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骨折,不過,有些傷口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癒合,而且會疼上好幾天。這兩顆斷掉的牙齒必須拔掉才行。斷掉的牙齒留著沒什麼用,而且有感染的危險。」
醫生離開之後,森貝雷先生替我準備了一杯熱可可牛奶,並在一旁看著我慢慢將牛奶喝掉,始終面帶笑容。
「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遠大前程》,是嗎?」
我聳了聳肩。森貝雷父子互看一眼,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下次你如果想要拯救一本書的話,得想個好辦法,別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碰到這種狀況,儘管告訴我,我會帶你去一個書本永遠不死,而且不會遭受任何人破壞的秘密基地。」
我滿臉狐疑地望著森貝雷父子。「那是什麼地方?」
森貝雷先生對我眨眨眼,並露出他那彷彿從大仲馬的連載小說裡偷來的神秘笑容。據說,那是森貝雷家人都有的招牌表情。
「時候到了就知道,孩子,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會知道。」
我父親那一整個禮拜都低頭看著地板,默默承受著悔恨交加的痛苦。他買了一隻新燈泡,並且告訴我,只要我想開燈就去開,但是時間不要太長就好,因為電費很昂貴。我可不想玩火。那個週六,我父親想買本書送我,於是,他去了帕利亞街上對著古羅馬城牆的那家書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進書店,然而他不識字,根本就看不懂展示在書架上的那些作品的名字,最後還是兩手空空地離開。後來,他給我錢的時候,金額超過了平時的數目,還叫我拿著錢去買一本喜歡的書。我心裡一直藏著一件事,始終不敢開口跟他提起,我想,此時正是難得的好時機,剛好可以跟他談談那件事。
「我的老師瑪麗亞娜小姐要我告訴您,請您有空的時候去學校找她談談。」我低著頭,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
「談什麼?你在學校做了什麼壞事?」
「沒有,父親。瑪麗亞娜小姐只是想跟您聊聊我未來的就學計劃。她說我很有潛力,而且,她認為應該可以幫我申請到公教學校神職修士會的獎學金……」
「誰會相信那個滿腦子胡思亂想的女人胡說八道?她居然想把你弄進那種公子少爺才念得起的學校?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當他們知道你的出身,你知道他們會怎麼看你?又會怎麼對你?」
我無奈地低下頭。「瑪麗亞娜小姐只是好心幫我,父親。就這樣而已,您不要生氣,我去告訴她事情不可能就是了。」
父親惱羞成怒地瞪著我,但他極力剋制著憤怒,並用力吸氣好幾次,雙眼緊閉,最後總算開了口:「我們活得下去的,聽到沒?就靠你和我的力量,不需要那些婊子養的同情我們。人就是要抬頭挺胸地活著!」
「是的,父親。」
父親摟著我的肩膀,接著,他盯著我看,那種眼神讓我一時覺得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他似乎以我為榮,雖然我們父子倆有如天壤之別,雖然我熱愛閱讀而他卻目不識丁,雖然母親拋棄了我們這對個性完全不合的父子……但是就在那個瞬間,我認為父親是世上最慈悲的人,如果老天有眼,就應該發給他一手好牌。
「人做了壞事都會遭報應,戴維。我做過太多壞事,太多了!但是,我已經付出了代價。我們會轉運的,你看著好了。等著看吧……」
雖然瑪麗亞娜小姐一再堅持——這位睿智聰慧的女老師看出我前途可期,但是,我之後再也沒跟父親提起升學一事。直到後來,老師終於知道此事已經不可能有轉圜的希望。有一天放學,她突然過來告訴我,她願意每天撥出一個小時為我單獨上課,我們可以聊聊書籍、歷史,以及所有會讓我父親不高興的事物。
「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老師這樣告訴我。
從此,我漸漸瞭解,父親很介意別人當他是個無知的蠢蛋、戰爭的廢物。這場戰爭就跟所有的戰爭一樣,他們以上帝之名、以祖國之名在沙場上奮戰,在強大的敵人出手之前,他們必須搶先發揮更強大的力量。從此,我開始在某些夜裡陪著父親上夜班。我們一起在特拉法加街搭乘電車,然後在墓園門口下車。我待在他的警衛室裡讀舊報紙,讀了一陣子之後,我會想盡辦法跟他聊上幾句,雖然這是一項艱難的任務。我父親是個非常寡言的人,他不談殖民地的戰爭經歷,也絕口不提那個拋棄他的女人。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母親會拋下我們一走了之。我一直懷疑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一定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事,或許就只是因為我出生了……
「你母親早在我被派到前線打仗之前就拋棄我們了。我是個大笨蛋,一直拖到戰後回國才發現這件事。這就是人生,戴維,所有的人遲早都會拋棄我們。」
「我永遠不會拋棄您的,父親。」
我發現父親已經泫然欲泣,為了迴避他悲傷的面容,我趕緊抱住了他。
隔天,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父親帶我到卡門街的印度綢布莊。我們沒走進店裡,只是站在大廳的櫥窗前,父親指著一個笑容可掬的年輕女子,她正忙著向客人展示昂貴的絲巾和布料。
「那就是你母親。」他說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把她殺了。」
「請別說這種話,父親。」
他睜著一雙漲紅的眼睛看著我,我知道,他依然深愛著她,而我永遠不會原諒她。我還記得,我躲在那兒偷偷看她,她始終不知道我們父子倆就在櫥窗外。在此之前,我只看過照片裡的她,父親將它儲存在家中抽屜裡,就跟他那把軍用手槍放在一起;每天夜裡,當他以為我已經睡著時,他會把照片拿出來,默默注視著她,彷彿所有的答案盡在其中,至少,他需要的答案都在照片裡……
多年來,我幾度回到這家綢布莊外,就為了偷偷看她。我始終沒有勇氣走進店裡,即使見到她走出店門,我也不敢大方盯著她看,只能默默看她沿著蘭布拉大道往下走,走向她夢寐以求的美好人生——一個讓她幸福的家庭,還有一個比我更值得她關愛的孩子。我父親始終不知道我偶爾會溜出去看她,有時候甚至近距離跟蹤她,幾度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一起漫步,然而,我總是在最後關頭退縮了。在我的世界裡,遠大前程、美好期望,這些都是書上才有的空談。
我父親一心渴望的幸運終究沒有降臨。生命對他唯一的禮遇,就是沒讓他苦等太久。有天晚上,我們一起來到報社大門口,正準備開始值夜班時,三名槍手突然從黑暗的角落衝出來,接著,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朝著我父親亂槍掃射。我至今仍記得那股火藥味,還有穿越外套射進胸口的子彈孔血流如注。其中一個槍手正打算朝我父親的腦袋補上一槍,我趕緊衝上前抱住了父親,這時候,另一位槍手立即上前阻擋他開槍。我還記得槍手與我四目相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連我也一起殺了。就這樣,三名槍手一溜煙跑掉,轉眼間就消失在工廠林立的新村暗巷裡。
那天晚上,三個槍手扔下受傷的父親在我懷裡血流不止,從此我將孤零零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接下來兩週,我就在報社的印刷廠裡過夜,藏身於那些形似巨大鋼鐵蜘蛛的機器當中,一到傍晚就得默默忍受壓印板那魔音穿腦似的尖銳聲響。當我被人發現時,手上和衣服上仍沾著乾涸的血漬。起初沒有人知道我是誰,因為我噤聲不語了將近一個禮拜,當我終於決定開口,我扯著嗓子呼喊父親的名字,直到嘶啞為止。當人們問起我母親,我告訴他們母親死了,我在世上已經舉目無親。我的遭遇傳到了貝德羅·維達爾耳裡,他是報社的大紅人,也是發行人的好朋友,於是,他利用自己的人脈替我在報社安排了一份傳稿員的差事,並且讓我暫時在地下室簡陋的工友宿舍棲身,靜候新的通知。
當時的巴塞羅那,街頭喋血是司空見慣的事。拉巴爾區的街巷充斥著宣戰傳單和隆隆炮聲,處處可見恐懼的人們顫抖、哭泣。夜間流血巷戰中黑影幢幢,白天街頭時常可見宗教人士和民眾的遊行,處處嗅得到死亡和欺騙,一場接一場的煽動性演講中,所有人都在說謊,所有人都堅持有理。累積多年的憤怒和仇恨,使得以偉大口號和愛國情操為藉口相互殘殺的人們,開始陶醉在這種血腥氣味當中。工廠不斷冒出的煙霧懸浮在城市上空,飄蕩進電車和馬車之間,模糊了石板路的景緻。黑夜屬於瓦斯燈,屬於幽暗的街頭巷尾中此起彼落的點點槍火以及藍色硝煙。那是個快速成長的年代,童年來去匆匆,數不盡的童顏已掛著滄桑的眼神。
我在亂世裡的巴塞羅那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之後,報社成了我的避風港、我的世界。我才十四歲,掙的那一點微薄工資只夠在卡門女士的出租公寓裡分租一個小房間。我住進去還不到一週,房東太太有天到房裡來通知我,大門口有位先生指名要找我。我看見樓梯間站著一位身穿灰色西裝的男子,灰撲撲的眼神加上灰撲撲的嗓音,他問我是不是戴維·馬丁。我點頭回應後,他遞給我一個包裹,隨即消失在下樓的階梯之間,那個灰撲撲的身影,在我的悲慘世界裡僅是驚鴻一瞥罷了。我拿著包裹回房,關上門。除了報社的兩三位同事之外,沒有人知道我住在這裡。我滿懷好奇地拆開包裹。這是我此生收到的第一件包裹,裡面是個老舊的木製盒子,看起來似曾相識。我把木盒放在行軍床上,然後開啟盒蓋,盒子裡裝著我父親的手槍,那是他從軍時使用的武器,他帶著這把手槍從菲律賓返回祖國,卻換來英年早逝的淒涼下場。手槍旁邊還放了一小盒子彈。我把手槍拿在手上打量一番,這把槍聞起來有濃濃的煙硝味和油味。我不禁納悶,父親到底用這把槍殺死了多少人?我把手槍放回盒子裡,蓋上盒蓋。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把它丟掉,但隨即發覺,這把手槍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我猜是放高利貸的人在父親死後查封了我們原來住的老舊閣樓,藉此抵債,如今他們決定把這個令人害怕的遺物寄給我,以此宣示我正式進入成年人的世界。我把木盒放在衣櫥上方,使勁將它推到堆滿灰塵汙垢的牆邊,就算卡門女士踩高蹺也拿不到;此後多年,我沒再去碰過它。
就在當天下午,我回到森貝雷父子書店,自認已是個出了社會的人,見到書店老闆之後,我向他表明意願,希望能拿回多年前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還給他的那本《遠大前程》。
「請隨便出個價吧,」我告訴他,「您甚至可以把過去十年我沒付的書款統統加上去。」
我還記得森貝雷先生露出充滿歉意的苦笑,並伸手攬著我的肩膀。
「可是今天早上我已經把它賣掉了。」他滿臉沮喪地向我坦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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