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倖進。」乾隆淡淡一笑道,「和親王看準了的人,累親王派人跟蹤兒查考錢灃歷任各職情形,沒有經過吏部,所以你們不知道。你們說是異數,就算異數吧!」這麼著一說,兩個人都噤住了不敢言語。乾隆又道:「敏中是循資格進軍機的,紀昀就不是。還有張廷玉,聖祖手裡的高士奇一日七遷,那難道不是太平世?你們執掌軍機,總攬天下政務,不要讓規例拘得成了木頭人,心都成了陰沉木就想不好事了——是麼?」
「是!」
乾隆「嗯」了一聲,起身在殿中背手遊步,一邊皺眉思索,一邊說道:「雖然不能一窩端,卻不是不想端了它。就事論事料理,朝廷就見小氣了。要借這案子整頓一下吏治,振作一下官場。各省道府、各部藩庫,連同兵部武庫、被服、糧庫、銅政、鹽運司道、內務府各織造司庫,統下一道明詔,清理自乾隆二十五年以來的積欠。凡虧空的如實報上,不記檔,不予處分,酌情可以減免賠補,數額大的可以展緩償還日期。已經查實的,正在查實的要從速結案,著實嚴辦幾個。不然,下頭各省又以為是虛應故事,整頓就又成了一紙空文。」他思索著又道,「像詹平正、馬效成、盧見曾、翁用儉幾個,這邊朝廷查他的虧空,他在外頭仍舊買房置地,還有人保舉他們升遷。著實都是些惡濁劣員。傳旨給吏部考功司,問接了他們多少錢?這般替他們張羅!傳諭戶部,查清多少算多少,奏上來查抄了,有不明白的也就明白了!」
點了四個人的名字,其中便有盧見曾。紀昀眉稜骨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一眼乾隆,乾隆卻在看于敏中。于敏中道:「皇上明鑑,以往雖沒有專門下過明旨佈置清查虧空,但凡每次涉及錢糧案子,聖諭裡都有所垂訓,這樣一道詔書剴切激告,確實有振聾發聵的效用。不過,臣以為似乎不宜明說‘減免’二字,以示皇上決心。待虧空數額查清,有些積年呆賬,事主已經破落亡故的,皇上可以特加恩典。這樣,事前就不至於說那些虧空官員心存怠玩輕忽了。」乾隆笑道:「就依你。還有個訊息,顒琰在山東發現了林清爽的蹤跡,他就在兗州一帶傳佈邪教!顒琰已經暗中有所佈置。于敏中可以寫信給山東按察使葛孝化,山東周邊道路都要封鎖,讓太湖水師攜同破案,務必拿住林清爽,防著他下海逃亡臺灣。朕已經有密諭給臺灣知府秦鳳梧,令他著意防範。」于敏中忙道:「是!已經接到葛孝化的信,原也預備請示皇上的,我這就佈置。葛孝化是阿桂的門人,還是會辦事的。怕的是走漏風聲,驚走了林清爽,他不敢通知緝捕廳,綠營又不歸他管,現在山東巡撫布政使都已經出缺。不如由葛孝化越級任巡撫,以便事權統一。」乾隆便看紀昀。
「兗州曲阜是聖人故居,漢人文明淵源之地。」紀昀忙從盧見曾的事情中抽回自己的思緒,字斟句酌說道:「林清爽為什麼選這地方佈道傳教?一來這裡歷來主佃不合,年年都有刁佃抗租的事,易於激起事端,二來也許想借倡導漢家文明行謀逆背反之實,事成可以就地嘯聚抗拒征剿,事敗又能隨地下海逃亡。這人奸滑實在易瑛飄高之上!」
乾隆聽著已經凜然動容,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從偽朱三太子楊起隆發端,至三藩之亂,乃及後來的諸多謀反造逆的綠林豪強,都是從滿漢有別、驅逐韃虜為號召扯旗放炮的,朝廷自己就是「夷狄」為主,聽見「華夷之辨」四個字,就像蟲豸被針刺了一下,立刻就蜷縮成一團。昔日「為明覆仇」佔了江山,這裡頭有個於情不合於理不順的心理,亡明即是亡漢。這片烏雲像夢魘中的鬼魅一樣追逐著大清的每一代皇帝,難道在建國一百多年之後,這個亡靈又來驚嚇他的夢寐?乾隆此刻心情一陣緊縮,如今情況不比康、雍年間,也不比乾隆初年,確實有點樹大中空,要起一陣颱風會怎麼樣?彷彿不勝其寒,他打了一個冷顫,勉強笑道:「紀昀確是高屋建瓴,這個林清爽不是尋常綠林匪盜。近幾年時時有謠傳,說朱三太子在爪哇國起兵造反什麼的。居然仍舊有人相信!也不想想,崇禎甲申年到現在已經一百三十年了,什麼‘太子’能活到如今?朕看還是個華夷分界的心思——與其說是輕信謠諑,還不如說有人心裡寧肯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是國家絕大根本政務,萬不可掉以輕心!」
「要防著兗州府出事,出事要能隨時撲滅。」紀昀臉色青黯,取出煙荷包,往碩大的菸斗中按壓著菸葉,他的手指都有點抖動,「我嗅著今年這個年關氣味不正。南京年前賽神,聽一個叫姚秦的道士講法,在玄武湖上有五千多人聚聽,講的不是《黃庭》、《道藏》,是‘萬法歸一’,這題目就十分可疑。北京、直隸沒有那麼大聲勢,但暗地串連得猖獗。山東……山東素為綠林淵藪,從國初劉七,到蔡七,直到近年王倫之變扯旗放炮成了風氣。現在國泰被拿,通省官員心思都不在民政上頭,恐防有人點一把火,事情就大了。我想,十五阿哥不肯公開在地方官跟前出面,或許也是嗅出氣味不對。皇上,我和敏中都不懂軍政。葛孝化這人我也略知一二,官場油條,應付一下平安局面還成,大事他辦不了,能不能派個熟悉軍務的去排程一下——比如福康安,我看就成。」乾隆怔了一會兒,笑道:「紀昀有點杯弓蛇影了吧?不過,不以危言,何能聳聽呢?朕已經有旨意,阿桂佈置好黑河軍務就回京。軍務上的事,你們把情形都用書信寫給他,以免回來還要再看摺子。京師是李侍堯,江南南京讓金著意留心,山東既然劉墉在,由他主持,葛孝化用心巡察。有什麼事隨時和你們聯絡就是了。」他手一揮,「從現在到元宵,還有十天,累你們不能休假,也不要再輪值了,都住軍機處,防火防賊防鬧事。就這樣!」
「是!」
兩個人忙都起身答應。待要辭出,乾隆又叫住了,笑道:「你們稍停一停。貴妃的廚子正烤全羊,立時就好的。料你們也沒進早點,就這裡賞你們用了,再出去辦事不遲——她那裡只有肉孜節、開齋節,還有齋戒月,不過年,和中原習氣大不一樣,你們也來領略一下西域風味。」紀昀二人便又笑著坐了。紀昀說道:「怪道的宮門前沒有懸春聯,原來容娘娘家鄉風俗不過年!不過,這裡牛街一帶穆斯林也和平常人家一樣的,娘娘隨鄉入俗,也就是中原人了,人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嘛!」
他們說話及容妃,她已在認真諦聽,似乎不甚明白,待女官翻譯了,問道:「皇上,這位宰桑想聽唱歌嗎?」
「啊……」乾隆一怔,接著哈哈大笑,「對,對!他想聽唱歌,朕也想聽呢!你們那裡的女子人人能歌善舞。這會子政暇,你盡情唱一首朕聽,他們就便兒也沾點清惠!」
和卓氏含笑挽首,兩手輕拍了一掌,幾個番妝侍女各持樂器款款從偏殿出來,向四人彎臂行禮了,主樂的一個點頭會意,手鼓撞鈴月琴熱互普旱雷破寂般拔空而起。和卓氏皓腕輕舒倩步盈移,翩然起舞,女官站在乾隆身後輕聲翻譯,聽她唱道:
薩里爾山口雲煙漫漫,
雲煙中半隱著透明的冰山。
藍天下牧場上揮舞著長鞭,
把歌聲直送到遙遠的天邊……
陽光下廣袤的草場碧色連天,
清清的河塘邊百花舒展。
我騎著馬兒走遍天下,
夢兒裡故鄉的影子總在牽念……
歌詞兒在紀昀于敏中耳中聽來不算雅緻,但周匝妙音鼓奏聲調鏗鏘清節明快,伴著令人目眩的舞蹈,聽來直令人飄然欲仙,一時樂止歌歇猶自餘音嫋嫋。靜了一刻,乾隆三人便笑著鼓掌喝彩。和卓氏和藹地笑著,見兩個廚子抬著大木條盤盛著一架烤羊過來,忙著洗手了用小刀就條盤中分割,先獻一盤給乾隆,又分給於敏中紀昀,說道:「我唱得不好……兩位宰桑不要、笑話。請主人——用,請——用。」
「這樣的歌舞誰敢說不好?」于敏中嘆道:「我學生還是頭一回聆此妙音,真是福氣!皇上很可以讓暢音閣供奉們按曲譜出來,唱給太后老佛爺聽,老人家準是高興!」乾隆道:「已經給太后聽過一回了,太后樂得前仰後合拍手打掌的,說和蒙古歌兒味兒不一樣,意思是一樣的。太后還詫異:‘你那脖子就那麼平著一晃一晃的,別閃著了罷?’說得大家都笑得不得了呢!」紀昀卻十分眼饞那隻全羊,烤得油亮焦黃,熱油兀自泛沫兒噝噝直響,羊肉香伴著不知什麼作料的香味直透心脾,半點羶味兒全無。見乾隆先下了口,喜得道:「臣又要大快朵頤了!」捧起一隻羊肘便咬一口。于敏中惜福修邊幅,只學乾隆樣兒一點點咬著品嚼。一時乾隆便吃飽了,紀昀也不敢真的放肆無忌。宮女們端水來給他們淨手。乾隆笑道:「這剩下的都賞紀昀,往後有的你吃的羊肉——不過你不能白吃,容妃只是口諭晉了貴妃,你打點胸中文章,寫篇冊文來!」
這在紀昀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答應著「是」,已在打腹稿。芍藥花兒捧硯拂紙,就桌上寫道:
爾和卓氏,秉心克慎,奉職惟勤,懿範端莊,禮容愉婉。深嚴柘館,曾參三繅之儀;肅穆蘭宮,允稱九嬪之列。前仰皇太后慈諭,今冊封爾為容貴妃。法四星於碧波,象服攸加;賁五色于丹霄,龍章載錫。尚敬夫恩渥益克懋夫芳薇,爾其欽哉!
「好!」乾隆就站在紀昀身後,看著他寫完了,擊節稱賞道,「詞文並茂,毓華端莊,典故也用得允當。倉猝間能出這樣文章,紀昀不愧第一才子!」
這「第一才子」是早就在朝野流傳共識的了,乾隆卻是頭一次面許。紀昀一陣興奮,瞳仁中放出狂喜的光,連身子都覺得輕了許多,但幾乎一剎那間他便意識到了失態:乾隆自己就是詩、書、文兼長,以文武全才十全無憾自雄天下的「聖」天子,隨口誇這麼一句,自己就「輕狂」起來,皇上會怎麼想?想著,心已經沉下來,賠笑說道:「紀昀怎敢謬承皇上金獎?小有薄材,也是跟著皇上修纂《四庫全書》,聽皇上朝夕訓誨,耳濡目染得來的。昨個兒還和敏中閒話,說起皇上的詩《登寶月樓》。嗯——淑氣漸和凝,高樓拾級登——這是多麼從容、多麼凝重——北折已東轉,西宇向南憑——真真的海闊天空包容字宙,大氣貫於六合,又著落在渾然圓融之中!比起來,臣的那點詞章雕蟲小技真如江中尾魚撥水而已!」于敏中在旁聽著心下暗自佩服,他們確曾議到過《登寶月樓》,兩個人口是心非也「誇過」,總不及紀昀此刻臨場機變現買現賣,贊得此詩只應天上有,遍觀人間無處覓——馬屁拍得雲天霧地卻又不著半點肉麻……「我怎麼就沒這份機靈氣兒?」于敏中暗想。
「盡知你是諛美,朕還是高興。」乾隆被他捧得渾身舒坦,笑道,「所以天下事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不過你的主旨還是實話,朕的詩用‘圓融’二字評議還是中肯的——你們跪安吧,紀昀到上書房去,查一查國初睿親王多爾袞的處分詔書存在哪裡,讓他們呈進御覽。」
這個時候怎麼突然想起多爾袞來?于敏中二人都用詢問的目光看乾隆。
「當年多爾袞是受了冤屈的,經了這百年之久,愈看愈是明白。要昭雪。」乾隆說道,「這裡頭的奸佞小人是濟爾哈朗,世祖章皇帝還在幼衝沒有親政,小人擅權蠱惑誅殺忠良,以致百年覆盆冤獄!當時八旗勁旅兵權都在多爾袞手中,吳三桂、前明勝朝舊臣舉易奉迎,他要造反謀逆那是舉手之勞,他想當皇帝,誰能擋住他了?他有毛病,攝政王當久了,有些個威福專擅是真的。但謀逆是什麼罪,可以輕加於忠良臣子?」見二人仍舊大睜著眼看自己,乾隆嘆道,「一頭要肅貪倡廉殺伐整頓,一頭要褒節獎忠公道理事。這有什麼難解的?像世宗爺時八叔九叔的案子——這些事朕不說話,後世子孫就更不敢講了。這不是急務,先說幾句你們知道,日後再議。」
這其實是說「以寬為政」的治國宗旨不變,二人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但紀昀還是覺得這件公案出來得突兀了些,當下不能細思,見乾隆無話,便和于敏中聯袂辭出。
「這兩位宰桑都很好。」和卓氏見乾隆望他們背影,在旁一字一頓說道,「他們的眼睛告訴我,他們都是忠誠博格達汗的人。紀——好!他吃肉的樣子讓我想起家鄉的人;於——像是個有學問的長老……紀背誦您的詩,寶、月、樓,還有他寫的文章肯定也很好!」
乾隆含笑聽她說話,轉身愛憐地撫著她的髮辮說道:「宰桑只是比喻,他們職務的名稱是軍——機——大——臣。三萬萬人民中精選出來的人上之人,當然‘很好’。但是,你這位真主的嬌女兒聽我說一句,漢人聰明博學處世練達閱歷深廣,文明典型歷代昌盛,別的哪個族也無法和他們比,這是其長。若論陰柔懷險,機械傾軋爾虞我詐——啊,這樣說你不能懂,就是——騙人吧!也是誰也難比他們——所以從順治到我,四代——博格達汗,又要防他們又要用他們,真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生怕一步不小心就落了圈套陷阱裡頭——我是夷狄,你也是夷狄,所以能說說,在外人跟前這話是不能說的。」
「他們——騙子?」和卓氏睜大了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有如履——?」
「就是像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行走,站在萬丈深澗的邊緣,你敢不小心嗎?」乾隆笑道,「我沒說他們是騙子,是說漢人,漢人的心就像深得探不到底的井——這下子明白了吧?」
和卓氏還在發傻,乾隆越看她越是可人,忍不住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吻,小聲道:「晚上我再來,可不許扭扭捏捏的了……我到太后那兒請安,她們過年,這會兒一定熱鬧得不堪。你不去也好,午歇後單獨去請安就是了……」和卓氏頓時羞得飛紅了臉,乾隆笑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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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沉木,即木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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