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和她見面,是在這一年的九月,當城隍廟在演戲的晚上。他也和今天一樣,在陪了他的祖母看戲。他們的座位卻巧在她們的前面,這一晚弄得他眼昏耳熱,和坐在針氈上一樣,頭也不敢朝一朝轉來,話也不敢說一句。昏昏的過了半夜,等她們回去了之後,他又同失了什麼珍寶似的心裡只想哭出來。當然看的是什麼幾齣戲,和那一晚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那些事情,他是茫然想不起來了。
第三次的相見,是去年的正月裡,當元宵節的那一天早晨,他偶一不慎,竟跟了許多小孩,和一群龍燈樂隊,經過了她的門口。他雖則在熱鬧亂雜之中瞥見了她一眼,但當他正行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卻把雙眼朝向了別處,裝作了全沒有看見她的樣子。
「今天是第四次了!」他一邊急急的走著,一邊就在昏亂的腦裡想這些過去的情節。想到了今天的逃不過的這一回公然的相見,他心裡又起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苦悶。「逃走吧!」他想,「好在圓通庵裡今天人多得很,我就從後門逃出,逃上東山頂上去吧!」想定了這一個逃走的計策之後,他的腳步愈加走得快了。
趕過了幾個同方向走去的香客,跑上山路,將近庵門的臺階的時候,門前站著的接客老道,早就看見了他了。
「澄官!奶奶呢?你跑得那麼快趕什麼?」
聽到了這認識的老道的語聲,他就同得了救的遇難者一樣,臉上也自然而然的露了一臉笑容。搶上了幾步,將香籃交給了老道,他就喘著氣,匆促地回答說:
「奶奶後面就到了,香籃交給你,我要上山去玩去。」
這幾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就擠進了庵門,穿過了大殿,從後面一扇朝山開著的小門裡走出了庵院,打算爬上山去,躲避去了。
f市是錢塘江岸的一個小縣城,市上倒也有三四千戶人家。因為江流直下,到此折而東行,所以在往昔帆船來往的時候,f市卻是一個停船暫息的好地方。可是現在輪船開行之後,f市的商業卻凋敝得多了。和從前一樣地清麗可愛的只是環繞在f市周圍的舊日的高山流水。實在這f市附近的天然風景,真有秀逸清高的妙趣,決不是離此不遠的濃豔的西湖所能比得上萬分之一的。一條清澄徹底的江水,直瀉下來,到f市而轉換行程,彷彿是南面來朝的千軍萬馬。沿江的兩岸,是接連不斷的青山,和遍長著楊柳桃花的沙渚。大江到岸,曲折向東,因而江心開暢,比揚子江的下流還要遼闊。隔岸的煙樹雲山,望過去飄渺虛無,只是青青的一片。而這前面臨江的f市裡,北東西三面,又有蜿蜒似長蛇的許多山嶺圍繞在那裡。東山當市之東,直衝在江水之中,由隔岸望來,絕似在臥飲江水的蛟龍的頭部。滿山的岩石,和幾叢古村裡的寺觀僧房,又絕似蛟龍頭上的鬚眉角鼻,各有奇姿,各具妙色。東山迤邐北延,愈進愈高,連線著插入雲峰的舒姑山嶺,兀立在f市的北面,卻作了擋住北方烈悍之風的屏障。舒姑山繞而西行,像一具長弓,弓的西極,回過來遙遙與大江西岸的諸峰相接。
像這樣的一個名勝的f市外,寺觀庵院的毗連興起原是當然的事情。而在這些南朝四百八十的古寺中間,樓臺建築得比較完美的,要算東山頭上高臨著江渚的雷祖師殿,和殿後的恆濟仙壇,與在東山四面,靠近北郊的這一個圓通庵院。
樹澄逃出了庵門,從一條斜側的小道,慢慢爬上山去。爬到了山的半峰,他聽見腳下庵裡亭銅亭銅的鐘磬聲響了。漸爬漸高,爬到山脊的一塊岩石上立住的時候,太陽光已在幾棵老樹的枝頭,同金粉似的灑了下來。這時候他胸中的跳躍,已經平穩下去了。額上的珠汗,用長衫袖子來擦了一擦,他回頭來向西望了許多時候。腳下圓通庵裡的鐘磬之聲,愈來愈響了,看將下去,在庵院的瓦上,更有幾縷香菸,在空中飛揚繚繞,雖然是很細,但卻也很濃。更向西直望,是一塊有草樹長著的空地,再西便是f市的萬千煙戶了。太陽光平曬在這些草地屋瓦和如發的大道之上,野路上還有絡繹不絕的許多行人,如小動物似的拖了影子在向圓通庵裡走來。更仰起頭來從樹枝裡看了一忽茫蒼無底的青空,不知怎麼的一種莫名其妙的淡淡的哀思,忽然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想哭,但覺得這哀思又沒有這樣的劇烈;他想笑,但又覺得今天的遭遇,並不是快樂的事情。一個人呆呆的在大樹下的岩石上立了半天,在這一種似哀非哀、似樂非樂的情懷裡惝恍了半天,忽兒聽見山下半峰中他所剛才走過的小徑上又有人語響了,他才從醒了夢似的急急跑進了山頂一座古廟的壁後去躲藏。
這裡本來是崎嶇的山路,並且又徑仄難行,所以除樵夫牧子而外,到這山頂上來的人原是很少。又因為幾月來夏雨的澆灌,道旁的柴木,也已經長得很高了。他聽見了山下小徑上的人語,原看不出是怎樣的人,也在和他一樣的爬山望遠的;可是進到了古廟壁後去躲了半天;也並沒有聽出什麼動靜來。他正在笑自己的心虛,疑耳朵的聽覺的時候,卻忽然在他所躲藏的壁外窗下,有一種極清晰的女人聲氣在說話了。
「阿香!這裡多麼高啊,你瞧,連那奎星閣的屋頂,都在腳下了。」
聽到了這聲音,他全身的血液馬上就凝住了,臉上也馬上變成了青色。他屏住氣息,更把身子放低了一段,可以不使窗外的人看見聽見,但耳朵裡他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臟鼓動得特別的響。咬緊牙齒把這同死也似的苦悶忍抑了一下,他聽見阿香的腳步,走往南去了,心裡倒寬了寬。又靜默挨忍了幾分鐘如年的時刻,他覺得她們已經走遠了,才把身體挺直了起來,從瓦輪窗的最低一格里,向外望了出去。
他的預算大錯了,離窗外不遠,在一棵松樹的根頭,蓮英的那個同希臘石刻似的側面,還靜靜地呆住在那裡。她身體的全部,他看不到,從他那窗眼裡望去,他只看見了一頭黑雲似的短髮和一隻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睛邊上,又是一條雪白雪白高而且狹的鼻樑。她似乎是在看西面市內的人家,眼光是迷離浮散在遠處的,嘴唇的一角,也包得非常之緊,這明明是帶憂愁的天使的面容。
他凝視著她的這一個側面,不曉有多少時候,身體也忘了再低伏下去了,氣息也吐不出來了,苦悶,驚異,怕懼,懊惱,凡一切的感情,都似乎離開了他的軀體,一切的知覺,也似乎失掉了。他只同在夢裡似的聽到了一聲阿香在遠處叫她的聲音,他又只覺得在他那窗眼的世界裡,那個側面忽兒消失了。不知她去遠了多少時候,他的睜開的兩隻大眼,還是呆呆的睜著在那裡,在看山頂上的空處。直到一陣山下庵裡的單敲皮鼓的聲音,隱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的時候,他的神思才恢復了轉來。他撇下了他的祖母,撇下了他祖母的香籃,撇下了中午圓通庵裡饗客的豐盛的素齋果實,一齣那古廟的門,就同患熱病的人似的一直一直的往後山一條小道上飛跑走了,頭也不敢回一回,腳也不敢息一息地飛跑走了。
b一九二八年九月作/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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