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他捂著嘴,打了個嗝,短暫卻響亮。

「如果是床上的技術問題,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可要提醒您,在這方面,我跟醫生一樣厲害。」

「不是,不是床上的事。」

「太可惜了,因為我剛學會幾個新招數……」

「費爾明……」我打斷他,「您覺得……我過的是我該過的生活嗎?我沒有讓別人失望嗎?」

我的老友一時無言以對。只見他眉眼低垂,嘆了口氣。

「難道這就是您陷入的巴爾扎克困境、精神的拷問嗎?」

「一個人開始寫作,不就是為了更瞭解自己和世界嗎?」

「不是。除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您這種……」

「您這位心靈導師真差勁,費爾明,好歹也幫幫我吧……」

「我一直以為,您正打算成為小說家,而不是要當聖人。」

「老實告訴我,畢竟您也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是不是讓您失望了?我是不是達到了母親的期望?請告訴我事實。」

費爾明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所謂的事實,都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編造的蠢話。在我看來,事實就是美豔女神的胸罩尺寸,還有我們以前在神殿戲院看過的堅挺胸部。」

「金·諾瓦克。」我在一旁附議。

「願上帝和重力保佑那性感尤物!沒有,您沒讓我失望,達涅爾,我對您從來沒失望過。您是個好男人,也是個好朋友。若要問我的看法,我相信,您那去世多年的母親伊莎貝拉一定會以您為傲,是的,她肯定會認為您是個好孩子。」

「卻不是出色的小說家。」我苦笑以對。

「我說,達涅爾,讓您去當小說家,就像要我去多明我會當教士一樣。這一點,您有自知之明。就算有全世界最棒的鋼筆或安德伍德打字機,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陷入漫長的靜默。費爾明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達涅爾,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在想,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但我依舊是那個落難街頭的可憐蟲,有人大發慈悲,才把我帶回家收留,而您一直都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遊走在迷惘的世界,被種種謎團纏繞,心中一直企盼著,說不定,有一天奇蹟出現,您能夠解開所有謎團,重現母親的容貌,找回您被塵世剝奪的所有真實回憶。」

我暗自斟酌著他的措辭,簡直是針針見血。

「如果您說的是真的,是不是很糟糕?」

「有可能更糟呢!您當然可以當個小說家,就像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

「或許我應該找到他,說服他把這個故事寫下來。」我說,「我們的故事。」

「您兒子胡利安也常常這樣說。」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費爾明。「胡利安說什麼?胡利安怎麼會知道卡拉斯?您跟我兒子聊過他?」

「我?」費爾明端出待宰羔羊的可憐模樣。

「您跟他說了些什麼?」

費爾明發出哼的一聲,故作輕鬆狀。

「零碎細節,至多一些無關緊要的片段。問題是,那孩子好奇心特別強,又機敏,當然很快就被他發現了,然後就非要問個清楚。這不是我的錯啊,那孩子實在太伶俐了。您顯然就不像他那麼機靈。」

「天啊……貝亞知道您已經跟孩子聊過卡拉斯這個人嗎?」

「拜託,我可不想介入您的婚姻生活。不過,我猜貝亞小姐大概不會不知道,她至少也感受到了。」

「費爾明,我嚴令禁止您再跟我兒子提起卡拉斯這個人。」

他一手按著胸口,一臉嚴肅地點頭允諾。

「我把嘴巴封起來。立下了封口承諾,若再有心智軟弱的時刻,那將是我最晦暗的恥辱。」

「還有,不準在他面前提起金·諾瓦克,我太瞭解您。」

「去除世間原罪這件事,我跟小綿羊一樣無辜,因為這種事情孩子自己會提起,小孩都聰明得很。」

「您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可以犧牲自我,勉強接受您無理的嘲弄,因為我知道,您這種反應源自本身才智不足而產生的挫敗感。除了卡拉斯之外,您不准我提起的黑名單還有誰?巴枯寧?性感美女梅·韋斯特?」

「費爾明,您就讓我清靜一下吧。」

「獨留您在這裡面對險境,那怎麼行?至少要有個睿智的成年人隨侍一旁才可以。」

費爾明仔細看了看鋼筆,檢視了書桌上堆放的一沓白紙,還煞有介事地估算了書桌大小,彷彿那是一整套外科手術器材。

「您已經知道該如何開始這項新事業了?」

「才不呢。我正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您就來了,然後就開始蠢話一堆。」

「胡說八道!沒有我,您連一張購物清單都寫不出來。」

最後,他總算服氣了,決心投入眼前這項艱鉅的任務。他在我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緊盯著我不放,目光之強烈,不言而喻。

「說到清單……是這樣的,我對寫小說這一行的理解,比不上我在苦行衣的製作和使用那方面深入,不過我突然想到,開始之前,應該先寫張清單,列出所有想描述的事項,就像存貨清單那樣。」

「就像一張地圖?」我提出新想法。

「地圖是給不知道該去哪裡的人看的,能讓自己安心,也能引導其他笨蛋往別的地方去。」

「這點子不錯。自我欺騙也正是完成不可能任務的秘訣所在。」

「看到沒?咱們組成了一支無敵團隊。您記錄,我思考。」

「那就大點聲思考。」

「地獄來回走一遭,內容可精彩呢,墨水夠用嗎?」

「夠我們上路了。」

「現在就差決定從哪裡著手列出清單了。」

「就從您怎麼認識她開始,如何?」我問道。

「誰?」

「還會有誰?費爾明,當然是我們那位夢遊巴塞羅那仙境的愛麗絲。」

他臉色一沉。「我從沒給任何人說過那件事。達涅爾,就算是您,我也沒說過。」

「那您說吧……前往迷宮,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入門嗎?」

「人嘛……總要帶著某個秘密進棺材。」費爾明堅持己見。

「藏著太多秘密會讓人提早進棺材的。」

費爾明挑起眉梢,一臉驚訝。「這話誰說的?蘇格拉底,還是我?」

「都不是。而是達涅爾·森貝雷,一個很特別的男人,就在幾秒鐘前才說的名言。」

費爾明露出愉悅笑容,隨手開啟一顆檸檬口味瑞士糖,徑自往嘴裡塞。

「就算過了這麼多年才上道,但您也算是可塑之材。小鬼,要不要來一顆?」

我接下瑞士糖,因為我知道,這是我的老朋友費爾明最珍視的隨身物品,能夠與他分享這件寶貝,著實是我的榮幸。

「達涅爾,有沒有聽過一句最老生常談的話:在愛情和戰爭中,凡事皆理所當然?」

「嗯……聽過,說的人多半是指戰爭,而不是愛情。」

「沒錯,因為到頭來,這根本就是又臭又爛的大謊言。」

「那麼……我們這個故事講的是愛情,還是戰爭?」

費爾明只是聳聳肩。「有什麼差別?」

就這樣,在午夜的幽暗中,在幾顆瑞士糖和隨時可能消失在時光裡的記憶的幫助下,費爾明開始構思情節,編織結局與開頭,細述那個屬於我們的故事……

節錄自《靈魂迷宮》,「遺忘書之墓」第四部胡利安·卡拉斯著盧米埃爾出版社,巴黎,一九九二年艾彌兒·德·羅西爾·卡斯特蘭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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