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欲和不和爭端乍起 輾轉周旋冷湖搏殺

「嘎巴帶五個弟兄上刮耳崖報告朵雲,叫她和葉丹卡聯絡接應!」莎羅奔舉著望遠鏡觀察前路動靜,口中吩咐道:「傅恆要攻喇嘛廟!我這裡一千五百兵打上去,如果能把他擋在小黃河邊就大有希望,傅恆是主帥,如果被我壓制住,各路軍就投鼠忌器不敢妄動了!」

嘎巴脆亮答應一聲,一字不漏複述了莎羅奔的命令,帶了五個人從廟南小路直奔刮耳崖。糧庫的追兵想過來攔截,被廟中莎羅奔的衛隊一陣排箭射退回去,便聽南邊軍中幾個人指指點點,有個尖嗓門叫:「嘿!那個蒙古小軍爺——龜兒子原來還活著,是莎羅奔的人!」嘎巴便知是白順,大聲回道:「我的割你雞巴!預備金創藥!莎羅奔的不流,你們的流!」喊叫著已一路去遠。

「這邊留一百傷號只管搖旗吶喊,其餘的跟我上!」莎羅奔想定了主意,已經完全恢復了鎮靜,「噌」地抽出腰中一柄雪亮的倭刀,率領眾人殺向湖邊。恰此時賀老六一百多人已衝上岸來。傅恆糾集的弓弩手有五百多人,一邊鋪竹筏子一邊射箭掩護賀老六,藏兵前隊五百多人不顧飛矢如雨一擁而上,兩軍已經交上了手。

這真是一場罕見的肉搏短兵相接,其時不到午正時牌,淡雲薄靄像稀疏的白乳在半空中瀰漫飄移,太陽像一隻半熟的荷包蛋泡在裡邊,毫無生氣地緩緩移動,六百多人長刀短刀和匕首都用上了,聚在不足三畝方圓的草地上舍命相搏。賀老六的一百多人團成一個兩層小圈子左旋右轉,五百多藏兵卻是各自為戰,時而外圈的人衝出去格鬥,內圈的人便補上來。此時情勢用不著了箭,戰場上殺聲呼號震天,白刃相迸乒乒乓乓的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喊聲殺聲罵聲中不時有人沉重地倒在泥水裡和潮溼的草地上。血汙了的泥漿裡,被割掉的人頭被腳踢得滾來滾去,忽然間有幾聲淒厲的慘號傳出來,聽得莎羅奔和傅恆心裡都是一陣發噤,兩個人一個站在陣外,一個在小黃河堤用望遠鏡觀察,心都揪得緊緊的吊起老高。王小七離得近看得更是真切,賀老六的人已經被殺倒一半,「圈子」不成圈子,兀自死戰不退,賀老六自己傷了左臂,渾身殺得血葫蘆一樣淋淋漓漓,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王小七心裡明白,藏兵們是餓著肚子打仗,體力不支,不然早就全被剁了。看看後頭的援兵離岸還有半箭之地,一咬牙命道:「開火——日你媽的們,打!」

「王總爺」兵士們有點發愣,身邊一個哨長結巴著說道:「朝……朝哪打?」

「王八蛋!這時候還怕傷了賀老六?無論衝哪開火一槍都能傷幾個!」他指定了莎羅奔,「你——衝他一槍!其餘的向人多地兒打!一——二——開火!」

「砰!」

六枝火槍一齊開了火,霰彈裹著硝煙平射出去,東邊圍攻賀老六的藏兵立刻有二十多人受傷,有三個被撂倒在地下掙扎,莎羅奔正凝神指揮,毫無防備,一鳥銃打來,左臂已經中彈,十幾枚鉛彈透衣而入,一陣熱麻,血已經順臂淌出來流滿了手,他身子一側又站穩了,怒視王小七,用藏語罵了句粗話,大喝:「衝上去,把他的火槍隊衝散!」王小七一邊喝罵叫喊:「快點裝藥!那四枝,開火!」便聽又是「砰」的一聲齊響,接著又是賀老六興奮的大叫聲:「大帥的火槍隊上來了,殺呀!」

藏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愣,片刻的岑寂之後靈醒過來,像一群被激怒了的獅子咆哮著撲向王小七,無奈賀老六一群也紅了眼,全然是不要命,同歸於盡的打法,抵死纏住熬戰不退,砍斷了右臂的左臂拼殺,砍傷了腿的躺在地下舞刀亂搠,沒了兵器的就抱腿扯腳摟在地下打滾廝拼。王小七一邊裝藥一邊打一邊退,時而衝上來又打鳥銃給賀老六助陣,戰場上刀影閃爍,人叢攢動,更比前番平增幾分激烈慘酷。突然西北方向一陣鋪天蓋地的呼嘯聲傳來,王小七側耳一聽,狂呼道:「廖軍門的人開過來了!好哇,裝藥打呀!」

「仁錯活佛,老桑措……我們打不過傅恆了……」莎羅奔眼見傅恆的兵,潮水一樣從寒湖裡衝上岸,耳聽西北方向隱隱約約震天殺聲近來,再看南邊,兆惠的兵從金川城西一隊一隊越聚越多逼近喇嘛廟,心知大勢已去,他倒也並不恐怖,心裡只是一陣悲涼,悽聲嘆息了一下,說道:「下令,全軍撤回刮耳崖。金川的兵也撤!」

淒涼慘厲的畫角聲嗚嘟嘟四面響起,由莎羅奔中軍傳出,一遞一站似的,伏藏在金川周圍的傳令兵們由近及遠,將主帥號令報知散處各地的藏兵藏民「向刮耳崖靠攏」。野草萋萋的金川草地上霾霧已經散去,一輪殷紅的殘陽照著被風吹得波伏不定的青紗帳和草場,還有麥稞子一樣倒在戰場上的屍體,掛在刀柄上的破布都在風中不安地簌簌抖動。莎羅奔收找部隊,清點了一下,連同在糧庫傷折的,戰死一百二十四名,傷號三百七十一名,還有一千多戰士,因在糧庫帶有生糧食裹腹,倒是不餓,只是連續強行軍奔襲惡戰,都累得筋疲力盡,東倒西歪或坐或躺,有的假寐,有的咀嚼著什麼,有的老兵在低聲安慰子侄。

「大家打起精神來。」莎羅奔想到還要回刮耳崖,自己先打起了精神,登上一道高埠,任獵獵西風吹動自己的袍擺,一揮手說道:「官軍勢大,我們回崖中躲躲風去!等著乾隆老爺子來講和。他在西域遇到大麻煩,這裡的兵是不能久戰的,傅恆六月來攻金川,也就是這個原因。」看著一張張抬起的面孔,莎羅奔的信心也似乎強起來,頓了一下爽朗一笑,說道:「傅恆的損失比我們大五倍不止,這座空城讓出來給他養傷!夫人已經帶兵接應我們,天黑上了山道,我們就能平安到達刮耳崖。弟兄們,挺起身子,像個金川人的樣子啊!」說著便下高埠,看著支撐著起身的人們,邊走邊對仁錯說道:「傅恆再精明幹練,決計想不到我在喇嘛廟西入刮耳崖山口還有大炮在等他。我要給他點利害看看!」

莎羅奔的大隊人馬向西撤,有些出乎傅恆的意料。他心裡明白,官軍只是掌握了大小金川的形勢,莎羅奔和葉丹卡的兵員合起來還有將近五千五百。照莎羅奔的秉性,無論如何在大撤退前要再和自己打一陣,然後疾速退軍。眼下見只有一千多人緩緩向西移動,倒是有些蹊蹺了。兆惠和廖化清此刻都已到了他的大營,站在傅恆身邊,見傅恆一雙眼略帶迷惘的眯縫著凝望夕陽,兆惠道:「大帥,他要逃了!他的兵力不支……您要怕有埋伏,我帶一千人從南路抄過去攔腰衝他一下。有埋伏老廖策應,沒有埋伏就全軍齊上,在這裡把他包了餃子!」

「葉丹卡呢?葉丹卡現在哪裡?」傅恆因為思慮過深,眼睛有點發綠,「南路軍繞過旺堆,連走帶打,在泥漿裡趟了近百里……我軍疲勞啊!我擔心葉丹卡的三千軍馬吃飽喝足身強力壯,在哪個山坳裡等我們!黑夜作戰客軍不利啊……」正說著,兆惠帳下軍官胡富貴小跑著過來,兆惠便問:「你到山口檢視,海蘭察營裡有沒有動靜?有沒有別的藏兵活動?」

胡富貴已經晉升千總,跑得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喘息一陣才說出話來:「海……海軍門派人過來聯絡……刮耳崖南麓山壁上沒有正經軍隊,是些老頭女人們吹號嚇唬人。葉丹卡有兩千軍隊守在刮耳崖山口和海軍門營盤中間,不打也不動。看情形是策應喇嘛廟,或者找機會攻海軍門,也許是收容散兵遊勇……」傅恆道:「你只說軍情,不要‘或者’‘也許’。」「這是海軍門讓標下傳給兆軍門的話。」胡富貴頂了傅恆一句,又道,「方才山上下來一隊人,約有三百多的樣子,正往刮耳崖口開。標下不敢再耽擱,就趕著跑回來了。」說罷退到一邊。

「老胡不容易!」兆惠見傅恆只是沉默,胡富貴兩眼發直臉色慘白呆望前方,料是他有點發訕,難得地綻出一絲笑容,說道:「幾往幾來今天奔了二百多里,探這麼多軍情,我給你請功保奏!」說著用手拍拍胡富貴肩頭,那胡富貴竟禁不起這一拍,應手委地倒下!王小七幾個人忙上前架扶他。傅恆也收回神來,湊到他面前蹲下身,見他兀自掙扎要起,溫語說道:「好兵!我自然要保奏你的。誰有乾糧?還有牛肉,給老胡拿來!」

他滯重地站起身來,又向西邊看看,咬牙下了決心,說道:「天黑了就不好打了,兆惠的人出一千從南側攻擊莎羅奔,用兩千人防著葉丹卡突襲,我從正面上,直攻刮耳崖道口。打到天黑,無論勝負一定收兵!以三枝紅起火為號令,起火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移時殺聲再起,南路軍三千人馬分兩路,鐵龍般向西向偏西南鼓譟而進。中路軍由傅恆親率直向西疾追,廖化清的北路軍則向金川城開去。一時間蒼暗的大草地上,星羅棋佈的斷牆殘垣間到處都是清兵,到處都是刀叢劍樹,驚得已經落巢的水鳥和烏鴉在殘陽中漫天翩起翩落。

「敵人追上來了!」莎羅奔一行人已經到了刮耳崖山口,進入秘密炮臺,從瞭望口看著如蟻如蜂的清兵漫野撲來,活佛仁錯的聲音也有點發顫,「故扎,兆惠的兵行動很快,他要攔腰截斷我們!」

莎羅奔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繃得一塊一塊,看去有些猙獰。不用仁錯說,他已看見,直衝而來的清兵已經襲入隊伍,隊尾二百多人已被漩渦樣的人流包圍,正在拼命廝殺奪路,眼見傅恆的中軍從正面逼來,斗大的「傅」字帥旗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一橫,大喝一聲道:「毒蛇噬臂壯士斷腕!命令前隊不許回救,全力向刮耳崖撤!不聽命令就地殺掉!」他看看支在垛子上的紅衣大炮,又看火藥,那火藥已潮溼了,攥起來能像香灰樣捏成鬆鬆的一團。但他知道,已經裝膛的藥還能用,瞄準了帥旗漸漸近來,斷喝一聲:「開炮!」

四門大炮藥捻兒嗤嗤冒著藍煙火花燃著,但有三根也受了潮,不到炮帽子機關處便熄了火,只有一根幾明幾滅終於燃盡,便聽「轟」然一聲巨雷般爆炸,炮臺掩體里人猛地一震,砂石土木紛紛墜落,硝煙頓時瀰漫嗆人,莎羅奔說聲「走!」幾個人便躍出泥石掩體炮臺,向西逶迤而去。莎羅奔一邊走,心裡暗自懊喪:「幾千斤炸藥都潮溼了!要能在這裡多打幾炮,戰局也許有轉機呢!」

但他不知道,僅僅這一炮也使傅恆差點喪命,傅恆原是緊盯著莎羅奔的衛隊的,轉過一道草皮泥堤,突然前面的人全部消失了,他心裡奇怪:這一帶沒有樹木,荒灘上的草不過半人深,而且不甚深邃茂密,怎麼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見中軍纛旗旗杆有點斜,一邊命王小七「把旗杆下的楔子砸緊些兒」就取望遠鏡,王小七便用刀背砸楔子,一抬眼見三十幾步開外亂樹叢中四個黑乎乎的炮口正對這邊,還有幾點火星簌簌燃動,他丟了刀,大叫一聲「不好!」回身猛地把傅恆推倒在泥堤坎下——幾乎同時,那大炮轟然怒吼,煙火「唿」地猛捲過來,王小七眼中一花便人事不省了……

傅恆一頭栽倒在坎下,也跌了個發昏。他幾次派人到這裡偵察,回去都說異常潮溼,都是草皮泥坎,萬萬沒想到還有炮,而且炮臺就架在這裡!幾個軍校架起他,他尚自懵懂著發呆。因見小七子斜躺在堤畔,頭臉上上半身被燻得烏黑炭團一般,肚子上胸脯上幾處汩汩淌血,還有幾個兵士也一般模樣撂倒在一邊,或坐或躺或暈或醒倒著,驚定神回,兩步過來蹲下,一邊叫:「軍醫——軍醫都死了麼?快來,用擔架送他們下去!」一邊拉起小七子的手,輕輕晃了晃,「小七子,小七子!你……怎麼樣?」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奴才離得這麼近,此刻咫尺之遙呼吸相通,才看清胸前臉上幾處燒焦,十幾處傷打得蜂窩一樣,不停滲血,最要命的是腹部中彈,一堆白花花的腸子滾出來,小七子手捂在創口,看樣子是在塞腸子時昏過去的。傅恆這才知道,大炮裡裝的也是鐵丸子霰鉛彈之類。

「是爺啊……髒兮兮的,也忒難看了……爺不用看顧我……」小七子一個驚悸顫一下醒了過來,見傅恆拉自己手,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哽聲說道:「小七子……侍候不了爺啦……」「別胡說,」傅恆握緊他的手,他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福建有個老將軍叫蘭理,康熙年間打臺灣,腸子流出來拖在甲板上五尺多!活到九十八歲,去年上才去世的,你這傷不要緊!家裡老小上下都不用操心,成都養傷好了,風風光光回北京!」小七子感激地看著傅恆,說道:「爺別顧我,多少人等著您發令呢!」

傅恆點頭起身,向前看時已是暮色蒼茫,西邊血紅的晚霞早已不再那樣燦爛,變成鐵灰色,陰沉沉壓在起伏不定的崗巒上,近前廣袤的大草原水沼上,西北風無遮無擋掠空漫地而過,寒意襲得人身上發瘮。炸得稀爛的大纛旗也在簌簌不安地抖動。他再三斟酌,無論如何不宜夜戰,掏出懷錶看看,說道:「放紅色起火三枝,各營收軍待命!」便見後隊馬光祖大跨步趕上來,因問:「什麼事?」

「嶽老軍門趕上來了,」馬光祖道,「聖上有旨給您。」

「回喇嘛廟去!傳令各軍嚴加戒備。副將以下軍官要輪班巡哨!」

傅恆甕聲甕氣吩咐了,帶著隨從趕回了喇嘛廟。嶽鍾麒已守在燈下,見他進來,也不及寒暄,便將幾封文卷雙手遞過來。傅恆覺得頭重腳輕,渾身散了架似的沒氣力,沒說什麼,勉強向嶽鍾麒躬身一拱,接過詔諭,打手勢示意嶽鍾麒坐在石墩上,拆泥封火漆看時,一份是在自己奏摺上的硃批諭旨,還有一份,是阿桂的信附旨發來。定神看那諭旨,口氣甚是嚴厲:

朕安。覽奏不勝詫愕。朕已面許朵雲莎羅奔輸誠歸降,卿反覆瀆奏整軍進擊,誠是何意?爾欲意以三軍苦戰奪取金川成爾之名,抑或以全勝之名置朕於無信之地?設使有此二者之一,即勝,朕亦視爾為貳臣也!然朕深知卿意必不出此。所奏激切之情諒自真誠,即以此旨誡爾,一則以西北大局為重,一則以西南長治久安為重,速作計劃維持原旨,即著嶽鍾麒協理辦差,務期於十五日內班師。卿其勉之毋負朕望。

把諭旨轉給嶽鍾麒,再看阿桂的信,卻一律說的家事,福康安已經回京,授乾清宮一等侍衛,福隆安福靈安也都補入侍衛,說劉統勳晉位太子太保,怎樣力疾辦事勤勉奉差,自己力薄能鮮,等著傅公回來主持一切雲雲。講到金川戰事,只說:「聖意仍著公及早撤軍,莎羅奔窮蹩一隅,勿再激成大變,至使西方戰事有礙。」傅恆皺眉仔細審量,一份語氣帶著斥責,一份是在說「皇恩」,往深裡思忖,自己手握兵符在外,又屢屢奏議責難不肯奉詔……莫非已經在疑自己擁兵自重了?想著,心裡一陣急跳,忙又收攝回來。撿看那通封書簡時,阿桂的是直接插入,裡邊一層是上書房鈐印,加蓋乾清門火漆關防封口,並不是同時發出,這才略覺放心,額前已是微微浸汗,呆呆把信遞給嶽鍾麒。

「阿桂還是力主你打一下的。」嶽鍾麒的思路和傅恆全然不同,看了信一笑說道,「他天天在主子跟前,什麼事不知道?主子要認真惱了,也用不著瞞你。好啊,兩個軍機大臣一樣心思要打,主子又急著收兵,回去有的六爺好看的!」他這樣一說,傅恆倒寬心了些,君臣意見不合,自來是常有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怕的是乾隆這人素來心思細密間不容髮,是個多疑人,又遠在數千裡之外,讒言一進入骨三分,也不可不防。思量著,傅恆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有兩條,一是主子不在眼前,有些事主子不能臨機決斷的,當奴才的寧可擔點干係,也要替主子想周到,料理好;二是把主子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不為一時一事一己利害去想,要盡力想得長遠一點,顧及得周全些。主子雄才大略,高瞻遠矚,我們萬萬不能及一,只有盡心盡力而已……」嶽鍾麒聽著這話也不禁悚然動容,嘆道:「這是武侯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計議了。你既有這番忠志,嶽鍾麒不敢後人。你說吧,該怎麼辦,我聽你的!」

傅恆垂下眼瞼,撫摸著案上的硯——平日這時王小七早已取墨端水,一隻手按著,另一手攪得橐橐有聲替他磨起墨來,那副全心全意煞有介事的架勢,傅恆不止一次笑他,但此刻他正在運往成都的途中,不能「咬牙切齒磨墨」了。半晌,傅恆說道:「我給莎羅奔寫信,用火箭送往刮耳崖。再次懇切言明聖意,說明利害。我……可以親自獨身上崖請他下山。」

「寫信可以,」嶽鍾麒拈鬚說道,「你親自上崖不合體制,你是朝廷宰輔三軍統帥,不能冒險!讓海蘭察退兵向南十里以示誠意,該用著我這把老骨頭上場了……」

傅恆咬著牙,看著悠悠跳動的燭光,良久道:「老將軍肯代行,比我去要好。恐怕還要帶些東西,比如糧食藥品,還有俘來的藏民藏兵,帶一半回山上去。不然,莎羅奔難以相信。我們再仔細議議,也要防著有不虞之隙不測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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