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用手按住傷口,並檢視車外的路況。司機嘴裡不時嘀咕,車子像是表演雜耍似的穿梭在汽車、公車和行人間,飛快的車速讓人頭暈目眩。費爾明覺得早餐吃的東西都湧上了喉嚨。
「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大家都能活著到醫院。車上有一個快死的人已經夠麻煩了。」
「就會說風涼話!要不您自己來開。」司機回答他,「後面情況怎麼樣啦?」
「不太妙。」
費爾明輕撫著阿莉西亞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的意識。她睜開雙眼,眼角被重拳打到破裂充血。
「阿莉西亞,現在先別睡著了。努力撐著點兒,儘量維持清醒。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講幾個黃色笑話,或是高歌幾首古巴歌手安東尼奧·馬勤的名曲。」
阿莉西亞勉強擠出了無生機的苦笑。至少,她還聽得見。
「您可以想想一身獵裝的佛朗哥大元帥,頭戴毛線帽,腳穿長靴,每次想到這一幕,我就頭皮發麻,只會做噩夢,根本就睡不著。」
「我好冷。」阿莉西亞氣若游絲。
「我們很快就到了……」
費爾南迪託哭喪著臉望著她。「都怪我不好。她一直求我,叫我別送她去醫院……我真的被她嚇到了。她說她很確定,那些人一定到處在找她……」
「醫院其實就跟墓園沒兩樣。」費爾明在一旁補上一句。
這句話在費爾南迪託聽來格外刺耳,彷彿甩了他一巴掌。費爾明提醒自己,他不過就是個孩子,他心中的恐懼,恐怕遠超過車上的其他人。
「別擔心。費爾南迪託小弟。您已經做了該做的事。碰到這種情況,任何人都會不知所措。」
費爾南迪託嘆著氣,愧疚感依舊啃噬他的內心。
「如果阿莉西亞小姐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死了算了……」
她執起他的手,以僅剩的些微力氣握緊。
「如果那個男的……那個叫作安達亞的人……發現她的下落,怎麼辦?」費爾南迪託喃喃低語。
「他們是不可能找到她的,」費爾明說道,「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阿莉西亞的雙眼半開半閉,努力聽著他們的談話。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道。
「去索雷餐廳,他們的大蒜蝦多美味,連死人聞了都會復活。您到時候吃了就知道。」
「不要送我去醫院,費爾明……」
「有誰說過要去醫院嗎?人去了醫院都會死掉。根據統計,醫院是全世界最危險的地方。您儘管放心,就算我身上的跳蚤生病了,我也不會送它去醫院的。」
司機一心專注在拉耶塔納大道車陣中鑽來鑽去,竟然闖進了逆向車道。費爾明眼看著公車幾乎擦過車身,距離車窗大概只有兩釐米。
「爸爸,是您在那裡嗎?」阿莉西亞低聲說,「爸爸,不要丟下我……」
費爾南迪託望著費爾明,一臉驚慌。
「別放在心上,小鬼。這可憐的孩子已經神志不清,開始出現幻想了。對西班牙人來說這是很正常的。哎!司機老闆,快到了嗎?」
「我們有可能全部活著到醫院,也有可能一起死在路邊。」司機這樣回他。
「對,這就是團隊精神。」
費爾明發現他們正以穩定的高速駛近哥倫布大道。霎時,電車、汽車和行人在前方堵出一道牆。司機緊抓著方向盤,嘴裡不停咒罵。費爾明默默在心中祈禱,不管什麼神明,只要能保佑他們平安就好,接著,他面帶微笑看著費爾南迪託。
「抓緊,小夥子。」
他從來沒見過任何四輪機器像這樣肆無忌憚地在哥倫布大道上橫行無阻。喇叭聲、咒罵聲和叫囂聲此起彼落。駛過哥倫布大道這一段,計程車正開往小巴塞羅那,沿著一條窄巷前進,簡直就像駛進了陰溝,還撞倒了一排停靠在路邊的摩托車。
「厲害。」費爾明大聲起鬨。
他們終於看到海灘,眼前的地中海染成了一片紫紅。計程車駛近醫院入口,最後停在好幾輛救護車前,引擎發出怪聲之後,終於像洩了氣似的熄火,車蓋空隙鑽出一縷白煙。
「您真是太厲害了!」費爾明邊說邊拍了拍司機肩膀,「費爾南迪託,快把這位大師的名字和營業執照記下來,我們聖誕節必定送上一籃火腿和杜隆杏仁糖聊表心意。」
「不必。各位不要再搭我的車,我就很高興了。」
約莫二十秒後,一群醫護人員將阿莉西亞移出計程車,把她安置在一張病床上,火速推入手術房,費爾明一路同行,一隻手仍按壓著傷口。
「各位大概會需要好幾桶鮮血!」他提醒醫護人員,「我的血儘量用,別看我這樣瘦巴巴,我身上的血液比國家公園的湖水還要豐沛。」
「您是病人的家屬嗎?」到了手術室入口,突然冒出一個助理這樣問道。
「我是候補的父親角色,指定的後備家長。」費爾明說。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給我滾開,不然我馬上一拳打昏您的腦袋!聽見沒?」
助理很識相地退到一旁,費爾明一直陪著阿莉西亞,直到被強行拉開。他看著她被挪到手術檯上,手術室一片透白,彷彿幽魂。護士們拿著剪刀剪開她的衣服,慘遭凌虐的身軀佈滿瘀青、抓痕和刀傷,還有那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費爾明瞥見她臀部的深色疤痕,彷彿一片蜘蛛網爬在身上,像是要把她吞了。他使盡全力握緊拳頭,唯有這樣才能抑制雙手的顫抖。
阿莉西亞的目光在找尋他,她淚眼模糊,嘴角漾著暖心的微笑。費爾明暗自哀求惡魔,就算只有一線希望,千萬不要就這樣帶她走。
「您的血型是哪一型?」有人在旁邊問道。
費爾明緊盯著阿莉西亞,伸長了手臂。
「o型陰性,萬用型,質量頂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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