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也是這樣說的。」
「難道其他人有不同看法嗎?」
薩爾瓦多面露無奈的苦笑。「起初,最大的疑點就是溺斃這一點。法醫驗屍後發現死者肺部有些積水,不過,最後判定的死因卻是心臟衰竭。」
「我聽不懂您的意思。」
「當馬爾拉斯卡跳進蓄水池,或是有人把他推下蓄水池的時候,他已經全身著火了。身體三度灼傷,傷勢遍及大腿、手臂和臉部。據法醫所說,他身上的嚴重灼傷應該是在跳進水池約一分鐘前造成的,法醫在律師遺體身上的衣物檢測出某一種溶劑。馬爾拉斯卡是被活活燒死的。」
我花了好幾秒鐘去咀嚼這段駭人的內容。「為什麼有人要下此毒手?」
「謀財害命?或只是生性殘忍?自己挑一項吧。我的看法是,有人企圖毀屍,以便有更充裕的時間逃跑,還能混淆警方辦案。」
「這個人是誰?」
「哈戈·科貝拉。」
「伊蓮娜·薩比諾的經紀人。」
「馬爾拉斯卡死去同一天,他提領了律師在西班牙殖民地銀行的鉅額存款,從此消失無蹤,而律師的遺孀對這筆錢毫無所悉。」
「十萬法郎。」我指出鉅款金額。
薩爾瓦多訝異地看著我。「您怎麼知道?」
「沒什麼。馬爾拉斯卡當時去儲水處的天台蓄水池做什麼?一般人通常不會去那裡……」
「這是另一個疑點。我們在馬爾拉斯卡的書房找到一本記事本,上面寫著他當天下午五點跟人約了在那裡碰面。至少看起來是這樣。記事本上只寫了時間、地點,還有一個大寫字母,一個c。很有可能就是科貝拉(corbera)。」
「您認為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我綜合各項證據所做的分析是,哈戈誘騙了伊蓮娜·薩比諾,並利用她去操弄馬爾拉斯卡。您大概也曉得,這位律師著迷於各種招魂怪術,在他兒子死後更是變本加厲。哈戈有個哥們達米安·羅勒斯,這傢伙就喜歡搞這種把戲。狼狽為奸的一對壞蛋,他們倆加上伊蓮娜的協助,三人一起拐騙了馬爾拉斯卡,他們承諾一定可以讓他和兒子在靈界接觸。馬爾拉斯卡當時已對人生絕望透頂,外人看來再奇怪的事他都願意相信。那三個卑鄙小人策劃了這樁騙局,合作無間,沒想到哈戈後來貪得無厭,決定一人獨吞鉅款。有人認為伊蓮娜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還說她是真心愛著馬爾拉斯卡,而且他也愛她。對我來說,這項推論毫無說服力,只是,感情這種事情也查不出什麼所以然就是了。哈戈知道馬爾拉斯卡在銀行有那筆鉅額存款,決定佔為己有,然後捲款潛逃,並故意留下一堆謎團。記事本上的約會資訊可能是哈戈或伊蓮娜故意寫上去的,沒有任何證據說明那是馬爾拉斯卡本人所寫。」
「馬爾拉斯卡在西班牙殖民地銀行的那筆十萬法郎鉅款,是從哪裡來的?」
「案發前一年,馬爾拉斯卡親自將這筆鉅額現金存進銀行。至於錢是怎麼來的,我真的不曉得。我只知道,馬爾拉斯卡去世當天早上,那筆存款被人以現金取出來。律師後來的說法是,這筆錢只是被轉到信託基金去了,並沒有消失,馬爾拉斯卡純粹是想重新安排自己的財務。但是,我實在很難相信,一個人在早上處理了十萬法郎鉅款的財務安排之後,下午就被活活燒死。我認為這筆錢並沒有轉入什麼神秘基金,直到今天,我還是認為錢是被哈戈和伊蓮娜弄走的,至少最初的計劃應該是這樣,不過,我很懷疑伊蓮娜後來大概連半毛錢的影子都沒看見。哈戈帶著錢失蹤了。永遠失蹤了。」
「她後來怎麼樣了?」
「這是讓我確信哈戈背叛羅勒斯和伊蓮娜的證據之一。馬爾拉斯卡死後不久,羅勒斯就結束了怪力亂神的事業,後來在公主街開了一家魔術用品小店。據我所知,那家小店目前仍在。至於伊蓮娜,她後來在夜總會和酒店繼續表演了好幾年,事業卻逐漸走下坡。後來,我聽說她已經淪落到在拉巴爾區賣淫,生活相當窮苦。顯然,她連半毛法郎都沒分到。羅勒斯也是。」
「哈戈呢?」
「比較可靠的說法是,他以假名遠走國外,目前正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靠著銀行利息悠哉度日。」
我可以確定的是,這一切非但沒有為我釐清疑惑,反而形成了更多謎團。薩爾瓦多應該是看出我眼神中的不安,隨即對我露出憐憫的笑容。
「瓦雷拉和他那群市政府高官朋友對媒體施壓,要求報紙不得刊出意外經過。他們想辦法掩蓋事實,特地辦了場盛大葬禮,免得此事影響了事務所的生意和名聲。律師事務所業務原本蒸蒸日上,市政府和議會都是他們的重要客戶,然而,創辦人之一的馬爾拉斯卡在死前一年舉止越來越怪異,後來甚至拋棄了家庭、事業,並買下城裡那棟破舊的房子。出身名門的他,從此致力於一生心儀的工作:寫作。他的合夥人是這麼說的。」
「瓦雷拉有沒有說過馬爾拉斯卡寫了什麼?」
「好像是一本詩集之類的。」
「您相信他的說法嗎?」
「老弟,我做這一行,什麼怪事沒見過?一個事業成功的富有律師決定放棄一切專心寫作十四行詩,這種事情還擠不進我的怪事排行榜。」
「所以……」
「所以,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忘了這一切,照著上級指示做事就對了。」
「但是,您並沒有這麼做。」
「是的。我沒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我想當英雄,或是真的這麼笨。我會這麼做是因為我每次見到那個可憐的女人,也就是馬爾拉斯卡的遺孀,看她那個樣子,我實在於心不忍。但是違逆上級的結果,卻落得兩面不是人的下場。」
他指了指寒酸破落的周遭,這就是他所謂的家了,接著他幽幽一笑。
「相信我,我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地步,我寧可當個窩囊廢,乖乖遵守上級指示。當然,警局高層確實先把醜話都跟我說了。律師下葬之後,我們應該把這件事忘了,好好把心力用來追捕已經快要餓死的無政府主義分子,以及在課堂上散播異端思想的老師……」
「您剛剛提到了下葬……狄耶戈·馬爾拉斯卡葬在哪裡?」
「應該是聖赫瓦西奧墓園的家族陵墓,就在他的遺孀目前居住的那棟房子附近。我能不能請問您,為什麼對此事這麼有興趣?我想,您應該不會只因為住在尖塔之屋就引發這麼強烈的好奇心吧?」
「這件事一時很難說清楚。」
「您如果需要朋友的建議,那就請看看我,從我的錯誤中吸取教訓,放手別管這件事了吧!」
「我也很想。問題是,我認為這件事情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我。」
薩爾瓦多定定注視我良久,然後兀自點著頭。他拿起一張紙,寫下了一個號碼。
「這是樓下鄰居的電話。他們都是老好人,也是這整棟房子唯一裝了電話的人家。打這個電話就可以找到我,或者留話給我也行。打來的時候,您就找一位叫作艾米利歐的先生。如果需要幫忙的話,不必客氣,儘管打電話給我。還有,小心自身安全。哈戈雖然已失蹤多年,不過,還是有人一直盯著這件事不放。畢竟十萬法郎可不是什麼小數目。」
我收下電話號碼,將紙條收進口袋。「感激不盡。」
「沒什麼。反正,他們現在還能拿我怎麼樣?」
「您手邊有沒有狄耶戈·馬爾拉斯卡的照片?我在家裡一張都找不到。」
「不太確定……我想應該會有,我去找找看。」
薩爾瓦多走向客廳角落的書桌,拿出一個裝滿檔案的黃銅盒子。
「我依然儲存著這件案子的所有資料呢……可見這些年來的教訓還是沒讓我學乖。啊!在這裡,您瞧,這是他的遺孀給我的照片。」
他遞給我一張泛黃的舊沙龍照,照片中的男子又高又帥,四十開外的年紀,在天鵝絨的背景襯托下對著鏡頭微笑。那雙清澈的眼神讓我看得出了神,不禁暗自納悶,那雙眼睛背後怎麼可能隱藏著我在《永恆之光》字句中發現的陰暗世界?
「我可以保留這張照片嗎?」
薩爾瓦多面露猶豫。「我想應該可以。不過,別弄丟了。」
「我保證,一定會把照片還給您的。」
「您倒是可以保證一定會小心,這樣我才能放心一點。萬一真的惹上麻煩,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我向他伸出手,他隨即伸手握住。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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