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修政治乾隆衿孤忠 維綱紀盛怒逐胞弟

「明白!奴才遵旨!」

「慢著,」乾隆目光閃爍著,‘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你要告訴他,小事不理理大事,不必事事周全。」

「奴才一字不漏都說給他!」

「你複述一遍!」

於是卜義背誦,倒也真是一字不差,只引用孔子語錄一段說得四聲不調。紀昀問道:「你明白皇上這幾句話什麼意思不明白?」卜義笑道:「皇上這話再清楚不過:肚子脹了不吃,聽皇上話,吃了肚子不脹。有時候兒肚子脹了不吃,有時候餓了要吃,這才是文武官員做官的道理!」幾個人聽了都不禁哈哈大笑。乾隆笑道:「還是讓他照原文背吧,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好好的經典都弄成四不像了。」紀昀笑道:「我是瞧主子心緒不好,引他逗主子一笑的。」

乾隆點點頭,又對卜義道:「朕在太后那邊已經用過膳。這裡備的膳抬過去賞劉統勳,吳瞎子、黃天霸兩個人可以陪著用膳。還有原來賞他的宮女還送回去,告訴他,賞給他就是他的,應該懂得君有賜臣不得辭。公事之餘稍有優遊之嬉閨房之樂,聖人也沒說不該當的——就這樣,去吧!」

「喳!」

卜義退下,上馬張燈而去。乾隆說了句「你們跟朕進來」,轉身便走。弘晝暗地裡扮個鬼臉兒,覷了紀昀一眼,跟在乾隆身後亦步亦趨進了行宮。

這座行宮是倚著蜀阜餘脈形勢建的,因運河在崗邊繞了一個半灣,東邊直斜往北又向西折,南邊又臨著一汪瘦西湖灣泊,景緻雖美,卻只好將中軸建成東南——西北方向。宮門自然朝了東南。儀門進去,一條卵石甬道斜漫上坡,過一座仿宮玉帶金水橋,下橋再向西北約數步之遙才是行宮內門。黃琉璃瓦硃紅牆,檜、楸、榆、柳、楊、槐各色雜樹牆裡牆外茂密蔥蘢,在一盞盞宮燈下顯得碧鬱深邃,靜得連牆角紡織娘細若遊絲的「日日——」低吟都聽得清清楚楚。宮牆根下的守夜太監也都一動不動,微哈著腰,活似古墓前的石頭翁仲。侍衛巴特爾見乾隆腳步有點緩滯,有點拔不動腿的樣子,忙上前攙住了乾隆右臂,對左邊侍衛索倫道:「你的右邊!——主人,你累了的,這宮修得不好,上坡的路!」索倫便忙也架攙乾隆右臂。又穿內院入第三進院,前面便是八楹九間的正殿,一排齊的嵌玻璃隔扇門,裡邊間間燈火通明,歇山頂翹簷下吊著八盞宮燈,殿宇楹柱都是一嶄兒新丹堊的朱漆金粉雲龍,夜裡看去格外輝煌。

兩個侍衛扶乾隆上了丹墀便鬆開了手,各自站在大門兩邊。弘晝等人便也站住鵠立在外。滿屋裡侍候的太監宮女見乾隆跨進殿,「唿」地都就地跪下。乾隆看了一眼設在正中的須彌座,因見皇后的侍從秦媚媚和那拉貴妃的侍女蘇俏兒都在,一邊抬手叫起,向東暖閣走著,問道:「你主子娘娘今個兒精神還好?——那拉氏呢?這會子在做什麼?」

「回主子話!」兩個人一齊行禮。秦媚媚說道:「娘娘前晌精神還好。午膳進了一小碗老米膳,鄭二做的青芹爆羊肚兒進了一小碟,鵪鶉蛋白兒紫菜湯也進了半碗……後晌午覺起來,娘娘說有點心慌頭悶,躺在榻上聽外頭樹上鳥叫兒,起來給觀音菩薩燒了香,心裡定了些兒。晚膳只用了一塊餑餑,一小碗粳米蓮子粥,水蘿蔔涼拌王瓜丁兒。這會子那拉主兒、陳主兒都在娘娘房裡開交繩兒,陪娘娘說話解悶子呢!」

乾隆站著聽完,點點頭說道:「今個晚了,明兒再叫那個葉天士進來看脈。告訴那拉氏,且多陪陪皇后。朕這邊議完事就過去。」說罷進暖閣坐下。太監們忙活著給他揩臉擦手洗腳,又更衣漱口畢,乾隆要了「釅釅的雨前」,這才盤膝坐在木榻上,翻著奏摺,說道:「進來吧!」接著便見弘晝三人魚貫而入,見他們又要行禮,不耐煩地擺擺手,指著杌子道:「免禮,坐下說——太監們退出去——賜茶!」注目三人又道,「紀昀,你說吧。有遺闕的,範時捷和弘晝補綴就是。」

紀昀起身小心翼翼接過宮女端過來的茶碗,答應一聲「是」,坐下將接見隨赫德的大致經過說了,敷陳準葛爾之亂時,又將前葛爾丹策零各部內爭情由彌補了許多,這都是他平日瀏覽軍機處奏摺,從中支離玻碎得來的片斷軍情,和隨赫德的縱述貫串一氣,反而比隨赫德講的更其首尾詳明,又刪掉了許多多餘枝節,少半個時辰已將天山北麓西疆南疆形勢明白奏出。範時捷和弘晝聽他隨口引用班滾、鄂容安和布羅卡各自奏摺的原文,琅琅背誦如同夙讀舊書,如此過目不忘的記性才具真是頭一次見識,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弘晝不禁搖頭暗贊:「此人年輕時號稱‘蓋壓江南才子’,真也不是狂言自大……」偷眼看乾隆,盤膝端坐著靜聽,駝色緞袍,石青緞夾褂都紋絲不動,穩凝得有點像一尊廟中塑的神像,又不禁想:這份坐功也真是人所難能。正胡思亂想間,紀昀已經說到尾聲:「就臣的見識而言,準葛爾部雖然內亂,其實作亂各方都對朝廷心懷異志,只有三車凌內附才是真心維持天朝法統。蒙古自古為中原外患,又是我朝先世宿敵,東蒙古漠南蒙古現今悉心向化,是經六代聖主恩德天威所致。喀爾喀蒙古其實是想與羅剎結盟共與朝廷為敵。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內亂局面平定,制服起來就事倍功半,而且波及藏回。所以不但事體重大,且是緊在睫目的事。伏求皇上慎慮聖斷。」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識地摸摸靴子,收了手低頭一躬。

「紀昀可以吸菸。」乾隆一笑即斂,卻轉問弘晝,「老五,你有什麼見識?」

弘晝正喝茶,忙放下杯子,笑道:「臣弟是個稀裡糊塗的人,對軍政真是不通。天朝版圖寸土不失,誰起亂造反就打誰,這就是章程!調張家口的口外駐兵北路進兵,讓三車凌出一萬,科爾沁尼布林各出一萬騎兵先導;寧夏大營,甘陝大營組成南路,和駐烏魯木齊的大營,還有天山駐軍,合起來是一百萬大軍,三面鉗形夾擊。達瓦齊又不是土行孫,土遁了不成?搗毀準葛爾叛部,霍集佔回部就成了孤島,想造反諒他也不敢!新疆這地塊,不能再立汗自治,要設行省流官政府,剿撫並用,才得個長治久安。」範時捷卻道:「這樣四面大舉進攻,臣以為不可取。軍需調配萬萬應酬不來。民諺沒有米山面山蓋不起房,國諺沒有金山銀山打不起仗!這樣大動干戈,支撐三年,國庫就空空如也!」

「不學無術!」乾隆盯了一眼弘晝,冷冷說道,「你這人吃虧就在弄小聰明!小事情荒唐,毓慶宮牆根兒撒尿,宗學府講堂上脫臭腳,帶著你那個寶貝長隨王保兒混到辦喜事人家裝叫化子討喜錢——這朕都能容你;國家大事你也敢隨口胡言如同兒戲!嗯?!」他「啪」地一聲拍案,看乾隆時,已是滿面怒容勃然作色!滿殿宮女冷不防他突然發怒,唬得一個個惶恐相顧,垂手低頭戰慄。弘晝三人先是驚得身子一僵,順杌子就勢兒都長跪在地,泥首叩頭。

因為帶著一大群狗去四牌樓吃館子,都察院早就有奏本彈劾弘晝,內廷太監也給弘晝透信兒,「皇上氣得渾身亂顫,把本子都撕了」,弘晝早就料知這位皇帝哥子要處分自己。饒是如此,事到臨頭,還是驀地驚出一身冷汗,心頭突突跳著,叩頭結結巴巴說道:「皇上……皇上息息……怒……臣……臣弟……蒙皇上聖眷優渥,沽寵荒嬉昏誕無節,不但不學無術,且是無德無能!辜負皇上拳拳愷悌之情——」他漸漸定住了心,說話變得又誠摯又暢順,帶著哽聲頭磕得砰砰作響,「皇上御極之初,太后就召見告誡,先帝子胤只有皇上和臣弟二人。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臣是弟弟,更是臣子,要好生作周公之臣。惟是皇上聖治隆化,德被天下,澤及萬方,四海之內歌舞昇平,政通人和自漢唐以來僅見,國富民殷,廿四史書未載!臣弟當此盛世,本應更加砥礪修養敬謹事君,為皇上分宵旰之勞宸函之憂,乃反而生養尊處優坐享玉食之心,全不知君恩難負,喪心病狂——臣弟真是無恥之輩!」他揚起手「啪」地摑了自己一耳光,他也真下得狠手,左頰上立時紫脹出五個指頭印兒,接著又是碰地叩頭,眼淚鼻涕那是現成,就淌得滿臉都是。

「沒你兩個的事。」乾隆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板著臉命紀昀和範時捷歸座,自己騙身下了榻,青緞涼裡皂靴橐橐作響踱著步子,接著訓斥,「從哪裡抄來的文章糊弄朕?你有這份奏對急才?既是早就有備,為什麼不知早些悔改?什麼‘歌舞昇平’,又是什麼‘政通人和’,傅恆現在在幹什麼?班滾在西域人頭落地!高恆錢度的案子牽連幾個封疆大吏、幾十個道府官員,貪官汙吏竟是前仆後繼斬不盡殺不絕,竟是野火燒不盡,惡風吹又生!你去看看劉統勳——他都快要累——」他把到了口邊的「死」字生吞了回去,「累垮了!你還在這裡胡鬧,為非作歹,推波助瀾!」

「臣弟胡鬧的事有,求皇上重重處分發落。」

「為非作歹也有!」

「皇上……」

「你弄了二十三個臭婊子給隨赫德睡!」乾隆惡狠狠道,「這是什麼德行?——把驛站的人都趕走,驛站是國家行館,你竟敢把它變成行院!朕包容了你多年了,你日日給朕丟人!你以為——朕不能把你交部議處,不敢圈禁你,不敢誅戮你麼?」他想著諸般不如意事,金川之役牽著傅恆尹繼善兩個軍機大臣,天山準葛爾之亂無法制止,回部又在鼓動,連西藏也都震撼動盪,吏治敗壞整頓毫無頭緒……氣得滿臉漲紅,脖項額前的筋都脹得老高,滿殿都回旋著他的咆哮,「你快點給我滾!省得瞧著你噁心,一個窩心腳踢死了你……革去你的王爵,剝去你的黃馬褂,摘掉你的十顆飾冠東珠,聽候旨意處分……」

弘晝幾乎是連滾帶爬「逃」出了正殿。滿殿宮女早已被他唬得面白身軟,魂不附體俯伏在地。

範時捷和紀昀已是目瞪口呆,僵偶般直坐在杌子上,唬得面色慘白,手心脊背上全是冷汗——隨赫德的事是昨晚的事呀!這麼快就傳入乾隆耳中,真是不可思議!不及細想,展眼見弘晝兀自噩夢未醒似的站在殿門口癔怔,單泡眼迷惘地看著殿內。範時捷見乾隆端杯,哆嗦著手喝茶,忙道:「皇上仔細龍體……五爺不宜交部論處的……大事懲處興獄,太后也要震動不安,恐傷皇上孝悌之心……」

他這幾句話自以為得體,乾隆卻聽得猶如火上澆油,看著弘晝的木糊臉兒,就手連杯帶水直摜出去。那杯擦著弘晝鬢邊過去,「砰」地摔得稀碎,連院外的太監侍衛們也都嚇了一跳。眼見乾隆還要尋東西砸,紀昀撲通一個長跪膝行數步,死死摟住乾隆雙膝,哀懇道:「皇上皇上……您是累極了,氣糊塗了……這一硯砸頭上,他還有命麼?五爺千般不好萬般不是,總是您的弟弟……您只有這一個弟弟……不傷聖母的心麼?皇上……」不知哪句話傷了自己情腸,紀昀心裡一酸,已是淚水奪眶而出。範時捷卻一邊過來奪乾隆手中的硯,一邊回頭對弘晝喊道:「五爺傻站著做麼?還不趕緊去見太后?!」弘晝一愣神醒過來,撒腿便溜得無影無蹤。

「孝……悌?」乾隆一下子鬆弛下來,漲紅的臉顏色消下去,變得異常蒼白,擺手吩咐兩個臣子歸座,接過宮女顫顫兢兢遞過的熱毛巾輕輕揩著臉,頹然落座,氣顫聲弱地說道,「朕自六歲入宮跟從聖祖讀書,常繞膝下承歡……十四歲又進韻松軒,跟先帝學習政務……聖祖爺八歲登基,十五歲廟謨運籌智擒鰲拜,十九歲決意撤藩,敉平三藩之亂,三徵準葛爾六巡江南,修治漕運澄清黃河輕徭薄賦天下歸心。世宗爺踐祚十三年,修明政治重新整理吏治,也是國強民殷。怎麼到朕手裡,任憑你累散了骨頭操碎了心,終歸是個不成?慶復,頂尖能幹的文臣,導致金川之亂;張廣泗訥親,一個上將一個宰相,以十攻一然後落花流水而敗!這不是荒唐?朕有這麼個荒唐弟弟,文武百官一例跟著荒唐麼!四川布政使送來密摺,傅恆也在荒唐了,朕等著他騰手出來移兵去打達瓦齊,他弄個蒙古女子在軍裡嬉戲!朕這樣的皇帝,還配說什麼孝悌……聖祖先帝締造艱難,若是敗壞在朕手裡,還能說什麼‘孝’字……」說著,竟是熱淚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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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指南宋時元、金兩政治集團敵對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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