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馬丁先生,我很高興您到這裡來,因為我相信,我們可以一起合力幫助克麗絲汀娜,我相信您的出現將會幫助她離開這個地方。我一直這樣深信著,因為這兩個禮拜以來,她開口唯一說出來的就是您的名字。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我相信一定跟您有關係。」

桑胡安醫生以急切的眼神注視著我,彷彿期望從我這裡得到所有的答案。

「我本來以為她已經拋棄我了……」我開始細說從頭,「我們原本打算拋下一切,一起遠走天涯。那天,我出門去買火車票,順便辦了點事情,前後不過一個半鐘頭,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克麗絲汀娜已經走了。」

「她離開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例如吵架之類的?」

我咬著嘴唇。「這……我不覺得那樣算吵架。」

「那麼您覺得是什麼?」

「當時,我剛好撞見她在看我的一份寫作資料,所以我想,她大概覺得我不信任她而感到不高興吧。」

「那是很重要的資料嗎?」

「不是,只是一些書稿,就是草稿而已。」

「我能不能冒昧請問,是什麼樣的書稿?」

我遲疑了一下。「童話故事。」

「寫給兒童看的?」

「應該說是老少咸宜。」

「我瞭解。」

「不,我認為您根本就不瞭解。我們沒有吵架,克麗絲汀娜只是因為我不讓她看那份稿子而有點不高興,僅此而已。我出門時,她還留在家裡準備行李。那份手稿一點兒都不重要。」

「有沒有可能在您出門之後,家裡來了客人?」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裡。」

「是否有任何原因促使她在您回家之前離開那裡?」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問呢?」

「只是個普通的問題罷了,馬丁先生。我只是想弄清楚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有沒有說過是誰侵入她的身體裡?」

「這個說法呢,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馬丁先生。沒有任何東西侵入克麗絲汀娜體內,臨床上常見病人在經歷重大精神創傷之後,會感受到死去的至親或是某些想象的人物常相左右,甚至會把自己囚禁在封閉的心靈裡,從此與外界隔絕。這是一種情感上的應激方式,也是在情緒或情感不被接受時的一種自我防衛。現在請不必擔心這些,眼前最重要、也最能提供幫助的就是您了,因為您是她目前唯一在乎的人。從以前她在這裡陪伴父親的那段時間,一直到她這幾周的反應,我知道,克麗絲汀娜深愛著您,馬丁先生。您是她此生最愛的人,而且她肯定從來沒愛過我。因此,我在此請您幫助我,請不要被恐懼或怨恨所矇蔽,幫我這個忙吧。因為我們兩人懷著同樣的期望,都希望克麗絲汀娜能夠安然離開這裡。」

我羞愧地點了點頭。「很抱歉,如果我之前……」

桑胡安醫生立刻舉起手製止我再說下去。接著,他起身穿上大衣,向我伸出手,我隨即伸手握上。

「明天我等您過來。」他說道。

「謝謝您,醫生。」

「應該是我向您道謝。謝謝您過來陪她。」

隔天清晨,朝陽剛從結冰的湖面升起,我就離開了旅館。一群小孩正在湖邊玩耍,不時朝著卡在冰湖裡的小艇丟擲石頭。雪已經停了,遠處的白色山峰清晰可見,天際飄著大片浮雲,彷彿一團移動的蒸汽。我在早上九點前幾分鐘抵達了聖安東尼奧療養院,桑胡安醫生帶著克麗絲汀娜在花園等我。兩人坐在朝陽下,醫生握著克麗絲汀娜的手,不停地跟她說話。醫生看見我正穿越花園,於是招手要我過去。他已經先在克麗絲汀娜面前替我擺了一張椅子。我坐下來,定定凝視著她。她的雙眼定格在我的眼睛上,卻視而不見。

「克麗絲汀娜,你看看誰來了。」醫生說。

我執起克麗絲汀娜的手,走近她面前。

「儘量跟她說話吧。」醫生告訴我。

我點頭回應,心神卻已迷失在她那雙迷茫的眼眸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醫生隨即起身,刻意讓我們獨處。我看著他消失在療養院內部,走進屋裡之前,他還特別交代護士別盯著我們。我沒有理會守在一旁的護士,兀自將椅子拉近克麗絲汀娜。我撩起她額頭上的髮絲,這時候,她露出了笑容。

「你記得我嗎?」我問她。

我看見自己的臉龐映在她的眼眸裡,但不知道她是否看見我了,是否聽得見我說的話。

「醫生告訴我,你很快就會復原,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我已經打算離開尖塔之家,我們一起遠走天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也沒有人在乎我們是誰、來自何處的地方。」

他們替她戴上羊毛手套,正好掩飾了手臂上的繃帶。她清瘦了不少,皮膚烙上深深的皺紋,雙唇龜裂,雙眼呆滯無神。我只能面帶微笑看著她,輕柔地撫著她的臉龐,不斷地跟她說話,我告訴她,我非常想念她,而且四處找她。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幾個鐘頭,直到醫生和護士把她帶回屋內。我依舊坐在花園裡,不知道該去哪裡才好,後來,我總算又看見桑胡安醫生出現在療養院門口。他走到我身旁坐下。

「她一個字都沒說。」我告訴他,「我認為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這裡……」

「您錯了,老弟……」醫生糾正了我的看法,「這是個非常緩慢的過程,但是我敢保證,您的出現對她一定有幫助,而且是很大的幫助。」

我點頭回應了醫生善意的謊言和安慰。

「明天我們繼續努力。」他說道。

這時候不過才中午十二點。

「從現在到明天這段時間,我能做什麼?」我問他。

「您不是作家嗎?那就寫作,為她寫點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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