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可以稱之為預感。」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部分都說了。」

「我已經警告過了,馬丁,別把我當笨蛋耍!馬克斯和卡斯特羅正在外面等著,他們恨不得有機會能跟您單獨聊聊。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嗎?」

「不。」

「既然這樣,那就請幫幫我,我何嘗不願意帶您離開這裡,趁著被窩還沒變冷之前趕快回家。」

「您想聽什麼?」

「例如,事實真相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隱忍著滿腔憤怒。我已經冷到骨子裡了,而且頭痛欲裂。我在桌邊繞圈子走來走去,接著咬牙切齒地回應了警官,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堅硬的石頭。

「事實?要聽事實,我就告訴您吧!事實就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才是事實。我對您無可奉告,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找羅勒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找上薩爾瓦多。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尋什麼,尤其不知道周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就是事實!」

格蘭德斯神色鎮定地看著我。「別再走來走去了,過來坐下吧。我看得都要頭暈了。」

「我就是不想坐下來。」

「馬丁,您幾次對我說的話,內容都有些出入。我對您唯一的要求就是:請讓我幫助您吧!」

「就算您願意也幫不了我的。」

「既然這樣,到底誰能幫助您呢?」

我還是回去坐了下來,喃喃低語:「我也不知道……」

我似乎瞥見警官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遺憾,或許只是疲憊。

「這樣吧,馬丁,我們好好聊聊,就照著您的方式進行。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從頭說起。」

我默不作聲地望著他。

「馬丁,千萬別以為我對您印象不錯,辦案就會因此而放水……」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您如果想把漢賽爾和格萊特叫進來,請便。」

就在此時,我發覺他臉上閃過一絲不安。走道上傳來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我默默告訴自己,這應該是警官先生意料之外的插曲。門外傳出簡短的談話聲,接著,神情緊張的格蘭德斯走近門邊,輕輕叩門兩三次,片刻之後,守在門外的馬克斯開了門。門外那個身穿駝色皮大衣以及同色西裝的男子走進暗室,一臉嫌惡地環顧四周,接著,他對我丟擲極盡溫柔的笑容,同時小心翼翼地脫下手套。我一臉愕然地望著他,因為我認出了他,正是瓦雷拉律師。

「您還好吧,馬丁先生?」他問道。

我點了點頭。律師把警官帶到一旁的角落,我聽見他們壓低聲音在談事情。格蘭德斯怒氣衝衝地猛揮手。瓦雷拉一臉漠然地盯著他,然後頻頻搖頭。他們的談話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最後,格蘭德斯發出哼的一聲,雙手無力地垂放在兩側。

「請戴上您的圍巾,馬丁先生,我們可以走了。」瓦雷拉說,「警官已經結束問話了。」

站在他身後的格蘭德斯咬著嘴唇怒視著馬克斯,但是馬克斯也只能聳聳肩。瓦雷拉自始至終掛著親切的職業笑容,他抓起我的手臂,把我帶離那間暗室。

「我相信這幾位警察應該都以適當的方式對待您吧,馬丁先生?」

「是……是的。」我結結巴巴地回應他。

「等一下!」格蘭德斯在背後叫住我們。

瓦雷拉停下腳步,並且示意要我別回話,接著,他轉過頭去。

「如果有什麼問題要問馬丁先生,請到我的事務所,我們很樂意接待您。這期間,請勿再以任何理由拘捕馬丁先生,今晚承蒙您熱情招待,請容我們先告退。我會找機會向您的長官知會一聲,尤其是薩爾加多局長,您也知道我跟他是老交情了。」

馬克斯作勢要往我們這邊衝過來,但被警官一手攔住了。我看了他一眼,隨即被瓦雷拉拉著手臂往前走。

「沒什麼好怕的。」他邊走邊咕噥著。

我們沿著漫長的通道往前走,兩旁盡是昏暗的燈光,上了樓梯之後,我們繼續穿越另一條漫長走道,總算抵達了一樓的大廳和出口,一輛引擎已經發動的賓士車正在門口等著,司機一看見瓦雷拉出現,立刻下車替我們開門。我上了車,輕鬆舒適地癱坐在後座。車內開了暖氣,皮椅座位很暖和。瓦雷拉在我旁邊坐定,輕叩前後座之間的玻璃,命令司機立刻上路。賓士車在拉耶塔納大道中央車道行駛著,瓦雷拉依舊笑容可掬地看著我,並指著車窗外有如荊棘叢林的濃濃夜霧。

「真是個掃興的夜晚,您說是吧?」他隨口這樣問道。

「我們要去哪裡?」

「當然是送您回家。除非您想投宿旅館或是……」

「不用,我回家就可以了。」

汽車沿著拉耶塔納大道慢速前進,瓦雷拉百無聊賴地望著空蕩的街道。

「您在這裡做什麼?」我終於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您認為我現在做的是什麼事?代表您出面發言,並且捍衛您的權益。」

「請您叫司機馬上停車。」我說道。

司機在後視鏡裡找尋著瓦雷拉的目光。律師搖搖頭,指示他繼續往前開。

「別說傻話了,馬丁先生。時間很晚了,而且天氣又冷,就讓我送您回家吧。」

「我寧可走路回家。」

「您就理智一點吧。」

「到底是誰派您來的?」

瓦雷拉嘆了口氣,揉著眼睛說:「您交了好朋友,馬丁先生。人生最重要的莫過於知己好友,維持友誼尤其是重要課題。那跟一個人知道何時應該擇善固執一樣重要,即使自知走錯了路,還是堅持前行……」

「您說的就是通往瓦維德雷拉公路十三號的馬爾拉斯卡莊園那條路吧?」

瓦雷拉露出平和的笑容,彷彿他正在應付的只是個頑皮的小男孩。

「馬丁先生,請相信我,我可以告訴您,若能儘量遠離那座莊園,不再插手這件事,這樣對您比較好。雖然這只是我的簡單忠告,還是請您慎重考慮。」

司機把車子轉進哥倫布大道,在商業街上找到了波恩街入口。街上已見許多滿載肉品和漁獲的小貨車,還有冰塊和香料等等,成排停靠在市場大門口等著卸貨。我們的車子經過時,四個年輕人正從貨車上卸下大塊牛肉,空氣中混雜著血腥和汽油味。

「這是個很有魅力也很有特色的社群,您說是吧,馬丁先生?」

司機把車子停在弗拉薩德斯街口,然後趕緊下車替我們開車門。律師緊跟著我一起下了車。

「我陪您到門口。」他這樣說道。

「人家會以為我們是一對情侶。」

我們沿著幽暗的窄巷朝著我家的方向走。到了大門口,律師禮貌地對我伸出手。

「謝謝您把我救出來。」

「不必謝我。」瓦雷拉答道,同時從大衣內的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

即使街燈昏暗,我也能立刻認出信封上赭紅色的天使。瓦雷拉把信封遞給我,接著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在附近等候的賓士車。我開啟大門,踩著階梯走上樓梯間。進了家門,我直接去了樓上的書房,將信封放在書桌上。接著,我拆了信,抽出裡面那張摺疊工整的信紙,是科萊利寫來的信。

馬丁老弟:

我相信也希望您收到這封短箋時,一切順心,身體健康。我剛好有個機會在城裡短暫停留,非常期望能與您見上一面,時間就定於本週五下午七點,碰面地點是馬術場的檯球廳,希望能夠聽您聊聊最新的工作進度。

我們到時候見,也在此衷心問候您。

您的朋友安德烈亞斯·科萊利

我把信紙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接著點燃火柴,一手拎著信封的一角,慢慢將信封挪進火焰。我看著信封緩緩延燒,直到封印熔成了紅色淚珠,滴落在書桌上,我的手指則蓋滿了灰燼。

「下地獄吧!」我低聲囁嚅。無限漆黑的暗夜,此時正在玻璃窗外逐漸崩垮。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

天堂囚徒》《靈魂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