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那是個沒有窗戶的長方形房間,四面牆壁漆成明亮的藍色,天花板吊著兩盞燈,犀利的燈光有如金屬一般。整個房間只擺了三樣東西:一張光溜溜的桌子以及兩張椅子。房裡瀰漫著消毒水味,而且非常冰冷。雖然護士稱之為辦公室,但我獨自坐在一張椅子上枯等了十分鐘之後,覺得這地方跟地牢沒什麼兩樣。即使房門緊閉,我依然可以聽見牆外的人聲,甚至偶爾是淒厲的吶喊。我已經忘了自己究竟在那兒等了多久,後來,門終於開了,進門的是個身穿白袍、介於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的男子,臉上掛著和房裡的空氣一樣冰冷的笑容。我暗想,這大概就是桑胡安醫生了。他繞過桌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手肘撐在桌面上,好奇地看了我好幾秒鐘才開口。

「聽說您千里迢迢趕到這裡來,大概也累了,不過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來的不是維達爾先生?」他這樣說道。

「他沒辦法過來。」

醫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靜靜等著。他有一雙冷凝的目光,那個神情,一看就知道這個人不聽表面話,只聽真心話。

「我可以看看她嗎?」

「在您沒有對我說實話並且說明來意之前,誰都不能看她。」

我嘆了口氣,點頭同意。畢竟,我搭了一百五十公里的火車,並不是為了說謊而來的。

「我叫作戴維·馬丁,是克麗絲汀娜·薩涅爾的朋友。」

「我們在這裡都稱呼她維達爾太太。」

「我不在乎各位怎麼稱呼她。我只想見到她,馬上。」

醫生嘆了口氣。「您就是那位作家吧?」

我不耐煩地站了起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我不能見她?」

醫生指了指椅子,神情冷靜地等著我再次坐下。

「我能不能請問,您上次見到她,或者跟她談話是什麼時候?」

「大約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我答道,「為什麼問這個?」

「您知不知道,在您之後有誰見過她或是跟她談過話?」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醫生舉起右手捂著嘴,似乎在斟酌接下來該說什麼。

「馬丁先生,我恐怕得跟您說個壞訊息了。」

霎時,我覺得自己的胃部彷彿絞扭成死結。

「她到底是怎麼了?」

醫生默默望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神中看見了一絲遲疑。

「我也不知道。」他說。

我們穿過一小段走道,兩旁都是一扇扇金屬房門。桑胡安醫生領著我往前走,手上拎了一大串鑰匙。一路走著,我似乎聽見那些金屬房門內頻頻傳出笑聲和哭聲。那個房間就在走道盡頭,醫生開啟房門,佇足在門檻上,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十五分鐘。」他說道。

我走進房間,聽見醫生在我背後關上房門。眼前是個屋頂挑高的房間,純白牆壁搭配光亮的地板,旁邊擺著一張金屬床,床的四周圍著紗幔,床上是空的。寬敞的落地窗望出去是飄雪的花園和樹林,遠眺就是大湖。我往前走了幾步,這才看見了她。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搖椅上,穿著白色睡衣,頭髮綁成辮子。我繞過搖椅,然後注視著她。她的雙眼呆滯無神。我在她身旁跪下時,她的眼睛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當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全身肌肉毫無反應。這時候我才發現,她的手臂纏繞著繃帶,從手腕到手肘都是,肘關節則被捆綁在搖椅扶手上。我輕撫她的臉頰,抹去了滑落臉龐的淚水。

「克麗絲汀娜。」我輕聲喚她。

她那空茫的眼神依舊呆呆望著前方,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我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面前。

「我是戴維。」我低聲對她說。

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十五分鐘,滿室的靜默。我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眼神迷茫呆滯,對我的話語全無回應。突然間,我聽見房門又開了,接著,我感受到有人輕輕拉起我的手臂,拖著我往外走。那是桑胡安醫生。我乖乖由他帶著走向門外的走道。醫生鎖上房門,然後陪我回到那個冰冷的辦公室。我癱坐在椅子上,無奈地望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您要不要獨處幾分鐘?」他問道。

我點點頭。醫生慢慢走開了,離開時還順手帶上房門。我看著自己仍抖個不停的右手,只好握緊拳頭。我已經不再感受到這個房間的冰冷,也聽不見穿透牆壁傳來的嘶吼和叫聲。我只知道自己已經喘不過氣,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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