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大老遠就知道事情不妙。燃燒的菸頭在深藍色的黑夜裡閃呀閃,好幾個身影靠在漆黑的牆壁上,尖塔之家的大門口,菸圈在三個人影面前嫋嫋升起。格蘭德斯警官帶著他的兩個跟班,正在那兒等著歡迎我回家。可想而知,他們大概已經在游泳池底發現愛麗西亞·馬爾拉斯卡的屍體了,而我在他的嫌疑犯黑名單上的排名必定又往上竄升了不少。我一瞥見他們的身影,立即停下腳步,趕緊躲進陰暗的街角。我在暗中觀察了好一會兒,確定他們沒有看見相距不到五十米的我。在屋子前方的朦朧街燈映照下,我認出了格蘭德斯的身影。我緩緩縮排漆黑的角落,溜進下一條窄巷,就這樣迷失在港口區亂無章法的巷道里。
經過十分鐘,我總算找到弗蘭薩車站的大門。售票視窗已經關閉,不過,玻璃和鋼架構築的拱頂下,還有好幾列火車在月臺上等候發車。我查了時刻表,果然不出所料,我想搭的火車要到隔天才有。我不能冒險回家,以免跟格蘭德斯和兩個跟班碰個正著。我有預感,這回如果又進了警察局,恐怕下半輩子就得在牢裡待著了,就算瓦雷拉律師再有本事,這次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輕易就把我弄出去。
我決定在股票市場大樓對面找家廉價旅館過夜,就在皇宮廣場旁,這一帶也是傳說中經常鬧鬼的地方,據說貪婪的惡鬼會在三更半夜挑人下手。我挑的就是類似這種令人生厭的地方,因為這樣一個連命運三女神都懶得上門的地方,大概不會有人追來找我。我用「安東尼奧·米蘭達」這個假名登記入住,預先付清住宿費。門房看起來就像依附在牆壁裂縫上的軟體動物,偶爾充當櫃檯接待,有時要負責更換毛巾,空閒時還得兼賣紀念品。他遞給我房門鑰匙,一小塊散發濃烈消毒水味的戰士英雄牌肥皂,看起來已經是別人用過的……他還告訴我,如果想找女人的話,他可以立刻差遣一個綽號「獨眼龍」的女人到府服務。
「她會讓您煥然一新的。」他煞有介事地提出保證。
我藉口腰痛而婉拒了,向他道過晚安之後隨即上樓。那個房間的大小和樣子就跟石棺沒兩樣。只消隨意瞄一眼就知道,我最好就穿著這一身衣服直接躺在那張行軍床上,千萬不能鑽進床單裡面,萬萬不可和床單有任何親密接觸。我蓋上一條在衣櫥裡找到的破爛毛毯,聞起來有樟腦和其他味道。接著,我熄了燈,試圖想象自己身懷十萬法郎坐在銀行的豪華接待室。這一夜,我幾乎完全沒閤眼。
我在隔天早上離開了旅館,前往火車站。我買了一張頭等車票,盼能在這趟旅途中補眠,接著,眼看火車還有二十分鐘才出發,於是我走向大廳旁那排公共電話亭。我把薩爾瓦多給我的電話號碼告訴接線員,那是他樓下的鄰居。
「請找艾米利歐先生。」
「我就是。」
「我是戴維·馬丁,薩爾瓦多先生的朋友,他說若有緊急的事可以打這個電話找他……」
「我看看啊……您可以等一下嗎?我上去找他。」
我瞥了一眼車站大廳的時鐘。「可以,我可以等,謝謝您。」
過了三分鐘,我終於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接著,話筒傳來薩爾瓦多的聲音,立刻讓我安心不少。
「馬丁?您還好吧?」
「我很好。」
「真是謝天謝地。我在報紙上看到羅勒斯的事情,非常替您擔心。您現在人在哪裡?」
「薩爾瓦多先生,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得出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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