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我正打算再替自己添酒,但被小森貝雷擋下了。

「少喝點。」他低聲勸我。

「看吧,您果然是個假正經的人。」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

「您這是神父的性格。我說……我們乾脆去找姑娘玩玩,覺得怎麼樣?」

他以憐憫的神情看著我。「馬丁,我覺得您最好還是回家休息。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您應該不會跟您父親說我喝得爛醉,對吧?」

返家途中,我繼續光顧了至少七家酒館,最後都落得被人丟在大街上的下場。接著,我又晃盪了一兩百米,找尋下一個避風港。我平時並非是貪飲杯中物的酒鬼,但這次,到了傍晚時刻,我已經醉到不記得家在哪裡了,只記得皇家廣場旁的兩個世界客棧的兩個服務生,分別攙扶著我的左右手臂,把我安頓在廣場噴泉對面的長椅上,後來,我就在那兒昏睡過去了。

我夢見自己去參加維達爾的葬禮。猩紅色天空籠罩著無數十字架和天使雕像構築的迷宮,圍繞著維達爾家族位於蒙錐克山的陵墓。沉默的黑衣隊伍沿著陵墓入口的圓形劇場外圍佇立著,人人手上拿著白色大蜡燭。百支燭光映照著一座面容哀慼、迷惘的巨型天使雕像,雕像基座下方是我的恩師尚未覆蓋的靈柩,裡面放置著一具玻璃棺材。一身純白衣褲的維達爾,死不瞑目地躺在棺材裡,黑色淚珠從他的臉頰緩緩滑落。他的遺孀克麗絲汀娜在黑衣隊伍中,傷心欲絕地跪在靈柩前痛哭失聲。接著,黑衣隊伍依序走近靈柩向死者致敬,將手中的黑色玫瑰放在玻璃棺材上,最後,棺材上放滿了黑玫瑰,只剩下死者面容依稀可見。接下來,兩位無臉掘墓人將棺材放進墓穴,墓穴底部有大量濃稠的深色液體流動著。玻璃棺材浮在波動的鮮血上,血流緩緩從棺材縫隙裡滲了進去。漸漸地,棺材裡充盈著鮮血,淹沒了維達爾的遺體。就在他的面容完全被血流淹沒之前,我的恩師轉動眼珠子,看了我一眼。一大群黑鳥忽地振翅高飛,接著,我開始奔跑,我想逃離那座無邊無際的幽冥之城。遠方有個淒厲的哭聲引導我奔向出口,我一路躲避著棲身暗處的幽影發出的聲聲哭喊與懇求,他們擋住我的去路,苦苦哀求我帶他們一起走,逃離那個無窮無盡的黑暗世界……

兩個警察用木棒在我腿上打了幾下之後,總算把我叫醒了。此時天色已暗,我花了好幾秒鐘才弄清楚這兩人到底是值勤巡邏的警察,還是追查兇殺案的警官。

「喂!這位先生,要睡覺就回家去睡,聽到沒有?」

「聽到了,長官。」

「下次再看見您在這兒鬼混,小心我把您關進葫蘆裡。這個笑話,您應該聽得懂吧?」

我沒讓警察有機會再囉唆,二話不說,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趕回家,只希望踏入家門之前別又惹上什麼要命的麻煩事。這段路程平日大概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鐘,這天晚上卻花了我幾乎三倍的時間。最後,過了一個神奇的轉角,總算回到家門前,只是我彷彿又遭了詛咒,居然看見伊莎貝拉又坐在大廳等我。

「您喝醉了。」伊莎貝拉驚呼著。

「應該吧,八成是被酒精搞得頭昏眼花了,否則怎麼看見你三更半夜在我家門口打瞌睡?」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和父親大吵一架,他把我趕出家門了。」

我閉上雙眼,無奈地嘆氣。我的腦袋仍泡在酒精裡,加上心情鬱悶,連開口拒絕或是大聲咒罵的力氣都沒了。

「伊莎貝拉,你不能留在這裡。」

「拜託您!請讓我借宿一夜就好,明天我就去找旅館。求求您,馬丁先生。」

「不許用那種可憐小綿羊的眼神看我。」我威脅她。

「再說,我會流落街頭,還不都是您的錯。」她補上一句。

「我的錯?這個聽起來還不錯,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沒有寫作的天分,不過搬弄是非的想象力倒是挺豐富的。敢問……到底是什麼樣的悲慘緣故而讓我害你被父親掃地出門?」

「您喝醉了以後,說話的語氣怪怪的。」

「我沒有醉,我這輩子從來沒醉過。回答我的問題!」

「我跟父親說您已經聘我當助理了,從現在開始,我決定投身文學創作,因此以後不能在店裡幫忙了。」

「什麼?」

「我們能不能趕快進去?我好冷,剛剛坐在樓梯上睡覺,屁股都凍僵了。」

我的腦袋一陣天旋地轉,湧上一股噁心想吐的感覺。我抬頭望著從樓梯頂端的天窗灑入的幽微光線。

「難道這是上天為了懲罰我生活墮落而做的安排嗎?」

伊莎貝拉循著我的目光往上看,滿臉迷惑,「您在跟誰說話?」

「沒跟誰說話,我在自言自語,這是酒鬼的特權。但是,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你父親談談,這件荒唐事一定要做個了斷才行。」

「我可不敢說這主意到底好不好。我父親已經發了誓,只要一見到您就會親手把您殺了。他在櫃檯下面藏了一把雙管獵槍。唉,他就是這種火爆性格。有一次,他用那把獵槍殺了一頭驢子,那是某年夏天的事情,地點就在阿亨託納附近……」

「閉嘴!不準再說半個字,你給我安靜!」

伊莎貝拉順從地點點頭,默默地在一旁看著我。我開始找起鑰匙,此時此刻,我再也不想跟這種青澀少女的無知傻事有任何牽扯,只想倒在床上,然後不省人事,這樣的順序是我最喜歡的了。我在口袋裡掏了好幾分鐘,但就是找不到鑰匙。最後,不發一語的伊莎貝拉走上前來,把手伸進那個我已經掏了不下百次的外套口袋裡,很快就找到了鑰匙。她拿著鑰匙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無助地點了點頭。

伊莎貝拉開啟家門,扶著我站起來。她把我帶到臥室,彷彿我是個無能的殘廢,然後服侍我上床。她幫我把頭部輕輕放在枕頭上,接著脫掉我的鞋子。我忐忑不安地看著她。

「放心,我不會幫您脫褲子的。」

她幫我解開了領口的紐扣,然後就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只是默默看著我。她對我露出了憂傷的微笑,笑裡藏著超齡的滄桑。

「戴維,我從來沒看過您這麼悲傷,是不是跟那個女孩子有關?那個照片裡的女孩……」

她拉起我的手,輕柔地撫著,藉此安慰我的心情。

淚水不聽使喚地湧上我的眼眶,我立刻轉過頭,不讓她看見我的臉。伊莎貝拉關掉了床頭櫃上的小檯燈,繼續守在我身邊,她坐在陰暗的床邊,默默聽著一個酩酊大醉的可憐蟲號啕大哭。她沒有追問,也不做批判,僅以她的慈悲陪伴著我,直到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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