教能夠有錢維持你自己的生活就對!」
在這一句獨語裡,他聽出了她對他所有的一切輕蔑、憎惡、歹意與侮辱。說了這一句獨語之後,卻是她只板著冷淡的面孔,同失神似的盡在往前走著,而不得已仰起了頭彷彿在看天思索似的。他那雙近視眼,反一眼一眼的帶著疑懼的色彩向她偷視起來了。
兩人沉默著走到了家裡,更沉默著吃過了晚飯,一直到上床為止,還不開口說一句話。那個一向同豬狗似的被女主人罵慣的傭婦,覺察到了這一層險惡的空氣,慌得手腳都發抖了,結果於將洋燈移放上那面鬧鐘前去的時候,撲搭的一聲竟打破了那盞洋燈上的已經用白紙補過的燈罩。低氣壓下的雷雨發作了,女主人果然用了絕叫的聲音,最刻毒地喝罵了出來。
「×媽!×媽!×媽!你想放火麼?像你這一種沒有能力的東西,還要活在那裡幹什麼?你去死去,去死!我的黴都被你倒盡了!我、我、教我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去見人?……」
語語雙關,句句帶刺,像這樣的指東罵西,她竟把她的裂帛似的喉嚨,罵到了嘶啞,方才住口。在樓上的她的父母兄弟,早就聽慣了這一種她的家教的,自然是不想出來干涉;晚飯之後,他們似乎很沉酣地已經掉入了睡鄉。錢時英死抑住心頭的怒火,在她的高聲喝罵之下,只偷偷地向丹田換了幾次長氣。十二點的鐘鬧了一陣,那傭婦幽腳幽手地摸上床去睡後,他聽見這一位賢夫人的呼吸,很均勻地調節了下去;並且興奮之後的疲倦,使她的鼾聲也比平時高了一段,錢時英到這時才放聲嘆了一口氣,向頭上搔耙了許多回。
同墳墓裡似的沉默,滿罩住了這所西南城小巷裡的樓屋,等那一位傭婦的鼾聲,也微微傳到了錢時英的耳畔的時候,他才輕輕地立起了身,穿上了便服,摸向了他往日在那裡使用的寫字檯的旁邊,先將桌上以及抽屜裡的信件稿冊,向地下堆作了一堆,更把剛才被傭婦敲破燈罩的洋燈裡的煤油,倒向了地下,他用稿紙捻成了幾個長長的煤頭紙結,擦洋火把它們點著了,黑暗裡忽而亮了一亮,馬上又被他的口息所吹滅,只在那一大堆紙堆的中間,留剩了幾點煤頭紙的星火似的微光。天井外的大門閂,輕輕響動了一下,他的那個磐石似的身體,便在烏灰灰的街燈影裡跑向了東,跑出了城,終於不見了。
大約隔了一個多禮拜的樣子,上海四馬路的一家小旅館裡,當傍晚來了一個體格很結實,帶著近視眼鏡,年紀二十五六歲,身材並不高大,口操安徽音,有點像學生似的旅客。他一到旅館,將房間開定之後,就命茶房上報館去買了這禮拜所出的舊報紙來翻讀;當他看到了地方通訊欄裡的一項記載蘭谿火災,全家慘斃的通訊的時候,他的臉上卻露出一臉真像是心花怒放似的微笑。
b一九三五年秋/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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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於1935年秋,是作者所寫的最後一篇小說。最初發表在1935年11月《文學》月刊第五卷第五號,後來編入《郁達夫選集》,1951年7月由北京開明書店初版。
閭閻,指房屋;閭閻撲地,形容房屋眾多。
舊時銀元邊緣鑄有花紋,因此銀元又俗稱為「花邊」。
木塊。
土豪劣紳。
指孫中山。他生前曾是中國國民黨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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