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似水流年/閃電畫像/毒癮問題

我喝了下去,喉頭感覺一陣清涼。我想拿起杯子一飲而盡,不過他又把杯子拿遠了一點兒。「叫你慢點兒。」

我把手放下,他又讓我吸了一口。喝下去很舒服,但到了第三口,我就感覺腸胃一陣收縮,又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流感。

「我得嗑藥。」我說。這絕非我所希望的跟前牧師和我的第一位成年朋友重逢寒暄的情景,但一個毒癮發作的癮君子是沒什麼可羞恥的。而且,他自己也有一兩件見不得人的事兒。不然為何化名丹·雅各布斯,而不叫查爾斯?

「是的,」他說,「我看見針孔了。我打算把你留在這兒療養,至少到你戰勝體內的毛病。不然我餵你什麼你就吐什麼,那可怎麼行?況且看樣子你體重已經比常人輕了50磅。」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棕色藥瓶,蓋子上繫著一把小勺子。我伸手去夠。他搖了搖頭,把瓶子拿遠了點兒。

「跟剛才一樣,我來餵你。」

他擰開瓶蓋,舀出一小勺髒髒的白粉末,放在我鼻子底下。我用右鼻孔吸了一下。他再舀出一勺,我左鼻孔也吸了一下。這不是我要的,準確來說這還不夠我所需要的,但是哆嗦已經開始減弱,而且不再有想把橙汁吐出來的感覺了。

「你可以再睡會兒了,」他說,「你們管這叫打盹兒是吧?我給你弄一碗雞湯。只是坎貝爾牌那種現成的,不像你母親以前做的那種,不過我這兒只有那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喝了不吐出來。」我說道,事實證明是可以的。他端著杯子,我把湯喝完了,我還要更多白粉。他又讓我吸了兩小勺。

「你從哪兒弄來的?」他把瓶子塞進了牛仔褲的前口袋裡時我問道。

他笑了。整張臉亮了起來,彷彿重回25歲時的他,身邊有他愛的妻子和他寵的兒子。「傑米,」他說,「我在遊樂場和馬戲團作秀很久了,如果我還不知道怎麼弄到毒品,那我不是瞎子就是傻子了。」

「我還要。我要來一針。」

「不行,你是想來一針,但我不會答應的。我沒打算讓你爽,只是不想讓你抽搐死在我車裡。立即睡覺去吧,快半夜了。如果你明早能好些,我們還有很多要聊的,包括如何讓你戒掉這毒癮。你要是沒好起來,我就得把你送到聖弗朗西斯或俄克拉何馬州立大學醫學中心了。」

「他們肯收我就怪了,」我說,「我身上剩不了幾個錢了,我的醫療保險就是便利店裡賣的泰諾。」

「用斯嘉麗·奧哈拉小姐的話來說,我們明天再去擔心那些,因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瞎扯淡。」我用嘶啞的聲音說。

「隨你怎麼說。」

「再給我來一點兒。」他給我的小小分量,就像給一個抽慣了切斯特菲爾德的老煙槍一支萬寶路薄荷煙,不過這總比沒有好。

他考慮一下,然後舀了一點點。比剛才給的那兩勺還少。

「讓流感重病患抽海洛因,」他說著自己咯咯笑起來,「我肯定是瘋了。」

我瞄了一眼毯子裡面,他已經把我脫得只剩下內褲。「我的衣服呢?」

「在衣櫥裡,我把它們跟我的衣服分開了,那幾件實在不怎麼好聞。」

「我的錢包在我的牛仔褲前面的口袋裡。旅行包和吉他的寄存證也在那裡。衣服不要緊,但吉他要緊。」

「汽車站還是火車站?」

「汽車站。」嗑的只是粉,劑量又小,卻特別受用,要麼就是貨色很純,要麼就是我身體太需要它了。雞湯暖了我的胃,我的眼皮開始發沉了。

「睡吧,傑米,」他說完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肩膀,「要跟疾病做鬥爭,你必須睡個好覺。」

我躺回枕頭上,這枕頭比展會旅舍那個軟多了。「你為什麼管自己叫丹?」

「因為我本名就叫這個,查爾斯·丹尼爾·雅各布斯。快睡覺吧。」

我是要睡,但還有一件事我非問不可。成年人長相會變,這沒錯,但若非遭受重大疾病或因事故毀容,總能認得出來。可是小孩子嘛……

「你認得我,我知道。你怎麼認出是我的?」

「因為你母親的樣子就留在你臉上,傑米。我希望勞拉一切都好。」

「她死了,她和克萊爾都死了。」

我不知道他做何感想。我閉上眼睛,10秒之後就不省人事了。

我醒來時感覺涼快了點兒,但又哆嗦得厲害。雅各布斯在我額頭上貼了一塊藥店測體溫那種膠條,按了一分鐘左右,然後點了點頭。「你還有救,」他說道,又讓我從棕色瓶裡吸了兩小口,「你能起來吃炒雞蛋嗎?」

「得先去趟衛生間。」

他指了指方向,我扶著東西走進了小隔間。我只想小便,但我無力站起來,所以就像女孩子那樣蹲著。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在炒雞蛋,嘴裡吹著口哨。我的肚子咕咕叫,努力回想昨晚喝湯之前的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吃的乾貨。想起兩天前的演出,在後臺吃了點兒冷盤。如果後來還吃過什麼,我就實在記不得了。

「慢點兒咽,」他邊說邊把盤子放在小餐桌上,「你不想剛吃進去就吐出來吧?」

我慢慢地吃,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他坐在我對面喝著咖啡。我跟他要咖啡時,他給我來了半杯,咖啡伴侶加了不少。

「拍照的把戲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把戲?你這話可傷人了。背景影像上塗了磷光物質。那臺相機同時是一個發電機。」

「這我懂。」

「那閃光卻非常強大,非常……特殊。它把既定的影像投射到晚禮服女郎的相應部位。但持續不久,因為尺寸太大了。我賣的照片卻能持續更久。」

「久到可以給她的孫子孫女看?真的假的?」

「其實,」他說,「是不行的。」

「能多久?」

「兩年吧,或多或少。」

「兩年後你就不在這兒了。」

「的確。不過重要的照片其實……」他敲了一下太陽穴,「在這裡。對所有人都一樣。不是嗎?」

「可是……雅各布斯牧師……」

我眼前突然閃現約翰遜總統在任時上臺做了「駭人的佈道」的那個人。「別這麼叫,叫我阿丹就成。我現在乾的是這行,‘閃電畫像師’阿丹。叫查理也行,你怎麼順就怎麼叫。」

「可是她轉身了。背景上那個姑娘轉了360度呢。」

「動畫投影方面的雕蟲小技而已,」不過說這話時他把目光移開了,接著又回頭看我,「你想好起來嗎,傑米?」

「我已經好多了。肯定是過一夜就好的那種。」

「不是過夜就好的那種,你得的是流感,你要是現在就動身去坐大巴,那你的病到了中午就會全力反撲。你待在這兒,過幾天就能好。不過我指的不是流感。」

「我挺好的。」我說道,這次輪到我把目光移開了。讓我目光重新回來的是那個棕色小藥瓶。他握著勺子,藥瓶拴著銀色鏈子搖擺,就像催眠師的道具一樣。我伸手去抓。但他又拿遠了一點兒。

「多久了?」

「海洛因?大約三年吧。」其實已經六年了。「我出過一次摩托車事故。屁股和腿都摔碎了。他們給了我嗎啡——」

「那是肯定的。」

「——後來降級為可待因sup/sup。這玩意兒不行,於是我開始就著止咳糖漿吃藥片。水合萜品,聽過嗎?」

「開什麼玩笑,馬戲班管那叫美國杜松子酒。」

「我的腿是好了,但沒真的好。後來我在一個叫‘安德松維爾搖滾者’的樂隊,好像那會兒他們已經更名為‘佐治亞巨人組合’了,有個傢伙給我介紹了氫可酮。在止痛方面,這可是邁了一大步。我說,你真想聽嗎?」

「那是當然。」

我聳了聳肩,裝作說不說無所謂一樣,但其實說出來真是種解脫。在雅各布斯房車裡這一刻之前,我從沒跟人說過。我合作過的樂隊裡,大家只是聳聳肩然後眼睛往別處看。別的都不管,只要你按時到場,只要你記熟《午夜時分》的和絃——其實真沒什麼難的。

「那是另一種止咳糖漿。比水合萜品還強,不過你得懂得提取,要拿根繩子拴在瓶子的頸部,然後發瘋似的搖它,離心力會將糖漿分成三層。好東西——氫可酮——是中間那層,你得用吸管來吸。」

「真了不起。」

其實沒怎麼樣,我心想。「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還是痛,就開始注射嗎啡了。後來我發現海洛因同樣管用,價錢只要一半兒,」我微笑起來,「毒品也跟股票市場似的,你知道不。大家都開始嗑可卡因的時候,海洛因價格就暴跌了。」

「你那條腿看著還行,」他溫和地說,「是有塊疤,明顯有肌肉損失,但不太多。那醫生活兒還行。」

「我還能走路,這沒錯。用一條打滿了金屬夾子和螺絲釘的腿,一個晚上三小時,熱熱的燈照著你,身上還抱一把九磅重的吉他,你試試看?隨你怎麼說我。我最倒霉的時候,你把我撿了回來,我欠你的,但你別跟我講什麼叫痛。沒人能體會,除非自己身上試過。」

他點點頭。「我也是遭受過重大打擊的人,我能體會。不過我敢打賭,其實你心裡明白。痛的是你的大腦,但它卻怪罪到你的腿上。大腦就是這麼狡詐。」

他把瓶子放回口袋裡(看著瓶子消失不見我很是遺憾),他身子前傾,眼睛緊盯著我。「但我相信我能用電療法來給你治療。效果不能保證,可能也沒法兒根除你心理上對毒品的渴望,但至少讓你在治病上搶回主動權。」

「就像你治阿康那樣來治我,是吧。有個娃的滑雪杖打了他脖子那次。」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還記得。」

「當然!這我哪能忘?」連那場駭人的佈道之後,阿康無論如何不肯跟我一起去見他我都還記得。這跟彼得否定耶穌不完全一樣,但性質相同。

「那頂多算是存疑的治療吧,傑米。更多可能是安慰劑作用。不過我要給你的是真正的治療,能夠——至少我相信可以——讓你繞過痛苦的戒斷過程。」

「你肯定會這麼說,不是嗎?」

「你還是把我當成個變戲法的。傑米,那就只是個角色,僅此而已。當我沒穿戲服來謀生的時候,我從來實話實說。其實我工作的時候,說的也大都是實話。那張照片絕對會讓凱茜·莫爾斯小姐的朋友驚訝不已。」

「是啊,」我說,「反正兩年嘛,或多或少。」

「不要回避我的問題。你想不想好起來?」

我腦中浮現凱利·範·多恩從門縫塞進的字條。你如果不收斂一點兒,一年後你會蹲監獄的,那都算是你運氣好了,他這樣寫道。

「三年前我戒過。」不完全是假話,雖然我用的是大麻替代療法。「正兒八經治過,打哆嗦、盜汗和拉稀都有過。我的腿狀況太糟糕了,我連一瘸一拐地走路都做不到,是神經受了損傷。」

「這我相信我也能治好。」

「你以為你是誰,奇蹟締造者?你是要我信這個嗎?」

他一直坐在床邊地毯上,此刻站起身來:「先說到這兒吧,你需要休息。你還遠沒有康復呢。」

「那就給點兒東西幫幫我。」

他沒有異議,直接照辦了,確實管用。就是量不夠。到了1992年,真正能滿足我的就只有針管注射,別的都不行。不是揮一揮魔杖就能讓毒癮消失的。

我當時以為如此。

我在他的房車裡待了大半個星期,靠湯水、三明治維生,以及鼻孔吸入定量海洛因,剛剛夠我免於打哆嗦。他把我的吉他和旅行包取回來了。我在旅行包裡備了一套針具,不過等我去找的時候(這是第二晚的時候,他正在做「閃電畫像」秀),整套都不見了。我求他把針具還給我,再給我足夠的海洛因,好讓我能來一劑。

「不行,」他說,「你要是想靜脈注射的話——」

「我只是皮下注射而已!」

他臉上一副「你省省吧」的表情。「你要是想要,就自己去找。你現在這個樣子今晚是沒法兒出去了,不過你明天就能好,而且在這裡要找到絕非難事。不過踏出這門你就別回來。」

「我什麼時候能接受奇蹟治療?」

「等你身子足夠好,能夠承受小小的腦前額葉電擊的時候。」

我想想就怕。我把腿放下床(他一直睡在摺疊沙發床上),看著他把戲服脫掉,小心翼翼地掛起來,然後換上普通的白色睡衣,看上去像是恐怖電影中精神病院場景裡的那種病號臨時演員的打扮。有時我懷疑他沒準兒該住進精神病院裡,但不是因為他表演嘉年華奇蹟秀。有時候,特別是當他談及電的治療力量時,他會有種神志不清的眼神,就跟他在哈洛那次駭人佈道中的神情一模一樣。

「查理……」我現在管他叫查理,「你說的是休克療法?」

他冷靜地看著我,一邊給他的白色病號服扣上釦子。「是也不是。當然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因為我沒打算用傳統電流來給你治療。我之所以誇誇其談是因為顧客就愛聽這種話。傑米,他們來這兒為的不是現實,他們為的是魔幻。但‘奧秘電流’真實存在,而且用途廣泛。只是我還沒有全部發現,還包括最讓我感興趣的那種用途。」

「跟我講講?」

「不了,我今天表演了好幾場,已經筋疲力盡。我要睡了。我希望你明天上午還在,不過如果你要走,也是你的選擇。」

「很久以前你曾經說世上本沒有選擇,都是上帝的旨意。」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人了,那個懷著天真信仰的年輕人。跟我道晚安吧。」

我跟他說晚安,然後在他讓給我的床上睡下了。他不再是個傳教士,但在很多方面仍然具備「好撒瑪利亞人」的特徵。我並沒有赤身裸體,不像那個在去往耶利哥途中被歹徒襲擊的人,但海洛因已經從我身上掠去太多。他管我吃,給我住,還給我足夠的海洛因,免得我發瘋。現在的問題就是我想不想給他這個機會,讓他電得我腦電波發直。或許他百萬伏特的「特殊電流」擊中我腦袋時,我當場就身亡了。

有5次,也許10次或12次,我都想下床,拖著身子去遊樂場找人賣貨給我。那種需求就像一個鑽頭,在我腦中越鑽越深。鼻孔吸入的海洛因沒能去除這種需求。我需要大劑量的海洛因直接灌進我的中樞神經系統。有一次我真正雙腳下地,伸手去拿衣服,下定決心去做了,但又躺下來,打哆嗦、出汗和抽搐。

我終於開始慢慢入睡,放鬆下來,心裡想著,明天,我明天就走。但我還是留下了。第五天早上——我印象中是第五天——雅各布斯坐到他房車的方向盤後,擰鑰匙發動引擎,說:「咱們去兜兜風。」

我別無選擇,除非我開車門跳下去,因為輪子已經轉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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