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辰光說傍晚不到傍晚,說飯時不到飯時,阿桂原想阜成門裡頭必定十分冷清的,進城門一看便大出意外,沿外城根南到西便門,北到西直門到處都是攤販,到西便門原來十分寬闊的大街兩邊都是菜園子,也都人流熙熙攘攘,臨街中又都搭起蓆棚,賣古玩的,打場子賣狗皮膏藥的,揹著糖葫蘆串架兒扯嗓門吆喝的,擺飯攤的煎炸烹煮滿街熱香四溢,吆吆喝喝人頭攢湧的竟熱鬧到十分。李侍堯在旁信步跟著往東走,見二人詫異,笑道:「這都是外城御覽燈區裡趕進來的小販,大正月裡閒人多,也就熱鬧起來了……」聽見那邊賣耗子藥的切口說得唾沫四濺一大群人圍著聽:「一包藥有四味鮮,一半鹹來一半甜。一半辣來一半酸,趙匡胤賜名斷腸丹!」有人問:「這管事兒嗎?」賣藥的又道:「半夜子時正三更,沒有顧得找醫生。耗子何時喪的命?雞叫三遍快天明!」包藥遞包兒口中不停:「耗子吃了我的藥,管教它的死期到。不拉屎也不撒尿,鮮血打從七竅冒。府上的狸貓能睡覺!」手裡賣藥口不停說:「耗子口,賽鋼槍,隔著皮箱咬衣裳。打了燈臺砸了鍋,哪個不值三吊多?摔了盆子砸了碗兒,哪件不值仨倆板兒……」他也真好利口,凡有人張口問,便是蓮花落似的一串詞兒,信口順溜成章毫不粘滯。李侍堯見藥攤兒後邊就是一處飯棚,雖也是臨時搭起,四周都圍著氈,瞧著嚴實暖和些,裡頭已點了燈,客人也不多,便笑道:「咱們就進這家了吧!別聽這油嘴叨叨了!」三人進店,那賣藥的還在笑說:「……這位爺說我油嘴兒,再說一件稀罕事兒,半夜聽見叫吱吱兒,偷油老鼠竄上被兒,老婆翻身使冷錘兒,打斷漢子那根棍兒!」三人進店,猶自聽他誇誇其談:「十二屬相排頭名,它是獸中狀元公。當年五鼠鬧東京,多虧來了宋仁宗。買了我的耗子藥,大宋才得享太平……」
三人聽得直笑,一邊就落座,店小二便忙得腳不沾地上來侍候。三個人都是忙人,只臨時在這裡打點一下肚子,只要了幾碟子小菜,一盤子饅頭,李侍堯和阿桂各自一碗素面,紀昀不茹素,是一碗蒸條子肉,各自悶頭吃飯。但隔桌靠牆幾個客人說話卻漸漸聽來了:似乎是幾個舉人換帖子拜了金蘭兄弟在這裡吃酒。阿桂紀昀都不理會,李侍堯聽他們稱兄道弟親切熱鬧,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居然又是方令誠、吳省欽、曹錫寶、惠同濟、馬祥祖他們幾個,不言聲扯了扯紀昀衣襟,小聲道:「你不是問代人寫信求哥哥允婚事的麼?那邊桌上坐頭位的就是,叫曹錫寶。邊兒上坐的叫馬祥祖,就是把趙高秦檜當忠臣的那位——那個叫方令誠,就是請曹錫寶捉刀代書的那位……」見阿桂湊過來聽,李侍堯便將在返談店和這幾個舉子邂逅的事說了,聽到忠奸之辯,阿桂笑得渾身直抖。說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也虧你好記性!」
他們幾位大人物的議論,這邊幾位小人物一點也沒有覺察。他們半個時辰前清酒酹地焚香告天,誓詞擲地有聲:「從茲結為金蘭手足,洗心滌慮敏學上進。苟能致身青雲,心在廟堂社稷,不忘塵泥交好,戮力為生民造福。即或懷志不售,處身雲心野鶴,亦當潔身自好,課書明德,遠絕名利營苟之行。進退扶掖,惟當以義。皇天后土實所共鑑,明窗暗室不欺予心。」……都還浸沉在一片憂國憂民的坦蕩情懷之中。店內別的食客,店外一片「耗子藥」的喧囂,於他們而言,都不過是雜亂無章的塵俗擾攘而已。此刻曹錫寶據案端坐,吳省欽執杯沉吟,馬祥祖側耳靜聆,方令誠撫膺正容,正在聽惠同濟侃侃而言,說的還是李侍堯:「我還是這個想法兒,寧可用君子而無才,不可用小人之有才。凡君子未必有才,而偏偏是小人莫不有才。李大人名‘侍堯’,字號叫‘皋陶’,看看他的行為吧,是那麼回事兒麼?」他頓了一下,舉杯一飲,又道,「我內弟打廣州來信,人說他一天單飲食就是一兩二錢銀子。‘早晨吃個小雞兒,白天聽個小曲兒,夜裡摟個小妮兒’,宴請一次西番洋人,幾百兩銀子無聲無息就沒了——就像弄這個元宵燈會,京師趕走遣送了多少人?內城外城遷徙了多少人?這就叫‘不恤民’!看這燈山燈海,煙花故事火樹銀花,一時虛熱鬧,過後一場空,要花多少銀子?一頭這般奢靡,一頭窮人家無隔夜糧,想想真教人痛心疾首。」
他開頭一提李侍堯,提著名字批「小人」,李侍堯已是聞言色變。阿桂怕他臉上掛不住,湊到他耳畔調侃道:「老李,口碑很糟呢!」聽到後來,李侍堯已變得一臉苦笑。紀昀也放下心來,笑道:「這是意氣,總得要人說話。」卻聽隔桌吳省欽昂然說道:「那不都是天下人膏血?百姓的捐賦拿來就這麼揮霍!劉墉劉大人號稱‘青天’,和和珅去山東,到處建行館、妓院、戲園子!比起來,李皋陶要算好的了——如今的事不可問!」說著,搖了搖頭。那個馬祥祖卻道:「劉墉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還覺得他是好人。濟南德州那塊我去過,也真是太破爛兒了,那麼好的泉城景緻,比杭州也不差哪裡,到處都是破棚爛屋,滿街的暗娼拉客,省會都城欽差關防之地,也得有個像樣的文明物華才好。就是北京,國家首善之區,皇上以孝治天下,要奉聖母觀瞻燈市。這是孝道大事嘛,這是那個那個——萬國冕旒奉朝陽的北京城吶!這麼著佈置我看也不過分。」他因不通曆史鬧出笑話,大約平日不怎麼為人所重,說起話來猶猶豫豫,左右看眾人臉色神氣,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兒,又道:「你們說呢?」
「祥祖別這樣畏縮,如今我們是兄弟,誰還能小瞧你不成?」曹錫寶笑道,「我們在北京,不要去斷山東的是非。就北京李侍堯這麼作,我和祥祖見識一樣,我以為是天經地義!孝道是一層,皇上的憂樂與民鹹同,這就是‘道’。孟子曰:‘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後不王者未之有也。’外頭詔告這篇累牘,說的都是各地賑災的事,這叫憂民之憂;就是祥祖說的,天朝京師文明典型之地,萬民都在過元宵,皇上奉聖母觀燈市,也就是樂民之樂。該花的錢不花,於小家子講叫‘吝嗇’,於天下朝廷講,也叫‘失道’。我們未入仕祿,許多經濟之道都不懂。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意思不是諷喻‘狗拿耗子’,實在也是‘不在其位,不識其味’,無論如何都難以貼切。我們這裡似乎胸羅萬卷志大才高的,箇中人聽了或許笑我們井底之蛙呢!來來,吃酒,眼下我們議議場中闈墨的事,似乎更近些個……」方令誠便笑,說道:「錫寶兄說的是,我們的‘政’就是進場奪進士爭狀元。拿耗子也用不到我們去找門口賣藥的去。這裡風雲龍虎際會說得不著邊兒,考場一個蹭蹬就變成了秋風鈍秀才,只好去看‘無邊落木蕭蕭下’去!」
一席話說得兩邊桌上人都笑。這邊三人也已吃飽,阿桂付賬,紀昀李侍堯出得店來,天已經蒼上來了。
…………
乾隆不願見皇后,畢竟還是躲不過去。三個大臣在外頭巡城,慈寧宮裡的秦媚媚過來傳太后懿旨:「明個兒就是正月十五,去瞧瞧皇帝做什麼,要忙,把大事料理了,別見外頭臣子了。豐臺花兒匠貢進來的蟠桃,特意還叫汪氏給他制了膳,叫他到我這裡來,我當面看著他進。」乾隆正在看王羲之法帖,聽見母親傳話,忙丟了帖子起身答應:「是——你去回老佛爺話,我這就過去——都有誰在慈寧宮?」秦媚媚賠笑道:「皇后娘娘、鈕貴主兒、和卓貴主兒、魏佳氏貴主兒、金佳氏貴主兒、陳主兒、汪主兒……她們都在呢!老莊親王福晉,十貝勒夫人也在,還有顒琪、顒璇、顒瑆、顒璂、顒璘五位阿哥,做的燈謎兒。皇上不過去,他們不敢走動說話,都在那候著呢!」說罷,見乾隆無話,哈了腰倒退出去。乾隆這才懶懶下炕,由主廉伏侍著褪下袍褂朝珠,穿上一身醬色寧綢玄狐便袍,鬆鬆散散束了臥龍帶,望著窗外宮牆晦色轉暗,心裡思量,一是不能和那拉氏翻臉,惹得母親不歡喜,二是夫妻情分已到盡頭,也做不到雍熙敦睦,要留著「少來往」的餘地,三是有人問起王八恥幾個太監得罪情由,也要有個說法兒,還要防著卜義說的不實,留著和好的地步兒。這般心中委屈滋味竟是從來未有,但也只索暫時淡然置之……他長出一口鬱氣,說道:「走吧……」
於是王廉前導,徑往慈寧宮而來,過了後側宮玻璃廊房,便聽見太后的笑聲,乾隆站住了聽,原來是顒瑆在裡頭說笑話兒:
「再說個實事兒——是那年豐臺大營校場演兵,打鳥銃。三個鳥銃手,每人試三槍。槍打不響,太后老佛爺知道畢力塔那人性子,拖出去就是一頓臭揍!」乾隆知道,自己一腳跨進去,立時就掃了母親的興,便在門首簾外靜等,果然聽太后道:「畢力塔我知道,先帝得用的將軍,當過九門提督——你接著說。」「是,」顒瑆笑道:「三個鳥銃手,就叫他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吧。張三三槍順順當當打過了。李四上場,一手這麼端著鳥銃,一手拿火媒子點炮捻兒,誰知那炮捻兒又短又粗,這麼一沾火,嗤——嘣!——來不及對靶子就響了,滿膛火藥黑煙「唿」地一噴,眉毛鬍子都燎了,臉上燻黑得跟個灶王爺似的,發了半日囈症跳到海子裡洗澡去了……輪到王二麻子,偏是那藥捻兒又細又長,在銃子裡燃,又瞧不見,王二麻子對著靶子瞄得眼痠手困,那槍只是個啞巴一樣。他急了,這麼放下槍,覷著眼往槍眼兒裡瞧,忽的「砰」一聲,平地響個炸雷似的,那鳥銃就響了!把個王二麻子崩得血葫蘆似的,就地死了。
「再說李四鳥銃走火,有人已經報信兒到家,李四老婆慌慌張張跑來,見個男人撂倒在地下,烏煙鮮血不辨頭臉,認定就是自家丈夫撲倒身上摟住就號啕大哭。王二麻子老婆來瞧熱鬧,在邊上勸說‘人死吹燈拔蠟,嫂子再傷心他也活不轉。死的自死,活的還要活。不是我說刻薄話,他活著時候有點銀子都塞了橋東的王四妞兒,大年下你們也沒少生氣……’
「正勸著,李四洗澡回來了,見自己老婆抱著別人哭,問:‘這是他孃的咋回事?’兩個人一看李四活著,都瞪眼兒發愣。一時人來說,‘死的是王二麻子’,他老婆一認,真的是自己男人!李四老婆起身,王二麻子老婆換上去,就哭得倒噎氣發昏。李四老婆在旁邊勸:‘人死吹燈拔蠟。弟妹的話,死的自死,活的還要活!我也說句刻薄話,他有點錢不都填還了葛巧兒那丫頭了?’」
他似乎是在裡頭連說帶比劃形容兒,說得活靈活現的,太后皇后一群女人都笑。乾隆正要進去,聽太后說道:「這個笑話拿死人開心,罪過的。趁你阿瑪沒來,罰你再說一個。他來,你就放不開了。」乾隆想了想,臉上掛了笑。一腳跨進殿裡,笑著對母親一揖,說道:「母親這話兒子當不起,沒的我來了,倒不能招額娘開心?」一眾人等見他進來,炕上地下牆邊桌旁忽地跪倒一片,只太后不動,那拉氏偏身下炕蹲福行禮。太后道:「不是不開心,在你跟前都得講規矩,禮拘著,又要講說話分寸,我老天拔地的人了,愛聽俗話笑話兒,那些雅文章雖好,我聽不懂!」乾隆笑著唯唯答應。從腰下解了玉佩放在桌上,對幾個兒子道:「誰來盡這個孝道?就說俗故事俗笑話兒,逗樂了老佛爺,這個就賞他!」
「兒子想得這個彩頭。」幾個兒子互相遞了一陣眼色,八阿哥顒璇乍了膽子起身一揖笑道,「說個——傻女婿老丈母孃故事兒!」
話一齣口,連乾隆也隨眾笑了。太后道:「我就最愛聽這些個——你放膽兒說,有我在,你阿瑪也不得拘你!」「是。」顒璇哈腰賠笑,打疊精神說道:「有個人,是個不夠數兒。老丈母過生日,兩口子回去,媳婦怕他丟醜,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這回回去要支起樣兒叫他們瞧瞧。告訴你,我們家門上那個輔首門環是古銅的,你進門時候盯著看看,用手敲敲,就說‘噢,是古銅的’,堂上香爐也是古銅,也要認認敲敲,就說‘嗯,這香爐也是古銅的!’我們家中堂有幅畫,見了就說‘這是唐朝古畫兒’……再有就是吃飯——別在席上張牙舞爪狼吞虎嚥,我在廚屋裡筷子敲一下碟子,你就夾一口菜。還有和客人敬酒,要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別說‘話不投機半句多’……傻女婿一一答應記住了。
「這麼交待清爽,兩口子騎驢回門。老岳父家是紳士人家,這日老親故友自然不少,都知道他有個傻女婿,他們一到門上就招眼,人們都留神瞧這女婿動作。只見不慌不忙搖著方步——」顒璇學那樣子,皺著眉頭,拿腔作勢向四周點頭致意,又上下審視那「門」,用手指虛敲了敲,「嗯,這個輔首門環是古銅的!」
「眾客人一聽,都是一怔:這不像是個傻子呀!說話氣派落落大方,彬彬有禮的,蠻好的嘛!
「接著進正房拜壽了,那媳婦都在身邊,禮數風度都漂亮,他又走到香爐跟前,這麼伸手一敲,側耳聽著又說:‘岳丈這香爐也是古銅的,嗯,好!’這麼著一手賣弄,人們誰也不敢小看這傻子了。
「接著便上席。他是嬌客,自然和鄉大人們同坐首桌,姑奶奶回門,照例到廚屋裡幫嫂子們忙兒。那媳婦子摘菜洗盤子,眼裡留神丈夫,隔一會,就用筷子‘當’兒——敲一下盤子,傻女婿坐上頭,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專聽這一聲響,他就夾一口菜填嘴裡滿滿嚼咽。」
顒璇說著,臉上板得一本正經,手伸著比個夾菜樣兒,「吃」到口裡,磨著嘴「嚼」了又「咽」了,逗得太后前仰後合笑不可遏,指著顒璇道:「這孩子伶俐,只聽說是個讀書種兒,詩寫得好,說古記兒也這麼愛人的!」顒璇便忙收科,笑著斟了一小杯葡萄酒雙手捧了敬給祖母,又斟一杯捧給乾隆,道:「祖母阿瑪都笑了,這是兒子孝心虔誠,請老佛爺皇阿瑪賞臉用一點。」還要敬皇后,那拉氏笑道:「皇上用了,也就有我的了,你只管說笑,老佛爺皇上開心就好。」乾隆聽這話,真覺得入情入理無可挑剔,滿心要冷淡皇后的,又復疑思不定,只向皇后點頭微笑了一下,舉杯飲了。
「酒席筵上丁點毛病沒出,傻女婿又過了一關。」顒璇接著說道,「人們私地裡交頭接耳議論:誰說人家女婿傻?文雅端莊,活脫兒一個黌門秀才嘛!
「接著老丈母下來勸酒,傻女婿就起身幫著張羅——‘來來來,今個兒高興,酒逢知己千杯少——請乾了這杯!’人們紛紛起身回敬,都來奉迎,說‘令賢婿知書達理,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乘龍騰達’‘慧眼識東床’之類亂嘈。誰想偏這時候兒出了毛病。」顒璇笑著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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