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是,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

「我看也沒什麼特別的。」

「她會成為一個好太太的。瑪麗是個蠻不錯的人。」

「她得嫁一個年紀比她大的人。五十歲的人正適合她……你等著瞧吧,她總有一天要嫁上一個大得可以做她爸爸的男人。」

「誰說得準!」

又是一聲乾笑,笑聲是好心的,但瑪麗聽上去卻覺得惡毒到極點。她簡直氣懵了,氣炸了,可是最使她傷心的是,朋友們竟會這樣在背後議論她。她是那樣天真,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些朋友是不是拿真心待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別人會在背後議論她。她們竟會說出那些話來!她坐在那裡不安地轉動著身子,兩隻手揉來搓去。過了好大一會兒,她才勉強平靜下來,回到房間裡去,和那些沒有良心的朋友在一起。她們誠懇地招呼她,好像剛才刺痛了她的心、把她氣得難以自持的那些話並不是她們說的。她們把她描述成那種樣子,連她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

這樣一件小事情,顯然是微不足道的,對於一個不瞭解她處境的人來說,原是無所謂的,但對她卻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她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的這些事情,可是這一次她卻坐在房間裡接連思索了好幾個鐘頭,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她們要說那些話呢?那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們說,我不是那麼回事,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小心翼翼地帶著探究的神氣,仔細瞧著那些朋友的臉,看看她們臉上是否還留著剛剛講她壞話的痕跡。只見她們都像平常一樣,對她非常友好,這使得她更加心煩,更加不高興。她開始懷疑她們有什麼不良用意,其實事實並非如此。她又想從她們的目光中看出她們是否有什麼壞心眼兒,其實人家對她毫無惡意,而且對她非常親切。

她把偶然聽到的那些話想了又想,想出許多辦法來改變自己的模樣。從那天起,她就解下了頭髮上那根緞帶,可是她又有些捨不得,因為她覺得,用緞帶把一圈鬈髮圍住她那瘦長的臉,會使她顯得漂亮些。接著她又買來了現成的衣服,可穿上身覺得很不舒服,因為她只有穿著童裝式上衣和裙褲時才覺得稱心。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同男人在一起很彆扭。她本來有些看不起男人,雖然不是有意的,可那樣一來,男人們都把她當做一個不可親近的人,反而保全了她的貞操。現在這種看不起男人的心理卻消失了,她不像從前那樣心安理得了。她開始注意周圍有沒有可以和她結婚的人。她在心裡當然沒有非常明確地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可是說到底,她也是個不能脫離社會生活的人,但她自己卻從來沒有想過「社會」這一抽象的概念;如果她的朋友認為她應該結婚,那自然就不能不把它當一回事了。如果她也懂得把自己的感覺用語言表達出來,那麼這也許就是她自己心情的自白。第一個和她親近的男朋友是個兒女快要成年的五十五歲的鰥夫,因為她覺得跟他相處比較安全……因為這樣一箇中年人對她來說,正像父親對女兒一樣,她認為跟他相處決不會發生什麼熱戀或擁抱之類的事情。

而那個男人卻自有他選擇老伴的標準:他需要一個怡情快意的伴侶,一個孩子們的好母親和操持家務的能手。他發覺瑪麗是個好伴侶,待孩子們也好,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既然她也得結婚,那這門婚姻對她也是再好不過的。可是事與願違。他低估了瑪麗的世故閱歷。在他看來,一個獨身了這麼久的女人,應該有自知之明,嫁上他這樣一個人也應該知足了。雙方的關係一步步發展下去,互相都是心中有數。終於有一天,他向她求婚,她答應了。接著他就要和她親熱,不料她竟起了一陣強烈的反感,從他身邊逃走了。那一次是在他家裡,待在舒適的客廳裡。他吻了她,她立即跑出門去,奔入黑夜,走過大街小巷,一直跑回俱樂部。她往床上一倒,哭了起來。要是這次對她動手動腳的是一個年輕些的男人,那麼,她掙脫逃走,也許會使人家覺得她這種傻里傻氣的舉動很可愛,可是他畢竟是個中年人了,哪裡會有這種情致呢?第二天早上,她想起自己的舉動,感到很害怕。她一向都能夠控制自己,生平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跟人家吵鬧、對人家態度曖昧,這次怎麼做得這樣不像話呢!她又去向他道歉,但是這件事就此宣告結束。

她現在被弄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她覺得之所以要逃避他,是因為他已經是個「老頭兒」——她對這件事的想法就是如此。這事叫她吃了一驚,從此便避免跟三十歲以上的男人接觸。其實她自己也已經三十多歲了。儘管如此,她依然把自己看作一個小姑娘。

她從此一直不知不覺地在物色一個丈夫,可是自己心裡並不肯承認。

在她結婚前的那幾個月裡,人們在背後議論她的話,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覺得非常噁心。瑪麗對於情愛熱戀之類的兒女私事,實在存著根深蒂固的厭惡心理;平時她對別人的失意、別人所遭到的誹謗,總是寄予同情,而她自己卻成了人家飛短流長的物件,說來未免傷心。不過事實既是如此,又有什麼辦法呢?她那夜逃開年老情人的驚人而可笑的一幕,不久就在她許多朋友之間傳開了,說不準是誰先知道這件事的。人們聽到後,都是點點頭,笑笑,好像這件事他們早已知道,現在不過得到了證實而已。三十多歲的女人竟會做出那種舉動來!大家都笑了,笑得叫人很不愉快;在時下性生活科學化的時代,性的冷漠才是再可笑不過的事呢。大家沒有原諒她;大家都笑,覺得她有些活該。

人們議論說,她變得太厲害;她看上去那麼沉悶,那麼懶散,臉色又那麼差,簡直像是要生病的樣子。她顯然有些神經失常,以她那樣的年紀,又過著那種生活,神經失常本是意料中的事;她想尋找一個男人,可是不能如願以償,因此近來她的態度便變得那樣稀奇古怪……這就是他們談論的一部分內容。

一個人感到最可怕的事,莫過於自己的幻想在事實面前或是在某種抽象原理面前破滅。因為他(她)無法知道是否有把握再創造一個幻想,使自己生活下去。瑪麗的自信破滅了,她沒有辦法重新振作起來。一旦失去了那種泛泛而交的膚淺友誼,她就感到生活艱難。現在她覺得人家望著她的時候,總是帶著憐憫和一些不耐煩的意味,好像她當真是個毫無用處的女人了,這種感覺她以前從來不曾有過。她心裡一片寂寥空虛,同時又有一陣不知來自何處的極度恐慌,直襲她空虛的內心。這世界上似乎沒有一點兒東西是她掌握得了的。她怕見人,尤其怕見男人。如果有一個男人吻了她(照她新近的心情看來,是有人吻過她的),她就要起反感;另外,她看電影的次數比從前更多了,看完電影出來,就昏頭昏腦,心神不安。銀幕上的虛妄鏡頭和她自己的現實生活之間沒有絲毫的共同點,她無法把自己的主觀願望和客觀經歷協調起來。

這個女人已經三十多歲了,受過很「好」的正規教育,享受著文明而舒適的生活,對於自己所處的時代也有足夠的認識(只是她什麼書刊都不讀,只讀些拙劣的小說),可惜毫無自知之明,因此聽到幾個嘮叨的女人說她應該結婚,她就心神不安起來。

後來她遇到了迪克·特納。其實,不遇到他也會遇到別人。或者還不如說,她第一次碰到了這樣一個把她當做天下唯一寶貝的男人。她迫切需要這樣對待她的男人。她需要藉此恢復自己對男人的優越感——其實這些年來,她都是在這樣的優越感中生活過來的。

他們倆是在電影院裡偶然結識的。迪克那天湊巧從農場上趕到城裡來。他難得進城,除非有些用品在當地小店裡買不到,才上城裡來,一年大概來一兩次。這一次他無意中碰到了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勸他在城裡住一夜,去看看電影。他竟答應了,自己也覺得好笑,這一切他本來是萬難答應的。他那輛卡車上裝滿了一袋袋的穀子和兩把耙子,正停在戲院門口,看上去很不雅觀,而且妨礙交通。瑪麗從後面視窗望著這些不熟悉的東西,笑了笑。她看到這些東西,自然禁不住要笑。她喜歡這個城市,住在這裡自由自在。這裡的四郊有那麼多小村莊都是她從前住過的,數十英里連綿一片,空無一物——數十英里連綿一片,都是草原,這使她聯想起自己的童年。

迪克·特納不喜歡城市。他從非常熟悉的草原上驅車進城,經過了十分荒涼、彷彿沒有人煙的四郊,經過了平原上那些與非洲的棕色硬土和藍色蒼穹頗不相稱的醜陋小屋,還經過了那些舒適小鄉村裡特有的舒適小屋,然後才來到這城市的商業區,看到這裡的店鋪中擺滿了時髦女人穿用的時髦服裝和奢侈的進口食品,這使他感到不安和難受,簡直像在蓄意謀害他。

他感到恐怖。他要逃走——若不逃走,就要搗毀這個地方。所以他一到城裡,總是儘快地逃回農場去,他只有待在農場上才覺得舒適。

但是在非洲有成千成萬的人離開郊區,進入城市,進入這世界的另一面。他們並沒有看出什麼不同之處。郊區正像工廠一樣,總是少不了除不掉的,即使美麗的南部非洲也不能例外,它的土地上到處蔓延著一小塊一小塊的郊區。土地就像得了病一樣,給弄得破了相。迪克·特納看著這些郊區,想起住在那裡的人們過的是一種什麼日子,又想到郊區那些小心謹慎的人,怎樣毀了他的國家,他真恨不得要破口大罵,要搗毀這個地方,要殺人。他受不了。他只是沒有把這些感覺說出口來,因為整天在曠野裡幹活,那種日子過久了,就變得不太善於表達了。但是他這種感覺是極其強烈的,他恨不得宰了那些銀行家、金融家、商業巨頭和職員——宰了所有那些蓋起這些端端正正的小屋、在屋旁攔起籬柵花園並在花園裡栽滿了英國花的人。

他尤其厭惡電影。這一次進電影院,他自己也弄不懂是被什麼東西迷住了心竅。他沒有心思去看銀幕。銀幕上那些長手長腳、面孔光滑的女人使他討厭,故事他也覺得無聊。天氣又熱又悶,過了一會兒,他乾脆不去注意銀幕,轉而去看周圍的觀眾了。在他的前後左右,一排排的觀眾都傾身向前,瞪眼望著銀幕——這成千成百的人,都已經忘了自己,沉浸在銀幕上那些愚蠢的人的生活裡,他看了感到很不自在。

他實在坐不住了,點著了一根菸,呆望著各個出口處掛著的黑絲絨門簾,然後望望自己坐的這一排,從他頭頂上方的什麼地方投下一團光亮,照見了一張臉蛋兒和一頭亮閃閃的淺棕色頭髮。那張臉蛋兒好像浮在空中,渴望向上浮去,在那奇怪的綠色燈光之下,顯得豔麗非凡。他推推身邊那個人,問道:「那是誰?」那人望了他一眼,咕噥著回答道:「瑪麗。」但是「瑪麗」這兩個字並不能消除迪克的疑問。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張可愛的、飄飄忽忽的臉蛋和那一頭披散的頭髮。等到電影散了場,他連忙到門外的人叢中去找她,可沒有找到。他模模糊糊地想道:她是不是跟別的什麼人走了?他的朋友請他把一個姑娘送回家去,他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那姑娘的衣著在他看來很可笑,他看到她那雙高跟鞋就要發笑——她就穿著那雙鞋子從他身邊橐橐橐地走過了大街,上了車。她回過頭去望望堆在車後的一堆東西,匆忙而做作地問道:「那後面古里古怪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兒?」

「你沒有見過耙子嗎?」他問。到了她住的地方,他便毫不惋惜地讓她下了車。她住的地方是一座大房子,燈光雪亮,裡面住滿了人。他馬上就把她忘了。

他晚上夢見了那個面孔微仰、頭髮蓬鬆閃亮的姑娘。本來,夢見女人是一件奢侈的事,他早就禁止自己去想這一類的事情。他著手經營農場已經五年了,仍然沒有賺錢。他欠了大陸銀行的錢,另外抵押借來的債也很多,因為他開始的時候根本沒有資本。他戒了菸酒,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一無嗜好。他每天從早晨六點幹到晚上七點,中飯也在地裡吃,全副精力都集中在農場上。他之所以這樣起勁,只因為醉心於一個美好的將來。他的夢想就是娶老婆生孩子。可是他不能要求一個女人和他共同過這樣艱苦的生活。首先他得還清債務,蓋一所房子,能夠有點錢,生活稍為舒適一些。他勞苦了這麼多年,實在也想娶個妻子來寵寵。他完全清楚該蓋一所什麼樣的房子,當然不是街道上那種毫無意思的高樓大廈。他要蓋一所茅草頂的大房子,有寬大的通風走廊。他甚至已經仔細籌劃好了,要把那些蟻冢掘起來做磚,此外,農場上好幾處地方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可以割下來蓋屋頂。但是有時他又覺得自己的心願無從實現。他遇上了壞運氣。附近一些認識他的農場主都管他叫「約拿」sup/sup。每年發生旱災,他總是首當其衝;久雨成澇,也是他受損最重。如果他開始試種棉花,那一年棉價就慘跌;要是發生蟲災,他總是隻好認栽,帶著氣憤而又堅決的宿命論者的聲調告訴別人:這些蝗蟲馬上就要把他一塊可望豐收的玉蜀黍吃光了。他的夢想近來已不那麼不切實際了。他孤寂,需要一個妻子,尤其是需要子女;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他還得過好幾年才能實現這個願望。他開始想到,如果他能夠還掉一部分債,把自己的房子再添蓋一間,置辦一些傢俱,那時候他就可以考慮結婚了。這會兒他想起了在電影院裡遇到的那個姑娘。無論是在幹活時,還是閒來幻想,他總是一想就想到了她。他責罵自己不該這樣,因為他知道,想女人,尤其是專門想某一個女人,對他來說,正像喝酒一樣危險。但是責備自己也沒有用處。到城裡去了一個月以後,他又打算去了。其實並不需要進城,他自己也知道。他甚至騙自己說,他非去不可。進了城,他很快地把一些要辦的小事辦完,便去找一個知道「瑪麗」姓什麼的人。

他駕著車趕到那幢大廈跟前時,認出了那幢房子,可是沒想到那天晚上在電影院裡看到的姑娘,就是自己送回家的那個姑娘。直到後來那姑娘走到門口,站在門廊裡看看他是什麼人的時候,他都沒把她認出來。他只看到一個又瘦又長的姑娘,一雙碧藍的眼睛帶著不可捉摸的神氣,看上去怪傷心的樣子。她的頭髮燙得整整齊齊的。她穿著長褲子,在他看來,女人穿了長褲子,就不成其為女人,可見他是個相當老派的人。後來她問他:「你是不是找我?」她的神氣相當困惑,相當羞怯。他馬上記起了上次她問他耙子時的那種傻里傻氣的聲調,半信半疑地瞪著她。他非常沮喪,以致說話期期艾艾,兩腳不停地移來移去。然後他想到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她總不是回事,便請她一塊兒乘車去玩玩。這一個下午過得並不愉快,他氣惱自己為什麼這樣欺騙自己,這樣懦弱;而她呢,既很高興,又弄不懂他為什麼要請她出去,因為他在車上簡直不跟她講話,只是漫無目標地在城裡兜圈子。他希望她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那種理想女人,等他送她回家的時候,發覺她果然是那樣一個女人。兩人走過那些街燈的時候,他不斷地斜瞅著她,發覺燈光真是奧妙無窮,能夠把一個並不十分富有吸引力的平平凡凡的姑娘照得那樣美,那樣稀奇。於是他便喜歡起她來,因為他必須愛上一個什麼人,在此之前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寂寞到什麼地步。那天晚上和她分手時,他有些依依不捨,說是不久就會再來看她的。

回到農場上,他又靜下心來幹活。如果他不剋制自己的話,照此下去,就非得馬上結婚不可,而他眼前又結不起婚。那麼,事情只能到此為止。他得把她忘掉,把整個事情丟到腦後去。再說,他對她有些什麼瞭解呢?一點兒也不瞭解!除了只瞭解這一點——拿他自己的話來說,她顯然是個「完完全全被寵壞了」的姑娘。像她那樣子顯然過不慣艱苦的農家生活。所以他心裡總也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幹活卻比以前更賣力了。有時候他還這樣想:「話說回來,要是這一季的收成好,我還是可以去看她的。」他每天干完活以後,還得扛上槍,在草原上走到十英里路以外的地方去打獵,弄得精疲力竭。他太勞累了,人一天天瘦下去,憔悴得脫了形。他思想上鬥爭了兩個月之久,終於有一天,決定乘車進城。這事情好像在很久以前就決定下來似的,好像他以前對自己的一切勉勵、一切自我剋制,都只是為了找一塊擋箭牌,把自己真正的意圖隱藏起來。他一面打扮,一面興致很高地吹著口哨,不過吹的是一種意氣消沉的低調子;他的臉上籠罩著一種奇異而沮喪的微笑。

對瑪麗來說,這兩個月的時間是一個漫長的夢魘。他認識她不過五分鐘,就從那麼遠的農場上趕來找她;可是他才不過和她消磨了一個下午,便又認為不值得再花費時間來找她。她朋友的話說得對,她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她有些什麼地方不對頭。雖然她自己心裡承認自己一無是處,是個廢物,是個沒人要的可笑的人,可又老惦記著他。她夜晚不出去了,終日待在房間裡,等他來找她。她獨個兒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傷感得心靈也變得麻木了;晚上,她盡做一些悽楚的長夢,夢見自己費盡力氣走過沙地,或是攀登樓梯,登上最高階便跌下來,跌到底層。她早上醒來,又疲倦又懊喪,白天的日子好難捱。她的老闆見她平日工作效率一向很高,便叫她休假一個時期,等身體好一些再回來。她離開了辦公室,覺得好像是被攆了出來似的,儘管老闆對她的體力衰弱已經照顧得無微不至。她整天待在俱樂部裡,如果她到別的地方去過假期,迪克來時就找不到她了。然而細想起來,迪克和她又有什麼相干呢?毫不相干。簡直可以說,她幾乎都不認識他。這個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眼睛深凹的瘦削青年,完全是突如其來闖進她生活的。她對他的瞭解僅此而已。可是她之所以會生病,也可以說是為了他的緣故。她的不安,她隱隱約約的自卑感,全都是為了他;她帶著陰冷而悽惶的心情問自己,為什麼在她所認識的那麼多男人當中,她一個都不放在心上,卻偏偏會想到他呢?每逢這種時候,她總是得不出滿意的答案。

過了幾個星期,她失望了,去找醫生診病,因為她「覺得疲乏」。醫生告訴她說,應該休假一個星期,否則身體會完全垮下來;這時候,她的心情已經壞到不願意和老朋友見面的地步,因為她已經死心塌地認為她們在友誼的外衣遮蔽下,都在惡意地講她的壞話,而且討厭她。就在這時候,有人上門來找她了。她沒有想到就是迪克。一眼看出是他,她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鎮靜地招呼著他;如果她當時把自己的內心感情流露出來,他一定會把她甩掉的。現在迪克總算拿定了主意,把她看成是一個講求實際、易於變通和性格鎮靜的女人,只要在農場上生活幾個星期,就會成為他理想中的女人。她要是歇斯底里地哭起來,那他可要大吃一驚,而且會毀了他對她的幻想。

迪克之所以會向瑪麗求婚,是因為看見她外表上很沉靜,帶有賢妻良母的意味。當她接受他的求婚時,他簡直感恩膜拜,自慚形穢。兩星期以後,他們就憑特許結婚證sup/sup結婚了。她那樣急於結婚,真是出乎迪克的意外。他本以為她是個忙於交際應酬、頗有聲望的女人,在城市的社交生活中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需要多花一些時候才能安排好婚姻大事;她之所以會吸引他,一部分原因也是由於他對她的這種評價。不過事實上,儘早結婚也正符合他的打算。他一想到讓一個女人去忙於嫁妝和邀請女儐相,而讓自己在城裡久等,就覺得討厭。他們沒有度蜜月。他說自己太窮,度不起蜜月,可是她如果堅持,他還是願意盡力辦到。她沒有堅持。逃掉了蜜月,她倒覺得很快慰。

註釋

《聖經·舊約全書》中的先知,後被喻作帶來不幸的人。

特許結婚證(speciallicense):按英國從前的法律,結婚多用結婚通告,由牧師在禮拜天做早禱時,讀完了第二遍《聖經》經文以後,便當眾宣佈,連續宣佈三個禮拜。如果男女雙方中有一方未成年,家長或保護人出來反對,結婚通告就不生效。如需提早結婚,則不用通告,而用特許結婚證。此證只有大主教或主教有權頒發。凡請求頒發者,男女雙方必須有一方在所在地教區居住十五天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