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阿莉西亞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她原本打算親吻他的雙唇,但這樣恐怕會要了他的小命。

「我會想念你的,費爾南迪託,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努力把我忘了吧!」

她們總算爬上閣樓,來到舊居寓所的大門前,阿莉西亞立刻讓位。赫蘇莎開啟門,接著開了燈。

「放心,」門房太太似乎讀出了她的心思,「那孩子現在交了一個可愛的女朋友,現在聰明多了,來,請進來。」

阿莉西亞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走進屋裡。赫蘇莎在門口等著。玄關的花瓶插著鮮花,屋裡瀰漫清新宜人的氣味。她慢慢巡視了每個房間和走道,彷彿這是初次造訪公寓。

她聽見背後傳來赫蘇莎將鑰匙放在桌上的聲響,接著回到飯廳。赫蘇莎微笑望著她。

「一點都不像已經過了三年,對不對?」

「彷彿已經過了三十年……」阿莉西亞這樣回應。

「您這次會停留多久?」

「目前還不知道。」

赫蘇莎點點頭。「好啦!您一定很累了。要吃晚餐的話,廚房裡有現成的。費爾南迪託已經幫您把儲物櫃都填滿了。有任何事情的話,您知道我在哪裡。」

「非常感謝,赫蘇莎。」

門房太太別過頭去。「我很高興您回家了。」

「我也很高興。」

赫蘇莎關上大門後,阿莉西亞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下樓的階梯裡。她拉開窗簾,開啟窗探頭出去。巴塞羅那舊城區綿延無盡的屋宇在底下延伸,大教堂和海上聖母教堂的尖塔矗立在遠方。她細心觀察阿維尼奧街的動靜,看見對面手工帆布鞋店門口陰影下有個人影在那兒吞雲吐霧,銀卷般的煙霧沿著牆面爬上屋子。阿莉西亞盯著人影好一會兒,最後移開了視線。現在就開始想象威脅的陰影還太早,接下來有的是時間。

她關上窗,雖然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在餐桌旁坐下,吃了點麵包夾乳酪,外加一些堅果。接著,她開了餐桌上那瓶繫了紅色蝴蝶結的白葡萄酒。會花心思考慮這種細節的只有費爾南迪託了,他居然還記得她這個小嗜好。她斟了一杯酒,閉目啜了一口。

「希望這不是下了毒的酒才好。」她自言自語,「祝你健康,費爾南迪託。」

這是一瓶上等好酒。她倒了第二杯,然後在客廳的扶手椅坐下,開啟收音機,確定還能使用。她慢慢品嚐佩內德斯出產的美酒,沒多久就厭倦了一連串的簡短報道,這些新聞再三提醒聽眾,彷彿就怕大家忘了一件事:西班牙是全世界最令人欽羨的陽光國度。她關掉收音機,打算動手整理行李。她把行李箱拖到飯廳中央,在地板上開啟。看著箱子裡裝的東西,她不禁自問,為什麼大費周章帶來那麼多根本不想再穿的衣物和舊東西?她很想把行李箱蓋上,請赫蘇莎隔天把東西捐給慈善機構。她從行李箱裡抽出來兩樣東西:一把左輪手槍和兩盒子彈。這是萊安德羅在她入行第二年送的禮物,阿莉西亞當時即心存疑慮,這把手槍大概有特殊來歷,而她的師父卻不願透露。

「這是什麼?大將軍的炮筒嗎?」阿莉西亞發出質疑。

「如果有意見的話,我去弄把女性專用手槍給你,象牙槍柄,加上兩支鍍金槍管。」萊安德羅回答她。

「這玩意兒要拿來做什麼?要我朝著貴賓犬練槍法嗎?」

「這是拿來防止任何人朝你開槍的。」

最後,阿莉西亞還是收下了這個笨重的東西,假裝默默接受,不可言明的禁忌一概以禮貌性的微笑和緘默隱藏,這樣她才得以直視鏡中的自己,為了活命自我欺騙。她雙手握著手槍,掂了掂重量,接著開啟彈夾,確定沒有子彈。她小心翼翼將六顆子彈裝入彈夾,然後起身走向屋內那面書牆。她不在的這三年,赫蘇莎和她的雞毛撣子大軍依舊把書架打點得一塵不染。她抽出《浮士德博士的悲劇》法文譯本旁那本真皮裝幀的聖經,隨手翻開。書的內頁被刀子掏空,成了她私藏武器的完美盒子。她把手槍放入《聖經》裡,塞回書架上。

「阿門!」她喃喃自語。

她蓋上行李箱,進了臥室。剛洗好熨平且飄著香味的床單迎接她,長途火車的勞頓加上酒在血液裡發酵,睡意自然湧上。她閉上雙眼,聆聽街市傳來的嘈雜聲。

那一夜,阿莉西亞又夢見烽火連天的景象。為了躲避轟炸,她在拉巴爾區的屋宇上一次次縱身跳躍,周遭房屋成了殘垣斷壁,火柱濃煙四起。成群戰機低空掠過,轟炸了正在街巷中逃往防空洞的百姓。她在彩虹劇院街簷口探頭一望,瞥見一名婦人帶著四名幼兒混在人群中倉皇逃往蘭布拉大道,臉上寫滿驚恐。一陣如雨的炸彈橫掃街道,母子五人的身體炸出血窟,肚腸外漏仍勉力奔逃。阿莉西亞緊閉雙眼,又一次爆炸。聽聞爆炸聲之前,她先感受到威力,彷彿在黑暗中被一列火車迎頭撞上。一陣錐心之痛在體側灼燒,火柱把她拋向半空,掉落在天窗上,滾過尖銳熱燙的玻璃碎片,穿過天窗破洞,就這樣墜入無知的空白。

數秒鐘過後,她停止快速下墜,倒在一幢宏偉建築尖頂的木柵欄杆旁。她努力爬到邊緣,往下一望,隱約可見灰暗中有個螺旋狀巨型架構。她揉了揉眼睛,仔細張望,灰暗中一道暈光讓她鬆了口氣。腳下是一座浩瀚書城,一幢令人難以置信的奇妙建築。過了半晌,她聽見迷宮中一座螺旋梯傳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接著瞥見一位頭髮稀疏的男子在身旁跪下,檢視了她身上的傷口。

他把她抱在懷裡,穿過一條條隧道、階梯和天橋,終於來到建築底層,把她安置在一張床上,並治療她身上的創傷,在後來的一次次烽火炮擊中,他始終拉著她留在鬼門關外。火光從圓頂高處滲入屋內,她終於得以一窺奧秘,這是她未曾見識過的絕妙建築。一座群書堆砌的殿堂,隱身在前所未見的宏偉建築內,是個只有夢中才會出現的地方。因為這樣的地方只屬於另一個世界,母親露西婭正在那裡等著她,那個禁錮她靈魂的地方。

清晨時分,頭髮稀疏的男子再度抱起她,帶她走過鮮血和惡火交織的巴塞羅那街道,最後來到一所孤兒院,院裡那位全身沾著菸灰的醫生打量著他們,輕輕搖頭嘆息。

「這是個破碎的娃娃。」語畢,他轉身背對他們。

就在這時,一如多次在夢中所見,阿莉西亞看著自己的身體,並認出那燒焦冒煙的木製柵欄上懸掛著切斷的繩索。無眼護士們從牆壁裡走出來,並從好心人手中搶走了娃娃,拖著她來到一處無邊無際的棚廠,此地有其他數以千計和她一樣的娃娃,堆積如一座巨大的山丘。他們將她往裡面一丟,隨即轉身離去,一路哈哈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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