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的首領和黑乎乎飛速旋轉的轉經輪。
「嘎巴,」許久,莎羅奔停住了手,聲音也變得鬆快了許多,站在寺門口問道,「你剛才回來時,說夫人聽到喀爾喀蒙古的事,還有霍集佔的事,你自己在南京這些地方聽到沒有?」
「聽到了的,漢人那邊茶館裡有人議論。」
「能不能詳細一點告訴我?」
「用漢人的話說,都是雞零狗碎叼著聽來的。」嘎巴笑道,「連夫人說的,也連貫不起來。我們的使命是營救夫人,沒有仔細打探這件事。」
莎羅奔沉默了,想想朵雲,此刻不知在揚州還是在海寧或者回了南京,她決意要見乾隆,見不到是不會回來的,見到乾隆,她能讓這位「博格達汗」回心轉意嗎?他搖了搖頭,說道:「就是雞什麼狗碎的,有多少告訴我多少。活佛桑措,你們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嘎巴,你來……」
…………
莎羅奔確是天分高於常人,他想聽的「雞零狗碎」傳聞,不但傅恆在關心,乾隆在揚州更覺到了西北準葛爾部內亂的震撼。因此,接到傅恆的奏摺,立刻用六百里加緊硃批諭看,著傅恆將欽巴卓索一家妥送南京,他要親自召見。一面又下旨尹繼善嚴密監視西北軍情政情,命天山將軍隨赫德迅速兼程到御駕行在述職。隨赫德接旨時乾隆尚未到揚州,因此在開封過了惠濟河後便乘騎直下南京,計程七千餘里,一路塵風顛頓,只用了半個月光景。原旨意命他在石頭城驛站等候接見的,過了揚子江就到,隨赫德帶著十名親隨護衛,都是頂尖兒的精壯漢子,一口氣鬆下來,一個個也都累得身疲腿木,拖不動腳步兒。剛剛安頓下來,洗面洗腳水還沒有燒好,驛丞忙忙走進上房,賠笑道:「隨軍門,真是對不住您吶!和親王爺府裡管家來了,有王爺的鈞諭。」隨赫德看時,驛丞身側果然站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適中身材,單眼皮兒掃帚眉,兩撮老鼠髭鬚得意地翹著,灰府綢截衫前短後長,腰桿兒卻挺得筆直,獐頭鼠目的怎麼瞧怎麼不順眼,隨赫德不禁暗笑:和親王爺人說荒唐,果然不假,哪裡尋出這麼個活寶來當管家?卻也不敢怠慢,站起身來問道:「綱紀貴姓?王爺差你來有什麼鈞諭?」
「我叫王保兒。」管家齜牙一笑,懶散向隨赫德打個千兒,「五王爺請隨軍門住燕子磯驛站。軍門大老遠萬里回來,還有水酒為軍門洗塵。」說罷直起身子。隨赫德這才領略到這身袍子的妙用,躬背打千兒請安行禮不但好看,且省了手提袍角這個小麻煩。因累困極了的人,隨赫德實是半步路也不想多走,遂笑道:「我還給王爺帶著幾張天山雪貂皮,羚羊角,還有王爺要的雪蓮,都打在包裡,方才驛丞說王爺不在南京,要不要打包兒請尊駕先帶回去,等我面聖之後再過去給王爺請安。這點小意思——」他掏出二十兩一錠台州足紋遞過去,「請尊駕收了買茶吃,酒筵免了。說真的,這會子我這群兄弟身子都是硬的,邁不動腳步兒,腿腳骨節都又硬又木,累得都要趴下了。」王保兒又打一躬,卻不接銀子,笑道:「銀子是好玩藝兒,只是王府家規,保兒不敢玩命。不接銀子也謝爺的賞了!」又打千兒謝過,一臉皮笑說道,「五爺現在故宮西驛站和人議事,他老人家專程回南京迎您呢!說了——老隨我日他媽的!要是不肯來,我就日他奶奶的!誰叫他不賞面子?——這不是我的話,是我主子的話,別見怪您吶!」
十個侍從護衛和驛丞起先呆愣愣聽著,至此不禁都是一陣狂笑。隨赫德也笑,說道:「我日你媽的——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和先頭三王爺頂過口的王保兒,二十多年過去,仍舊是個砸不爛煮不熟的賴豆兒!你先去,我們收拾一下就過燕子磯那邊,今晚我準把你灌成一頭走不成路的醉驢!」王保兒笑嘻嘻去了。
眾人只好打疊精神重新上路。城中御駕雖已去了揚州,但因還要回鑾,滿城關防由圓明園善捕營和九門提督衙門守駐,列戟騎金吾巡哨半點不敢苟且,每隔半箭之地都有羽林軍按刀佇立。隨赫德雖是開府建牙的大將軍,到此也不敢放肆,只勒韁徐行,直到出了烏衣巷才放轡疾馳,少半個時辰也就到了燕子磯。隨赫德下馬環顧,但聽秦淮河一帶絲絃笙篁悠揚隱約不絕於耳,搖曳水光中紅燭綠影盪漾不定,河中畫舫樓船游移如織,揚子江中漁火星星點點,東北邊老城隍廟一帶各色燈火照得一片通明,川流不息的遊人在夜市上隨意徜徉。臨江壓水的燕子磯碼頭襯著東邊滿城萬家燈火江風帶著水氣撲身而來,吹得滿身舒坦,一身勞乏頓時鬆快了許多。隨赫德一眼瞧見王保兒從驛站裡出來,大大伸展了一下,笑道:「你這狗才,倒會選地方兒!從天山到這裡只是攢行趕道兒,乍來一看,真跟做夢似的。餓了餓了,王爺賞的飯在哪?帶咱們吃去!」
「我們爺就是要請軍門先做個好夢再見。」王保兒笑嘻嘻地,一手讓著,「爺們在天山,一頭擋準葛爾,一頭擋霍部回亂,不容易!請請請……」便帶著眾人往裡走。隨赫德一路進來,見東廂一溜十間房都亮著燈,西邊十間黑乎乎的闃靜無聲,既不見驛丞也沒有驛丁,只有兩個廚子忙活著在上房席上佈菜篩酒,卻都是放了足的大腳婦人。隨赫德一群人馬刺佩劍磯叮噹作響進上房正間!隔窗瞭瞭後院,也一般的鴉沒雀靜,不禁詫異,問道:「保兒,這他孃的是個什麼驛站?活似一座廟!」
「不是廟,是尼姑庵。」保兒笑著請眾人安席,一邊倒酒,一邊解說,「這是五爺特為眾將軍備的六合同春酒,還有參湯。五爺說聖上有旨官員不得酗酒,迎往客人節儉不得奢侈,所以菜也就是桌上這些,軍門體諒著些兒吃飽完事,王爺不定還要過來看望眾位……」隨赫德看時,每人面前兩個碗,一碗酒一碗參湯,都是黃澄澄的,各是各的香味,桌正中間一個大條盤放著一隻烤豬,一臠一塊割得方方正正仍舊對成原豬形兒,烤得焦黃的外皮塗著滷油,香得直透心脾勾人口涎。四周除一海碗回鍋肉,一海碗清燉牛肉都是素菜,什麼清妙筍瓜、涼拌玉蘭片、海蜇絲、芥末黃瓜、葫豆四季春之類,倒也滿目琳琅香氣四溢。王保兒見宴席已畢,笑道:「請先用參湯,提提精神!五爺說,請眾位不要太飽,酒也留著點量,明兒他還要請,好的就吃不進去了。」
一碗參湯下肚,接著又一碗熱黃酒,被馬背顛得發木的軍校們心裡頓時暖融融的,滿腦袋滿心的馬蹄聲被融得無影無蹤,一個個面紅筋舒臉上放光,精神抖擻起來。他們遠自天山而來,平素一味羊肉,一味蘿蔔而已,一路奔波幾乎是換騎不換人,驛站裡,甚至破廟裡,不拘什麼吃一口,胡亂迷瞪一會便即飛騎趕道兒,儘自個個腰纏金銀,竟連一口適意的飯也沒得吃上。得著這一餐席,不但在喀爾喀荒漠蒙古,就是內地也難得吃著,觥籌交錯間人人大快朵頤。頃刻間甕底朝天杯盤狼藉,滿案餚核遍桌汁液,所有葷素菜蔬風捲殘雲般掃蕩殆盡。兩個廚娘在旁看得抿著口兒笑,卻不再添菜。王保兒也笑,說道:「你們咧著屄嘴只管笑什麼?隨軍門就在東廂,下餘軍官東廂裡去,你們帶他們各屋裡解乏去!」
軍將們一臉迷惘起身跟著兩個婆娘出去,王保兒將手一讓,更是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隨軍門,請了您吶!——這屋裡解乏……」
「媽的,什麼名堂?」隨赫德笑道,「喝酒還不能解乏?」一把挑起簾子闖進屋裡,這位牛高馬大的將軍頓時愣住了,東廂屋裡綠紗幕榻,兩枝絳燭高燒,西牆卷案上放著各色水果點心福橘蘋果香蕉荔枝一應俱全。東邊榻前,齊整站著三個妙齡女郎,年紀都在二十餘歲。一個個妙目俏腮,顰眉雲鬟,一色的水紅薄蟬翼紗長裙曳地,朦朧綽約皆是絕色,通身上下,一覽無餘,香臍聳乳都隱約可見,再向下看,隔裙模糊,一團紫微絨亦是毫無遮掩,竟是赤條條裹著一襲薄紗衣……正愣著,王保兒在外問:「軍門,小的有事先出去一下,還有什麼吩咐沒有?」「沒有了沒有了!」隨赫德興奮得鼻翼翕張呼吸急促,說話也有點怪腔怪調,「你忙你的!回頭我賞你個狗日的!」說著,一屁股坐了椅子上便解佩劍,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三個女子,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三個女人雙手扶膝向他蹲個萬福,中間一個俏肩纖腰雪膚凝脂,嫣然笑道:「奴奴叫曼曼。」左側一個婷秀嫋娜巧致玲瓏,靨生渦暈道:「奴奴叫婷婷。」右側一個年齒略長,也只在二十七八歲間,收拾得風鬟霧鬢輕盈如仙,眉黛春山間流眄一盼,巧笑道:「我是媽媽(鴇兒)——帶她們來侍候爺的……」
「媽媽親自上陣了?」隨赫德看看這個,乜乜那個,覺得哪個都好,都是軟香溫玉,三株解語花皆是忘憂草,幾千里奔波勞乏頓時春風掃盡,脫著袍子淫兮兮瞧著三個婆娘,嬉笑道,「怕她兩個禁受不得爺的軍棍?」
那鴇兒看來不知從哪個行院裡選出的尖兒,風月場上的領袖,淫樂園中的都頭,不粘不滯不慌不忙浪得風擺塘荷般過來,自鬆了領邊紐子,蹲身替隨赫德脫靴,口中笑道:「見識過那許多人,‘軍棍’還是頭一遭聽見。爺真風趣……」隨赫德塞外風寒戈壁邊陲軍營駐守的軍將,久曠在外的人乍入溫柔之鄉,哪裡禁得她這般軟紅圍繞百般柔意兒,隔領便伸手摸進她懷中,腰下那話兒倏地彈起,直綽綽硬邦邦掏橫出來,一手揉摩著她溫潤柔膩的乳頭乳房,一手扯過她素手把握那話兒,笑問:「這不叫軍棍叫什麼?」那婆娘香腮偎倚,笑著用手輕輕打了一下道:「叫烏龜,叫雞……雞,叫怒蛙,叫‘半根夏山藥’,有的秀才叫‘紅霞仙杵’……」隨赫德被她把玩揉捏得連笑帶抽冷氣,兩手嗤地一撕那紗衣,鴇兒一身頓時色相畢露,剛笑說了句「爺這麼猴急的……」已被隨赫德雙手一掬,嬰兒般抱起放在懷中。曼曼婷婷早已趨步過來吹燈。隨赫德道:「不許吹燈,一人上陣,兩人觀戰,有臨陣畏縮者斬,敗而求饒者軍棍侍候!」抱起鴇兒向床邊走,口中兀自吮她乳豆兒,含糊不清說道:「大將軍二將軍都已經勃然而怒挺身而起!本軍門今日先拿你軍法從事出出火氣!」那婆娘膠股糖似粘纏在他身上,小手捏弄著,浪道:「好親達達哥哥吔,真個小棒槌似的!怪不得苟才那龜孫說爺是天驢星下凡叫我先上,怕姑娘們太嫩,承受不起……我才三十不到,他就說我老,說‘老……屄去火氣……’」「說什麼老屄嫩屄,本軍門看著老母豬都是雙眼皮的……」隨赫德渾身慾火如焚,三把兩把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挺戈貫革直入,大口喘氣兒縱送,問道:「你這玩藝叫什麼?」那婆娘又疼又舒坦,淫心如醉,越發浪得渾身沒有骨頭,嬌嗽吁吁蘭馥香麝說道:「叫……爺緩著點……叫豆蔻火齊,寶蓋峰尖……還有說兩腿裡夾個柿餅的……好!爺真英雄……」婷婷、曼曼兩個女子都還在稚齒之間,起初見隨赫德粗胡大漢叫驢似的行貨,都有點心怵膽寒害怕不堪承受,「媽媽」白身露相親作榜樣,淫言浪語百般奉承模範,既見且聞,不覺都面紅耳熱心跳脈急……
王保兒只出驛虛轉悠一圈,到燕子磯碼頭買了幾張軟面捲餅心,叫上一個賣油茶的託了一大壺跟著,蹭搭蹭搭回了驛站。叫賣油茶的站在驛站門洞裡等候,經自穿堂過院,卻從偏西兩廂夾道過去直北進了後院,登正房入內。但見八支胳膊粗的紅燭煌煌炬照如晝,和親王弘晝仰在安樂椅上,雙腳泡在貯滿熱水的大銅盆裡,兩個丫頭一邊一個跪著替他捏腳丫子按腿,兩個丫頭坐在雙肩邊替他揉臂摩身子,椅頂頭還有個剃頭的也是女人,是親王六側福晉屋裡侍候的通房丫頭叫紫菊的,一邊給他小心刮剃,一邊說笑話兒:「我們鄉里有個嘎秀才,寫詩寫詞兒都沒的說,一寫八股文章就玩完兒。又愛吃酒,吃醉了就滿口柴胡。有一回大白日喝得醉貓似的,肚裡五味不合,暈頭鴨子似的轉到彭員外門口,再忍不住‘譁’的一口吐了個滿世界都是,彭家那日祭祖,剛剛拾掇得乾乾淨淨,門房見弄得黃湯綠水滿地酒臭,就罵:‘野殺才,哪個茅廁裡不能吐,就衝我家門口拉稀竄鞭杆兒!’嘎秀才說:‘不是你門口衝著我的口,我還不噁心呢!’門房笑說:‘日你媽的,我們大門一向就在這,又不是今年才有!’嘎秀才晃晃頭,指著嘴說:‘老子的嘴一向也長在這,也有年頭了!’」
弘晝閉著眼,聽得吞地一笑,幾個丫頭也笑。聽見王保兒也笑,弘晝用手指指額角,示意紫菊剃刮,問道:「叫驢過來了?事辦妥了?」
「回主子王爺話,」王保兒有稜有角向弘晝一躬,說道,「奴才頂的名兒,叫苟才。一個翠香樓,連鴇兒朱倩倩共是二十三位,隨軍門三個,其餘一人兩個,花了五十兩金子,辦得湯水不漏,這會子——」弘晝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指指頭頂對紫菊道:「再細刮一遍,剃頭的拍巴掌——玩蛋——剃,說——」「就說剃頭的,」紫菊笑道,「有個財主最是小氣,要剃頭,跟剃頭的說,‘好生剃,給你三合米,拉破一道血口兒扣你一合。’他有心坑人,剃一會兒猛的一咳嗽,糟——一道口兒!過一會子又一個噴嚏,糟——又一道口兒!堪堪剃完後,頭上剛好三道口兒。那財主心裡滿得意,白剃了——剃頭的幾天沒生意,餓得肚裡咕咕叫,一陣陣邪火直攻,索性一索性,咬著牙笑說:‘爺這頭真得好好侍候!’也不分說,立起剃頭刀頭上拉劃,把三道血口兒曲裡拐彎連成一道兒……」說罷收刀,竟在弘晝光頭上輕輕一拍,「玩——爺的頭了!小心著點,防著奴婢在爺頭上也劃道兒……」
「哈哈哈哈……」弘晝大笑起身,趿了鞋適意地跺了幾步,一個丫頭臉蛋上擰了一把,道:「你肚子不餓,我不咳嗽打噴嚏,怎麼會有那種事?」他像忽然想到什麼事,神情變得有點沉鬱,緩緩說道:「如今圓明園,熱河八大處,紫禁城真正是佳麗三千。我已經請旨,二十五歲以上一律放歸本家,不知道辦了沒有。得催催內務府,宮女們餓急了,準不定也幹剃頭匠這一手!」王保兒笑道:「王爺說笑話了不是?宮裡人還能餓著了?」弘晝搓搓光潤的臉頰,道:「那可指不定。人,不光肚皮會餓,別的地方餓起來也不得了!明武宗時候,幾個宮女一商量,弄條白綢子要勒死主子,幸虧她們張致慌忙,打的是個死結,沒弄成,不然,史筆一載,‘武宗為宮人所弒’,那是什麼好名聲?」
他雖說得漫不經心,眾人卻誰都沒有讀過史書,幾個丫頭想到常隨福晉晉見皇后的那個陰沉沉的宮闕里,一百多年前深夜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必定為了什麼事絕望沒有活路,幾個宮娥密議殺皇帝,怎樣撕白練,怎樣慌不迭挽了死結,怎樣套上拉不動,驚動了武宗……那是怎樣的情景?……思量著,心裡都起瘮兒,竟都呆住了。王保兒道:「爺呀!還真有這種事!武宗爺後來怎麼料理那幾個淫賤材兒的?」
「武宗是個淫昏之君。這結局可想而知。」弘晝似乎不想沿這話題多說,「無非碎剁,凌遲,剝皮而已,嬪妃都牽進去好幾個呢!——保兒,咱們前院裡去。」說罷拿起腳出房,保兒緊隨跟著,屋裡留下幾個女人兀自發呆,身上起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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