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的汽管剛剛放過。」
「你何以今天回來得這樣遲?」
「廠裡因為銷路大了,要我們作夜工。工錢是增加的,不過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夠,不做是不行的。」
她講到這裡,忽而滾了兩粒眼淚出來,我以為她是作工作得倦了,故而動了傷感,一邊心裡雖在可憐她,但一邊看她這同小孩似的脾氣,卻也感著了些兒快樂。把糖食包開啟,請她吃了幾顆之後,我就勸她說:
「初作夜工的時候不慣,所以覺得睏倦,作慣了以後,也沒有什麼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書疊成的桌上,吃了幾顆巧克力,對我看了幾眼,好像是有話說不出來的樣子。我就催她說:
「你有什麼話說?」
她又沉默了一會,便斷斷續續的問我說:
「我……我……早想問你了,這幾天晚上,你每晚在外邊,可在與壞人作夥友麼?」
我聽了她這話,倒吃了一驚,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與小竊惡棍混在一塊。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為我的行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連續著說:
「你何苦要吃這樣好的東西,要穿這樣好的衣服。你可知道這事情是靠不住的。萬一被人家捉了去,你還有什麼面目做人。過去的事情不必去說它,以後我請你改過了罷。……」
我盡是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為她的思想太奇怪了,使我無從辯解起。她沉默了數秒鐘,又接著說:
「就以你吸的煙而論,每天若戒絕了不吸,豈不可省幾個銅子。我早就勸你不要吸菸,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廠的煙,你總是不聽。」
她講到了這裡,又忽而落了幾滴眼淚。我知道這是她為怨恨n工廠而滴的眼淚,但我的心裡,怎麼也不許我這樣的想,我總要把它們當作因規勸我而灑的。我靜靜兒的想了一回,等她的神經鎮靜下去之後,就把昨天的那封掛號信的來由說給她聽,又把今天的取錢買物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更將我的神經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說了。她聽了我這一番辯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說完之後,她頰上忽而起了兩點紅暈,把眼睛低下去看看桌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說:
「噢,我錯怪你了,我錯怪你了。請你不要多心,我本來是沒有歹意的。因為你的行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兒的用功,豈不是很好麼?你剛才說的那——叫什麼的——東西,能夠賣五塊錢,要是每天能做一個,多麼好呢?」
我看了她這種單純的態度,心裡忽而起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我想把兩隻手伸出去擁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卻命令我說: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現在處的是什麼境遇,你想把這純潔的處女毒殺了麼?惡魔,惡魔,你現在是沒有愛人的資格的呀!」
我當那種感情起來的時候,曾把眼睛閉上了幾秒鐘,等聽了理性的命令以後,我的眼睛又開了開來,我覺得我的周圍,忽而比前幾秒鐘更光明瞭。對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說:
「夜也深了,你該去睡了吧!明天你還要上工去的呢!我從今天起,就答應你把紙菸戒下來吧。」
她聽了我這話,就站了起來,很喜歡的回到她的房裡去睡了。
她去之後,我又換上一支洋蠟燭,靜靜兒的想了許多事情:
「我的勞動的結果,第一次得來的這五塊錢已經用去了三塊了。連我原有的一塊多錢合起來,付房錢之後,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來,如何是好呢!」
「就把這破棉袍子去當吧!但是當鋪裡恐怕不要。」
「這女孩子真是可憐,但我現在的境遇,可是還趕她不上,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強迫她做,我是想找一點工作,終於找不到。」
「就去作筋肉的勞動吧!啊啊,但是我這一雙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黃包車的重力。」
「自殺!我有勇氣,早就幹了。現在還能想到這兩個字,足證我的志氣還沒有完全消磨盡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無軌電車的機器手!他罵我什麼來?」
「黃狗,黃狗倒是一個好名詞……」
「……」
我想了許多零亂斷續的思想,終究沒有一個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窮狀來。聽見工廠的汽笛,好像在報十二點鐘了,我就站了起來,換上了白天脫下的那件破棉袍子,仍復吹熄了蠟燭,走出外面去散步去。
貧民窟裡的人已經睡眠靜了。對面日新裡的一排臨鄧脫路的洋樓裡,還有幾家點著了紅綠的電燈,在那裡彈罷拉拉衣加。一聲二聲清脆的歌音,帶著哀調,從靜寂的深夜的冷空氣裡傳到我的耳膜上來,這大約是俄國的漂泊的少女,在那裡賣錢的歌唱。天上罩滿了灰白的薄雲,同腐爛的屍體似的沉沉的蓋在那裡。雲層破處也能看得出一點兩點星來,但星的近處,黝黝看得出來的天色,好像有無限的哀愁蘊藏著的樣子。
b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五日/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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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黃色俱樂部街。
愛倫·坡(1809—1849),美國小說家、詩人,西方現代頹廢派文學的鼻祖。
俄語Бaлaлaйka的音譯,即三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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