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未能如願。
你還記得卡拉·琳內不?我的小外侄孫女。2013年的勞動節派對我一直抱著,直到在我肩上睡著的那個;每次我走近都向我伸出手臂的那個?當我走進我出生成長的老房子時,卡拉·琳內坐在她父母之間一把老式高腳椅上,我小時候可能也在上面坐過。小姑娘見到我之後開始尖叫,劇烈地左右搖擺,要不是父親把她抓住,她可能會摔下地。她把臉埋在胸前,用盡氣力尖叫不已。直到她祖父特里把我領到門廊,她才停下來。
「她這是搞什麼鬼?」他半開玩笑地說,「你上次來的時候,她那麼依依不捨。」
「不知道。」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我本想在這兒住上一兩晚,吸收一下正常的氣息,就跟吸血鬼吸血一樣,不過看來是行不通了。我不知道卡拉·琳內在我身上到底感覺到了什麼,但我是再也不想見到她那張驚恐的小臉了。
我告訴特里我只是順道過來打個招呼,連留下來吃晚飯的時間都沒有,要趕一趟去波特蘭的飛機。我一直在劉易斯頓,錄諾姆·歐文跟我說的一個樂隊的演出。他說這個樂隊有潛力紅遍全國。
「真的嗎?」他問。
「沒戲,一點兒戲都沒有。」我裝模作樣地看看手錶。
「別管那飛機,」特里說,「總有下一班的。進來跟家人一起吃頓晚餐吧,我的好弟弟。卡拉會靜下來的。」
我不這麼認為。
我告訴特里我要在狼頜錄一場演出,絕對不能錯過。我跟他說下次吧。而當他伸出雙臂時,我緊緊抱住他,我知道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當時還不知道那些殺人之後自殺的事情,但我知道我揹負了一些有毒的東西,很可能接下來的日子裡都要揹負著它。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讓我愛的人被毒物感染。
往我租的那輛車走的時候,我停下來看了一眼草坪和衛理公會路之間的那條泥沙帶。衛理公會路多年以前就鋪好了,但那條泥沙帶卻跟我當年玩我的玩具士兵時一樣,那是我姐姐送我的六歲生日禮物。1962年秋的某一天,我跪在那裡玩士兵,一道陰影遮住了我。
這陰影還在。
「你有沒有殺過人?」
愛德華·布里斯韋特多次問我這個問題。我知道這招叫「遞進重複」。我總是微笑著告訴他沒有。我固然是往那可憐的瑪麗·費伊身上打了四發子彈,但這女人當時已經死了,而查爾斯·雅各布斯則是死於一次致命的中風。如果那一天沒發作,過一陣兒也會發作,而且很可能是在年前。
「你顯然也沒有自殺,」愛德華微笑著繼續說,「除非我面前的你只是我的幻覺。」
「不是幻覺。」
「沒有自殺衝動嗎?」
「沒有。」
「有沒有在理論層面思考過?比如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是無法入睡的時候?」
「沒有。」
這些日子,我的生活遠算不上快樂,但是抗抑鬱藥為我設定了下限。自殺沒在我考慮範圍之內。而且鑑於死後可能出現的事情,我希望儘可能活久一點兒。還有些別的事情。我覺得,無論對錯,有許多我需要贖罪的地方。正因如此,我還在試圖多做好事。我在阿普普街的海港之家做湯廚。我每週有兩天時間在凱奧盧道上黑雁麵包房旁邊的「美好願望」慈善二手商店做志願者。你要是死了,就沒法兒再彌補什麼了。
「告訴我,傑米,為什麼你是那隻另類的旅鼠,沒有同類那種跳崖的衝動?為什麼你有免疫?」
我只是微笑著聳聳肩。我可以告訴他,但說了他也不會信。瑪麗·費伊是妖母走進我們世界的大門,但我是那把鑰匙。開槍射擊一具屍體不能殺死任何東西——妖母那種不死的存在是不可能被殺死的——可是當我開槍的時候,我把門給鎖上了。我不光是嘴上說不,也在身體力行。如果我跟我的精神科大夫說某個另一世界的存在,支配者之一因為我說了「不」而把我救下來,留著日後終極末日復仇時再用,精神科大夫聽了之後可能會考慮強制安排我住院。我可不想這樣,因為我還有另一個責任,一個我認為遠遠比在海港之家幫忙,或者在「美好願望」給衣服分類更重要的責任。
每次與愛德華的治療結束後,我都用支票跟他的接待員結算。我有財力這麼做,是因為那個前巡迴搖滾吉他手轉型的錄音師,現在搖身一變成為富人了。真諷刺,不是嗎?休·耶茨死後無嗣,留下了大量的財富(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有一些小額遺產,比如給莫奇·麥克唐納、希拉里·卡茨(又名「星燦佩甘」)的贈款,但是他的大部分遺產卻是在我和喬治婭·唐林之間分。
鑑於喬治婭死於休之手,光那筆遺贈,財產律師的律師費就相當於他們幹20年的費用了,而且沒人來製造事端(我當然不會去添亂),所以沒有法庭糾紛。休的律師與布里取得了聯絡,告知她,作為死者的女兒,她有權要求索賠。
不過布里無意索賠。辦理我這邊事務的律師告訴我,布里稱休的錢是「被玷汙」的。或許如此,但我拿走我那份卻毫無歉意。一部分是因為我沒有參與休的治療,更主要是因為我覺得我也被玷汙了,與其在窘困中被玷汙,不如舒舒服服地被玷汙。我不知道喬治婭的那幾百萬下落何方,也無意查明。知道太多並不好。這一點我現在算是懂了。
當我一週兩次的治療結束並付清賬單後,我離開了愛德華·布里斯韋特的外層辦公室。外頭是一個寬闊的鋪了地毯的大堂,排列著其他辦公室。右轉就能回到大堂,出了大堂就是庫烏雷路。但我沒有右轉,我向左轉了。認識愛德華純屬巧合,我最初到布蘭登·馬丁精神病治療中心是為了其他目的。
我沿著走廊往下走,穿過芳香馥郁管理得當的花園,那花園就是這套設施的綠色心臟。患者坐在這裡享受夏威夷的穩定陽光。許多人穿戴整齊,有些只穿著睡衣或睡袍,有幾個(我看是新來的)還穿著醫院的短袖無領病號服。一些人在交談,有病友在聊天的,也有跟看不見的朋友在說話的。其他人只是坐著,直直地看著花草樹木,兩眼空洞,只有那種被人喂藥喂到傻掉的眼神。有兩三個病號有護工跟著,免得他們傷害自己或他人。我經過的時候,工作人員通常喊我的名字跟我打招呼。他們現在跟我已經很熟了。
在這個露天門廊的另一頭是柯斯格洛夫堂,馬丁精神病治療中心的三個住院部之一。另外兩個是短期住院部,主要住的是藥物成癮的病人,通常住院28天。柯斯格洛夫堂是給那些需要長期治療方可康復的病人提供的,如果他們還能康復的話。
跟主樓的走廊一樣,柯斯格洛夫堂裡面的走廊也寬敞而且鋪有地毯。跟主樓一樣,這裡也是涼爽宜人。不同的是牆壁上沒有畫,也沒有背景音樂,因為這裡的一些患者有時候會聽到一些聲音,低聲說著髒話,或是給他們下達邪惡的指令。在主樓的走廊上,有些門是開啟的。在這裡,所有門都緊閉著。我哥哥康拉德一直住在柯斯格洛夫堂,到現在將近兩年了。布蘭登·馬丁精神病治療中心的管理員和他的主治醫生主張將他移到一個為更永久的地方——曾經提過毛伊島的阿羅哈村,不過我至今一直拒絕。在凱盧阿這裡,我見完愛德華之後,就可以去看他,多虧了休的慷慨饋贈我才負擔得起他的費用。
不過我必須承認,走完柯斯格洛夫堂的走廊對我是一種考驗。
我儘量在爬樓梯的時候盯著自己的腳,不用看路是因為我知道從中庭門口到阿康的小套房正好142步。我並不總能成功——有時候我會聽到有聲音小聲喊我的名字,但多數時候可以。
你還記得阿康的愛人嗎?夏威夷大學植物學系的那個猛男。我之前沒寫他的名字,現在也不打算寫了,如果他來這裡看過阿康,哪怕一次,我可能都會叫他的名字。不過他沒有。你要是問他,我敢肯定他會說,我的上帝,我為什麼要去看一個想殺我的人?
我能想到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阿康當時心智不清,或者說根本就是失心瘋了。當他用一盞燈擊中猛男的腦袋後,他跑進浴室,把門反鎖,然後吞下了一把安定片——一小把。植物學猛男醒過來後(血淋淋的頭皮需要縫合,不過此外無礙),他打了911報警。警察趕到現場,砸開洗手間的門。阿康昏了過去,在浴缸裡打著呼嚕。急救人員給他做了檢查,連洗胃都懶得給他做。
阿康沒有拼命想殺死植物學猛男或是自殺——這就是另一個原因。不過當然,他是雅各布斯醫治的第一批人中的一個,很可能是第一個。他離開哈洛的那天,查理跟我說,阿康幾乎是不藥而癒,其他都只是略施小計。「這是神學院裡教的技能,」他說,「是我一向在行的。」
不過他撒了謊。那次醫治是真的,正如阿康現在的半植物人狀態一樣一點兒不假。這一點我現在算是懂了。被查理誆的那個是我,不止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儘管如此,你還是知足吧,對不?在我喚醒妖母之前,康拉德·莫頓一直在做觀星研究,度過了很多快樂的年頭。而且他還是有希望的。他畢竟打網球(雖然他從來不說),而且正如我前面說過,他是一個「排球怪物」。他的醫生說,他的對外反應有所加強(不知道在房裡能有什麼外部刺激),護士和勤雜工進房的時候,不大會看到他站在角落用頭輕輕撞牆了。愛德華·布里斯韋特說,康拉德或許可以完全清醒過來;他可以復活。我選擇相信這一點。人們說,活著就有希望,我對這句話沒有異議,但我覺得反過來也通。
有希望我才活下去。
每週兩次,跟愛德華治療結束後,我坐在我哥的套房客廳裡,再跟他多聊一會兒。我跟他講的一部分是真的——比如海港之家一次騷亂引來了警察,在「美好願望」慈善二手店運來了一大批幾乎全新的衣服,我終於看完了《火線》全五季。也有一些是編的,比如我跟黑雁麵包房一個女服務員在談戀愛,還有我跟特里用訊佳普(skype)煲電話粥。我每次到訪都只是獨白,而非對話,所以不編不行。我的現實生活不夠我說的,因為這些日子裡,新鮮事兒貧乏得就像廉價旅館的裝飾品一樣。
結束的時候,我總說他太瘦了,讓多吃點兒,總跟他說我愛他。
「你愛我嗎,阿康?」我問。
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回答我,但有時他會微微一笑。這也是一種回答,你同意不?
4點到了,探訪結束了,我按原路走回中庭,那裡的陰影——棕櫚樹、牛油果樹和中心的又大又歪的榕樹投下的影子開始越來越長。
我數著我的腳步,偶爾看一眼前面的門,但其他時候還是緊盯著地毯,除非我聽到有聲音喊我的名字。
有時候我能置若罔聞。
有時卻做不到。
有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到醫院淡黃色的牆變成了遠古灰漿固定的灰色石牆,上面覆著常春藤。常春藤已然枯死,藤蔓看上去就像骷髏伸出的手。牆上的小門被遮蔽著,阿斯特麗德說得沒錯,不過它就在那裡。聲音從牆後傳來,從一個古老生鏽的鎖孔中透出來。
我堅定地繼續往前走。我當然要繼續往前走,無法想象的恐怖就在另一邊等著呢。不僅是死亡大地,還有超越死亡的大地,那裡充斥著瘋狂的顏色、怪異的幾何形狀和不見底的深淵,支配者就在深淵裡過著它們無邊的獨居生活,思考著無盡的邪惡念頭。
門後就是虛無之境。
我繼續走著,想著布里最後一封電子郵件裡的對句:那永恆長眠的並非亡者,在奇妙的萬古之中,即便死亡亦會消逝。
「傑米,」從只有我能看見的那扇門上的鎖孔裡,傳來一個老女人的輕聲細語,「來吧,在我這裡得到永生。」
「不,」我告訴她,正如我在異象中告訴她的一樣,「不要!」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不過最終還是會出事兒的。總是要出事兒的。等到出事兒的時候……
我就會去見妖母。
2013年4月6日—2013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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