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啦!我們還是無法預付版稅的。」艾斯科比亞在一旁提醒。
巴利多的臉上堆滿了笑,輕輕在桌上一拍。「您覺得怎麼樣?」
我當天就開始了這項寫作計劃。我的計劃很簡單,就是關起門來拼命寫。白天的時間用來改寫維達爾的小說,晚上則用於我自己的創作。我會把伊格納迪斯·b.薩森過去教我的技巧發揚光大,並寫出我內心僅存的尊嚴和良知,如果我還擁有這些的話。我將為感恩而寫,也為絕望和虛榮而寫。我尤其是為了克麗絲汀娜而寫,因為我要藉著這部小說告訴她,我也有能力回報自己虧欠維達爾的人情,我要讓她知道,我戴維·馬丁即使已經命在旦夕,仍然有權利可以大方無愧地直視她的雙眸!
我後來再也沒去過狄利亞醫生的診所。我認為已經沒有必要了。到了我寫不出半個字的那一天,我自己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我有個熟識已久的藥師,賣藥時從來不會問東問西,我向他買了一些可待因,還有一些當我頭痛欲裂時可以派上用場的止痛藥。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我去看醫生的事,以及檢查的結果。
我的日常生活需求就靠「吉斯伯特商行」每週一次送貨上門的服務解決了,這個販賣各種進口食品的小店位於米拉耶斯街,就在海上聖母大教堂正後方。我訂購的東西千篇一律。負責送貨到我家來的通常是老闆的女兒,每當我請她進屋裡等我去拿錢,這個小女孩總是像只受到驚嚇的小鹿似的盯著我看。
「這個是給你父親的,另外這個是給你的。」
我固定每週給她一枚十分錢的銅板當小費,而她總是一聲不吭地收下。小女孩每週登門送貨,我也每週給她十分錢。九個月零一天匆匆流逝,我終於完成第一本以本名發表的小說,那個姓名不詳的小女孩,那張週週被我遺忘,直到再次出現在門前我才又想起的面容,正是我那段日子最常見到的臉孔。
克麗絲汀娜沒有事先告知就中斷了我們每天下午的聚會。我開始擔心維達爾可能發現了我們的秘密計劃,就在我苦等她一週卻不見芳蹤之後,有天下午,有人敲門了。我以為門外是她,開門一看,居然是貝普。他是埃利烏斯別墅的家僕,替克麗絲汀娜送來一個完全密封的包裹,裡面裝著維達爾的完整手稿。貝普告訴我,克麗絲汀娜的父親罹患了腦溢血,現在已經不省人事,克麗絲汀娜把他送往比利牛斯山麓普奇塞達鎮的一家療養院,據說那裡有位年輕醫生是治療腦溢血的專家。
「一切完全由維達爾先生出面安排。」貝普繼續解釋,「所有費用也都由他支付。」
維達爾一向不吝於照顧自己的員工。我心想,果然是他的作風。
「她要我親自把這包東西交到您手上,還叫我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年輕僕人把包裹交給我之後,立刻露出一副肩頭重擔落了地的輕鬆模樣。
「她有沒有告訴你,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她?」
「她沒說,馬丁先生。我只知道,克麗絲汀娜小姐的父親住進了一個叫作聖安東尼奧療養院的地方。」
幾天之後,維達爾先生一時興起來找我,一待就是一下午,不停地喝我的茴香酒,抽我的香菸,同時聊著他的老司機不幸的遭遇。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這麼一個健壯如牛的人,說倒就倒,而且完全失去意識。」
「克麗絲汀娜現在怎麼樣?」
「可想而知,當然是不好受。她母親多年前就去世了,曼努埃爾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把家庭相簿一起帶去了,天天拿著相簿給可憐的曼努埃爾看,只希望他能記得些什麼。」
維達爾滔滔不絕的同時,他的小說——或許應該說是我的小說——那一大摞反面朝上的稿子就放在長廊的桌上,距離他那雙手不到半米。他告訴我,曼努埃爾病倒了之後,他已經安排貝普這個馬術還不錯的年輕人開始學開車,只是,目前的狀況仍是一團糟。
「再給他一些時間,汽車和馬匹畢竟是兩回事,唯一的秘訣就是多練習。」
「你這麼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了……曼努埃爾教過你開車,對吧?」
「他教過我一點。」我向他坦承,「開車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
「如果你正在寫的這本小說賣得不好的話,可以考慮來當我的司機。」
「可憐的曼努埃爾還沒進棺材呢,維達爾先生。」
「說的也是,我這樣說實在太失禮了。」維達爾承認自己失言,「對不起。」
「您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維達爾先生?」
「非常順利。克麗絲汀娜已經把整本書的手稿帶到普奇塞達鎮去了,她可以趁著照顧父親的空當幫我把所有稿子重新整理、打字。」
「我很高興看到您對自己的作品這麼滿意。」
維達爾得意洋洋地笑了。「我認為這本小說必定是一部偉大的作品。經過幾個月的辛勤工作,本以為是白費功夫了,但是,當我重讀克麗絲汀娜重新謄過的前五十頁稿子,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想你一定也會很驚訝的。看來,我還是有一些本事可以教你。」
「這是我從未懷疑過的事情,維達爾先生。」
那天下午,維達爾喝的酒比往常多。多年來,我早已學會洞察他的不安和謹慎,因此,我猜想他那天下午大概不是一時興起而登門拜訪。直到他幾乎快把我的整瓶茴香酒喝光時,我再送上一大杯白蘭地,然後靜觀其變。
「馬丁,有些事情我們倆從來沒聊過……」
「例如足球嗎?」
「我是說正經的。」
「請說吧,維達爾先生。」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似乎心有疑慮。
「我一直試著想成為你的好朋友,戴維。你應該知道的,對不對?」
「您對我一直比一個好朋友更好,維達爾先生。我知道這件事,您也知道。」
「有時候我忍不住捫心自問,是不是應該對你更誠實些。」
「您指的是什麼事?」
維達爾把目光埋在白蘭地酒杯裡。「馬丁,有些事情,我從來沒跟你提過。或許,我應該在多年前就把那些事告訴你的……」
我決定讓那個瞬間凝結成永恆。無論維達爾想告訴我什麼,我非常清楚的是,就算我讓他喝掉整瓶白蘭地,他還是說不出口。
「請別擔心這個,維達爾先生。既然都等了這麼多年,我相信等到明天再說應該也沒問題的。」
「到了明天,我恐怕就沒有勇氣告訴你了。」
我突然驚覺,他那副驚慌恐懼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他一定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心事,看他那副模樣,我也替他難過了起來。
「這樣好了,維達爾先生,當您的小說和我的作品出版時,我們相約喝酒慶祝,到時候再告訴我吧。您可以挑一間城裡昂貴的高階餐廳,帶我去見識一下,那些地方通常是不會讓我進去的,除非您帶我去。這樣好不好?」
傍晚,我一路送他到波恩大道,貝普就站在那輛西班牙和瑞士合制的轎車旁等著,他穿著曼努埃爾的制服,衣服看起來像是大了五號。車身有些擦撞痕跡,應該是這幾天才多出來的。
「放輕鬆,別緊張。知道嗎,貝普?」我提出建議,「別貪快。慢慢開,但求沉穩。你就當這輛車只是個大型衣架好了。」
「知道了,馬丁先生。慢慢開,但求沉穩。」
道別時,維達爾緊緊擁抱了我,看著他上車的模樣,我總覺得他的肩頭像是扛著整個沉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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