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我也這麼想。事實上,我也覺得很奇怪,雖然信封上寫著您的名字……」

「但是,你還是把信拆開了。」

「的確是這樣。但我不是有意的。」

「伊莎貝拉,擅自拆開別人的信件是不禮貌的行為。在有些地方,這種行為已經算是犯罪了,會被抓去坐牢。」

「我也是這樣跟我母親說的,但她還是照常拆我的信,而且繼續逍遙法外。」

「那封信在哪裡?」

伊莎貝拉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把信遞給我時還刻意迴避我的目光。信封有著鋸齒狀邊緣,紙質精緻厚實,上面蓋了赭紅色的天使封印,但是天使已經斷裂,信封上以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胭脂色墨水寫著我的名字。我開啟信封,抽出裡面那張對摺了兩次的信紙。

敬愛的馬丁:

我希望此刻的您身體無恙,並且順利完成了存款的手續。我想邀您今晚在寒舍見個面,我們可以開始討論合作計劃的細節,不知意下如何?時間定於晚上十點,備有簡單的晚餐。靜候您的光臨。

您的朋友安德烈亞斯·科萊利

我折起信紙,塞回信封裡。伊莎貝拉在一旁以質疑的眼神盯著我看。

「這是好訊息嗎?」

「不需要你操心。」

「那位科萊利先生是誰?他寫的字真漂亮,您的字就不是這樣了。」

我一臉嚴肅地瞪了她一眼。

「我既然要當您的助理,當然得知道您跟誰往來。說不定我將來也需要把他們攆走……」

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他是個出版商。」

「一定是個有錢的出版商。看看他用的信紙和信封,都是很昂貴的高階品。您要幫他寫什麼樣的書?」

「不關你的事。」

「如果我連您工作的內容都不知道,那我要怎麼幫忙?不,算了,您不用回答這個問題,我自己閉嘴就是了。」

接下來的神奇十秒鐘內,伊莎貝拉果真一聲都沒吭。

「那位科萊利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一臉漠然地看著她。「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又是個得天獨厚的人啊……哎呀,當我沒說。」

我望著這個擁有慈悲心腸的女孩,在我如此落魄潦倒的時候仍然真心幫我……然而我也瞭解,必須讓她離我遠一點,雖然這樣做或許會傷了她的心,但是對兩人都好。

「您為什麼這樣看我?」

「伊莎貝拉,你今天晚上就離開這裡。」

「需要我把晚餐準備好嗎?您會很晚才回來嗎?」

「我會在外面吃晚飯,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家,但是,不管我何時回來,我希望到時候你已經不在這裡了。我要你把行李收拾好,離開這裡。這裡容不下你,懂嗎?」

她的臉龐隨即轉為蒼白,並且淚眼汪汪。她咬著嘴唇,掛著淚水的雙頰微微鼓起,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我是多餘的。我知道了。」

我起身走開,留下她一個人在長廊裡。我躲進塔頂的書房,開了窗子,長廊傳來伊莎貝拉的哀泣聲。我凝望著正午豔陽下的城市,接著把視線轉移到另一頭,我以為可以看見埃利烏斯別墅鮮豔明亮的屋瓦,並想象著新婚的維達爾夫人克麗絲汀娜,此刻正佇立在莊園巨塔頂樓的窗前,眺望著遠處的港口區……一片渾濁的陰霾突然覆蓋了我的內心。我把伊莎貝拉的哭聲忘得一乾二淨,一心只期待儘快和科萊利詳談他那本被詛咒的書。

我在塔頂的書房一直待到傍晚,暮色宛如血水淹沒了整座城市。此時的酷熱天氣,比起整個夏天的炎熱高溫有過之而無不及,港口區家家戶戶的屋宇在眼前起伏波動著,彷彿一座熱氣築成的海市蜃樓。我下樓去換衣服。屋裡寂靜無聲,長廊的百葉窗垂放了半截,玻璃櫥櫃染遍了琥珀色的暮靄,把中間那條走道映得更加明亮寬敞。

「伊莎貝拉?」我叫喚著。

毫無回應。我走到長廊邊,這才發現女孩已經走了。不過,她在離開之前,居然還整理了塵封多年的伊格納迪斯·b.薩森系列小說全集,這些原本被遺忘在玻璃櫥櫃裡的書,如今都一塵不染。女孩拿出了其中一本來讀,攤開的書還放在讀書架上。我隨意讀了其中一小段,霎時,歲月彷彿又回到純真的當年。

「詩歌是以眼淚寫成的,小說以鮮血書寫,而歷史則是以琉璃苣的汁液記錄下來。」紅衣主教如是說道,同時在枝形燭臺邊將刀鋒沾上了毒藥。

讀著這一小段略顯生澀的文字,我不禁莞爾,腦海突然浮現了一個不曾出現過的念頭:或許,對所有的人而言,尤其是對我來說,伊格納迪斯·b.薩森不該自殺身亡,死的人應該是我,戴維·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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