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門!」我沒好氣地應了這麼一句。
「這就跟文學或是其他任何溝通行為一樣,最能發揮效果的是形式,而非內容。」科萊利徑自抒發高見。
「您這是在告訴我,教義本身就如同小說?」
「世事皆成小說,馬丁。我們相信的、認識的、記得的,甚至包括我們所夢想的……一切都可以成為小說,一段敘述、事件結局,加上相關人物,這樣就構成了生動的內容。信仰就是一種‘接受’的行為,接受別人向我們敘述的故事。只有一再被傳誦的故事才能讓我們真正接受。怎麼樣,您該不會告訴我,這個點子完全沒讓您動心吧?」
「沒有。」
「您難道不想創作這樣一部作品,書中人物生死自如、能夠殺人和被殺、能夠犧牲自己也能加害於人,而且還能完全奉獻自己的靈魂?創作這樣一部超越小說極限、並能彰顯事實的驚人鉅作,在您的寫作生涯中,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具挑戰性的?」
我們默默相視了半晌。
「我想您已經知道我的答案了。」我終於打破沉默。
科萊利嘴角上揚,「我一直都知道。我想,不知道答案的人其實是您自己。」
「謝謝您撥冗見我,科萊利先生,也謝謝您的美酒和高見。您的想法非常吸引人,請睜大眼睛繼續找個合適的人吧!我希望您早日碰到心目中的理想作家,也祝福這部作品一鳴驚人。」
我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有人在哪裡等著您嗎,馬丁?」
我並未回答,卻停下了腳步。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可以在生命中擁有許多東西,盡情享受健康與財富,生活無拘無束,卻眼睜睜錯失這樣的大好機會,難道他不覺得惱怒嗎?」科萊利兀自在我背後說著,「當一個人手中的所有東西全都被剝奪,難道他不覺得氣憤嗎?」
我緩緩轉過身來。
「如果工作一整年可能讓夢想成真呢?如果工作一整年就能保證攀上人生巔峰呢?」
不可能的,我在內心這樣告訴自己,不管我願不願意,一切都是空談罷了。
「這就是您的承諾嗎?」
「請開個價。要我替您放一把火燒了全世界,並和您一起燒成灰燼嗎?我們一起努力。儘管說個價錢。我所提供的,一定會高過您心中想要的數目。」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想您知道的。」
眼前這位出版商端著滿臉笑容,還對我眨了眨眼。接著,他起身走近那個擺放著燈座的鬥櫃。他拉開第一層抽屜,拿出一隻羊皮紙信封。他把信封遞給我,但我並沒有接受。於是,他把信封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桌上,再度端坐在椅子上,什麼話也沒說。那隻信封是開啟的,隱約可見裡面裝著好幾沓厚厚的百元法郎大鈔。那可是一筆鉅款。
「您就這樣把這一大筆錢擺在抽屜裡,而且門戶大開?」我問他。
「您可以把錢數一數。如果覺得這數目還不夠的話,儘管提個數字。我已經跟您說過了,錢的事情絕對不是問題。」
我凝視著那筆鉅款,許久之後,我終究還是搖頭。至少,我已經看到這筆錢了。那是如假包換的鈔票。在我人生最悲慘、絕望的時刻,收買我的金錢和虛榮的確是真實的。
「我不能接受這筆錢。」我告訴他。
「您覺得這錢很骯髒嗎?」
「所有的錢都骯髒。如果錢是乾淨的,那就不會有人想要了。問題不是出在這裡。」
「既然這樣,那是什麼問題?」
「我不能接受這筆錢,因為我不能接受您的請求。就算我很樂意,也不能這麼做……」
科萊利斟酌著我說的話。「我能不能問您……為什麼?」
「因為我來日不多了,科萊利先生。因為我只剩下幾個禮拜,甚至幾天的壽命。因為我實在幫不上忙。」
科萊利眉眼低垂,沉默良久。我聽著強風吹刮窗戶,並在屋頂上來回匍匐。
「您該不會告訴我……您對此事一無所知吧?」我補上一句。
「我已經看出一些端倪了。」
科萊利依舊端坐著,雙眼並沒有看我。
「世上還有許多作家能替您寫這本書,科萊利先生。我非常感激您對我的抬愛,真的,我的感念遠超過您的想象。晚安了!」我邁步走向出口。
「如果……我可以幫您戰勝病魔呢?」他突然說道。
我在走道上停下腳步,轉過頭。科萊利離我僅有數步之距,而且雙眼正緊盯著我。他看起來比我剛進門在走道上見到他時高多了,那雙眼睛也更大更深邃。我可以看見自己映在他的瞳孔裡,在瞳孔逐漸放大的同時,我在他眼裡的身形也跟著扭曲了。
「我的長相會讓您感到不安嗎,馬丁老弟?」
「是的。」我用力嚥著口水,老實回答。
「拜託,請您回客廳坐下。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好好向您解釋。請問……這會讓你有什麼損失嗎?」
「我想……應該不會。」
他的手輕柔地擺在我的手臂上,手指細長而蒼白。
「您不需要怕我。馬丁,我是您的朋友。」
他的輕撫發揮了安慰的作用。我被他帶著回到客廳,並順從地坐了下來,就像個等候大人指示的孩子。科萊利跪在我坐的搖椅旁,定定看著我的雙眼。他拉起我的手,用力緊握著。
「您想活下去嗎?」
我很想回答他,卻一時說不出話來。我發現自己已經哽咽,淚水盈眶。直到那一刻我才瞭解,我有多麼渴望能夠繼續呼吸,繼續在每天清晨睜開雙眼,然後出門上街踩著石板路,仰望藍天……最重要的是,我多麼渴望自己可以繼續回憶。
我點了點頭。
「我會幫助您的,馬丁老弟。我只要求您相信我,請接受我的請求,讓我來幫助您。讓我提供您最渴望的一切,這就是我的承諾。」
我再次點頭。「我接受。」
科萊利笑了,並且傾身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他的雙唇冷若冰霜。
「老弟,我們就要一起完成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了。看著吧,我們一定會有一番作為……」他對我低語。
接著,他遞了一條手帕讓我拭淚。我在陌生人面前掉淚,卻絲毫不覺得難為情……這是我自從父親去世之後再也沒做過的事情。
「您已經筋疲力盡了,馬丁。今晚就留在這裡過夜吧,這棟房子空房間多的是,我敢保證,明天早上您一定會覺得自己好多了,看待事情也會清楚許多。」
我聳聳肩,雖然我也知道科萊利說得的確沒錯。我幾乎站不起來,真希望就這樣坐在搖椅上沉沉睡去。我一點都不想起身,只想一直癱坐在這把全世界最舒適的搖椅上。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留在這裡。」
「當然沒問題。請好好休息吧!您很快就會覺得舒服多了,我說的話都算數。」
科萊利走到鬥櫃旁,關了櫃子上的瓦斯燈。客廳頓時陷入灰藍色的幽暗裡。我的眼皮不聽使喚地緩緩垂放,腦中盡是恍惚,但我還是瞥見了科萊利的身影穿越客廳,消失在黑暗中。我閉上雙眼,聽著窗外疾風呼呼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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