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管不了了。她說。你也別以為我還能管下去。我的時間到了,你得做好準備。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嗓子堵得慌。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電鋸的聲音,吱吱作響,漸漸加強,粗暴地破壞著樹林的靜謐。

你爸就像個小孩,生怕被人遺棄。如果沒有你,帕麗,他會失去方向,而且再也找不回原來的路。

我注視著樹林,陽光如洗,灑落在羽毛般的樹葉和粗糙的樹皮上。我把舌尖移到兩排門牙之間,狠咬了一下。我流出了眼淚,血腥的味道灌滿了嘴巴。

他有個弟弟。我說。對。我有很多問題。晚上再問我吧。等我不太累的時候。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我點點頭,一口氣喝掉了剩下的茶,水已經涼了。近處的桌邊,一對中年夫婦交換了手中的報紙。那女人紅頭髮,神情坦然,從報紙上方默默注視著我們,她看看我,再看看我面帶倦容的母親,看著她的無簷便帽,青腫的雙手,深陷的眼窩和形銷骨立的笑容。我們目光相遇時,那女人微微一笑,彷彿和我心有靈犀,我知道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媽,你覺得怎麼樣?展覽會你想去嗎?

母親看了我好幾眼。她的眼睛相對於腦袋顯得太大了,而她的腦袋相對於肩膀,同樣顯得過大。

那我就能戴新帽子了。她說。

我把紙巾丟到桌上,拉開椅子,走到桌對面。我鬆開輪椅的閘,推上母親,離開了桌邊。

帕麗?母親說。

嗯?

她把頭整個仰起來,看著我。陽光穿過樹葉,細碎地落在她臉上。

你知道真主讓你多麼堅強嗎?她說,你知道真主讓你多麼堅強,多麼善良嗎?

心理活動常常無法解釋。此時此刻就是這樣。這麼多年以來,母親和我共同度過了千千萬萬的時光,惟有這一刻最為明亮,它在我心底震顫著,發出最響亮的回聲:我母親仰起臉望著我,下巴朝上,斑駁而燦爛的陽光在她皮膚上閃爍,她在問我,問我是否知道,真主讓我多麼善良與堅強。

巴巴在躺椅上睡著了,帕麗輕手輕腳地給他拉好羊毛衫的拉鏈,拿起披巾,蓋好他的身體,又替他把一縷松垂的頭髮攏到腦後。她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睡覺。我也喜歡看他入睡,因為你看不出他哪兒有毛病。他閉著眼,呆滯消失了,鬱悶結束了,心不在焉的眼神也不見了,巴巴因此看上去更親近。睡著的時候,他反而顯得更機靈,更有存在感,彷彿舊有的自我慢慢回注於體內。我不知道帕麗看著他靠在枕頭上的這張臉,能不能想像出他原來的舉止,原有的歡笑。

我們從客廳走到廚房。我從櫃子上拿起水壺,接著洗碗池,灌滿了水。

「有些東西我想給你看看。」帕麗說,聲音裡充滿了興奮。她從手提箱裡取出一本相簿,坐到桌邊,刷刷地翻著。

「我怕咖啡比不上巴黎的好喝。」我一邊提著水壺,往咖啡機裡倒水,一邊扭過頭對她說道。

「我向你保證,我不是品咖啡的行家。」她已經摘掉了黃圍巾,戴上了老花鏡,透過鏡片端詳著照片。

咖啡機咕嘟咕嘟響起來了,我挨著帕麗坐到了廚房的桌邊。「噢對了。就是這個。在這兒呢。」她說。她把相簿轉過來,推到我面前。她點了點一張照片。「就是這兒。你父親和我出生的地方。我們的弟弟伊克巴爾也生在這兒。」

她第一次從巴黎給我打電話時,曾經提起過伊克巴爾的名字——作為證據,好讓我相信她沒有撒謊,她就是自己所說的那個人。可我已經知道她講的都是實話。我一拿起電話聽筒,聽到她講出我父親的名字,問我這是不是他家的電話,我就知道她是誰了。當時我說:是的,您是誰?她說:我是他妹妹。我的心好一通亂撞。我摸到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無聲無息,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震驚,真的,就像一齣三幕劇,演到了最後一幕,出現了現實生活中人們難得一遇的情節。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一個公然蔑視合理性的角度,一個脆弱的平臺,彷彿我一齣聲,它的基礎便會折斷,碎裂——我對她的電話並不覺得吃驚,好像我已經預料到它的到來,甚至可以說,我用一生在等待,通過某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安排,或緣分,或機遇,或命運,或者隨便你給它扣上什麼帽子,我們倆,她和我,都終將找到對方的存在。

我拿上電話聽筒,走到後院,在菜園邊的椅子上坐下,母親在這兒種了燈籠椒和南瓜,現在我接著種。陽光暖暖地照著我的脖子,我用顫抖的手點燃了一支香菸。

我知道你是誰。我說,從小到大,我一直都知道。

電話另一端陷入了沉默,可我感覺她在無聲地哭泣,而且哭的時候,她背過了臉,嘴巴離開了電話。

我們談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我告訴她,我知道她過去的經歷,過去我在睡覺之前,常常讓我父親多講一遍講她的故事。帕麗說,她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而且很可能到死都不會知道,多虧她舅舅納比在喀布林去世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詳細地回憶了她童年時的種種遭遇,還有其他的事情。這封信留給了某個叫馬科斯·瓦爾瓦里斯的人,讓他轉交,他是個外科醫生,在喀布林工作,他四下打聽,最後在法國找到了帕麗。這一年的夏天,帕麗飛到了喀布林,和馬科斯·瓦爾瓦里斯見了面,他安排她去了沙德巴格。

談話臨近結束,我感到她鼓足勇氣,才終於開口發問:我現在能和他講話嗎?

到了那個時候,我不得不實言相告。

現在,我把相簿拉近,細看帕麗指給我的照片。我看到一座豪宅,深居於高牆之內,牆體煞白,牆頭圍著鐵絲網。或者不如說,有人可悲地誤斷了豪宅的定義。它三層高,有粉,有綠,有黃,有白,也有胸牆,有角樓,有突出的房簷,有馬賽克,還有反光的玻璃幕牆。一座媚俗的紀念碑,慘不忍睹。

「我的天!」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醜,不是嗎?」帕麗說,「真難看。阿富汗人管它叫‘毒宮’。房主是個有名的戰爭罪犯。」

「沙德巴格只剩下了這些東西?」

「對老村子來說,是的。看這兒,有好多畝果樹的……你們怎麼說?……desvergers。」

「果園。」

「對。」她的手指在豪宅照片的周圍比畫著。「我真想弄清楚我們的老房子具體在哪兒,我知道它就在毒宮這一片。要是能弄清楚準確的地點,那就太好了。」

她跟我講起了新沙德巴格。它是座有模有樣的小城鎮,建在離老村舊址三公里遠的地方,有學校、醫院、商業區,甚至還有一家小旅館。她帶著翻譯,到鎮上找過她的異母弟弟。第一次和帕麗在電話里長談時,她已經告訴過我了,鎮上好像沒有一個人認得伊克巴爾,帕麗最後碰到一個老頭,他是伊克巴爾童年時代的朋友,曾經見過他和全家老小,住在老磨坊附近的一塊荒地上。伊克巴爾告訴過這位老友,他在巴基斯坦的時候,一直都能收到他哥哥寄來的錢,他哥哥住在加州北部。我問,帕麗說,我問,伊克巴爾有沒有告訴你他哥哥叫什麼?那老頭說,告訴過,叫阿卜杜拉。那麼,alors,這以後的事就不是那麼困難了。我是說,找到你和你父親就不難了。

我問伊克巴爾的朋友,伊克巴爾現在在什麼地方?帕麗說,我問,他出了什麼事?那老頭說他不知道。可他好像非常緊張,說話的時候都沒有看我。所以我想,帕麗,我擔心,伊克巴爾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她往後翻,給我看她孩子們的照片,阿蘭、伊莎貝爾和蒂埃裡,還有她孫子孫女們的生活小照,有的是在生日晚會上拍的,有的穿著游泳褲,在泳池邊上擺著姿勢。還有她在巴黎的公寓,淺藍色的牆,白色的百葉窗向下拉到窗臺上,成排的書架。她在大學裡亂糟糟的辦公室,在風溼病逼得她退休之前,她一直在大學裡教數學。

現在我來給相簿翻頁,她告訴我照片上的人都是誰。她的閨中密友科萊特,伊莎貝爾的丈夫阿爾貝,還有帕麗的丈夫埃裡克。埃裡克是個劇作家,1977年死於心臟病。我在他倆的一張照片上停下來,他們年輕得不可思議,肩並肩,坐在餐廳橘黃色的坐墊上,她穿白襯衫,埃裡克穿圓領衫,他的頭髮又長又軟,紮成了馬尾辮。

「我們就是那天晚上認識的。」帕麗說,「別人介紹的。」

「他看上去人很好。」

帕麗點點頭。「是啊。我們結婚時,我想,噢,我們要在一起過很長時間。我心裡想,最少也得三十年,也許四十年,如果我們有福氣的話。為什麼不呢?」她盯著這張照片,有點出神,過了一會兒才微微一笑。「可是時間啊,它就像美貌,你擁有的總是不如想的那麼多。」她推開相簿,喝了口咖啡。「你呢?你一直沒結婚嗎?」

我聳聳肩,翻到了下一頁。「有一次,千鈞一髮。」

「對不起,‘千鈞一髮’?」

「意思是差一點兒就結了。可我們沒到戴戒指的階段。」

這不是實話。那件事既痛苦又讓人心亂如麻。即使到了現在,一想起來,胸口還是會隱隱作痛。她把腦袋一低。「真對不起,我太冒昧了。」「不,沒關係的。他找了別人,更漂亮,也……也沒那麼多的拖累,我猜的。說到漂亮,這是誰?」我指著一個引人注目的女人,長長的黑髮,大大的眼睛。在照片上,她手裡夾著一支香菸,似乎頗為厭倦,胳膊肘緊貼著身體一側,頭漫不經心地向後仰著,可她的目光非常犀利,充滿了挑釁的味道。「這是媽芒。我的母親,妮拉·瓦赫達提。也可以說我原以為她是我母親。你知道的。」

「她漂亮極了。」我說。「是很漂亮。她自殺了。1974年。」

「對不起。」

「不,不。不要緊。」她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的指肚蹭了蹭照片。

「媽芒很優雅,也很有才華。她讀了很多書,有很多非常大膽的觀念,而且從來都是對別人直言相告。可她心裡也深藏著悲傷。我這一輩子都覺得,她給了我一把鐵鍬,對我說:把我心裡這些窟窿填上,帕麗。」

我點點頭,感覺自己聽懂了什麼。

「可我做不到。後來呢,我也不想做。我幹了些不負責任的事。不顧後果的事。」她靠到椅子背上,肩膀塌下來,把兩隻又白又細的手放到腿上。她思考了一分鐘,才開口說道:「j'auraisdêtreplusgentille——我真該對她好點。人永遠都不會後悔這樣做。等你老了,你永遠都不會對自己說:噢,真希望我過去對某某人不好。你永遠不會那樣想的。」有一陣兒,她露出了一副深受打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個無助的小女生。「那樣做本來也沒那麼困難。」她疲倦地說,「我真該對她好點。我真該向你學習。」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合上了相簿。稍停片刻,她又高高興興地說:「噢,好了。現在我想問你點事情。」

「當然可以。」

「能給我看看你的畫嗎?」我們倆相視一笑。

帕麗跟巴巴和我待了一個月。早晨我倆一起下廚,弄早餐。黑咖啡和吐司是帕麗的,我喝酸奶,煎蛋和麵包給巴巴,從去年開始,他就喜歡上了這一口。吃這麼多的雞蛋,我擔心會讓他的膽固醇增高,所以有一次巴巴去看病的時候,我問了巴希裡大夫。他還是老樣子,衝我抿嘴一笑,說:哦,我可不擔心。這句話打消了我的疑慮,至少暫時如此,可是過了一會兒,在幫巴巴扣好安全帶的時候,我才想到,也許巴希裡大夫的本意是:我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

吃完早餐,我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其實就是我的臥室。我工作時,帕麗陪著巴巴。應她的要求,我給她寫了巴巴喜歡看的電視節目表:什麼時候讓他吃上午的藥,他喜歡哪種零食,一般什麼時間吃。是她讓我把這些都寫下來的。

你進來問就行了。我說。

我不想打擾你。她說,我也想了解。我想了解他。

我沒告訴她,她永遠也沒辦法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瞭解他了。不過,我還是跟她講了一些小竅門。比如說,如果巴巴開始焦慮不安,要想讓他平靜下來,我通常——不是次次如此——會馬上遞給他一本免費送來的家庭購物目錄,或是一份賣傢俱的廣告摺頁。這兩樣東西我總是有充足的備貨。

如果你想讓他小睡一會兒,就換到天氣頻道,任何跟高爾夫有關的節目也成。千萬別讓他看烹飪節目。

為什麼不能?

不知道怎麼搞的,他一看就激動。

吃完午飯,我們便出門散步,時間不長,因為他倆都撐不下來——巴巴很快就累了,而帕麗有關節炎。巴巴的目光中帶著警惕,心神不寧地沿著人行道,一步三晃地走在我和帕麗中間。他戴著一頂舊前進帽,身穿開襟羊毛衫,腳上是一雙翻毛軟皮鞋。街區周圍有一座中學,校內有塊足球場,草皮修剪得很爛,對面就是我常帶巴巴去的小運動場。我們總能看見一兩個年輕的母親,嬰兒車停在她們身邊,小寶寶在沙坑裡東倒西歪,偶爾有一對十幾歲大的孩子,曠了課,抽著煙,吊兒郎當地晃來晃去。這些半大孩子啊,他們從來不拿正眼瞧巴巴,就算看一眼,也是無動於衷,甚至帶著隱隱的蔑視,好像我父親的年老力衰純屬活該。

有一天,我放下手頭正在聽寫的錄音,去廚房添咖啡。我發現他們倆正在看一部電影。巴巴靠在躺椅上,從披巾底下伸出兩隻便鞋,腦袋前傾,嘴巴微張,眉毛皺在一起,不知道是專心還是困惑。帕麗坐在他身邊,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雙腳交疊。

「這是誰呀?」巴巴問。

「這是拉蒂卡。」

「誰?」

「拉蒂卡,貧民窟那個小姑娘。沒爬上火車的那個。」

「她不像小姑娘。」

「是不像,可是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帕麗說,「你瞧,她現在長大了。」此前的那個星期,有一天在運動場,我們仨坐在街頭長凳上,帕麗問:阿卜杜拉,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有個妹妹。

她話音還未落,巴巴就哭起來了。帕麗把他的腦袋摟進懷裡,連聲說:對不起,真對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驚慌失措,拿手給他抹著臉上的淚水,可是巴巴哭得沒完沒了,昏天黑地,都喘不上氣來了。

「那你知道這個是誰嗎,阿卜杜拉?」

巴巴嘟噥了一聲。

「這是賈馬爾。競猜節目裡那個小夥子。」

「不是。」巴巴斷然否認。

「你覺得不是?」

「他是送茶水的!」

「沒錯,可這是……你們怎麼說?說過去,說從前。這叫……」

閃回。我悄悄對著自己的咖啡杯說。「競猜節目是現在的事,阿卜杜拉。可他送茶水的時候,那是從前。」巴巴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電視螢幕上,賈馬爾和薩利姆坐在孟買一座高樓的頂上,腳懸在樓外。

帕麗望著他的眼睛,好像等著他茅塞頓開的一刻。「我問你個事情,阿卜杜拉。」她說,「如果有一天,你贏了一百萬美元,你想做什麼?」

巴巴齜牙咧嘴,換了個姿勢,四仰八叉地歪在躺椅上。

「我知道我想做什麼。」帕麗說。

巴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如果我贏了一百萬美元。我就在這條街上買幢房子。這樣咱們就能做鄰居了,你和我,然後我每天都過來,咱們一起看電視。」

巴巴咧開嘴巴笑了。

可是隻過了幾分鐘,我剛回到自己房間,戴上耳機,正打著字呢,就聽見很響的一聲,有東西碎了,巴巴在用波斯語大叫著什麼。我一把扯下耳機,衝進廚房,只見帕麗背靠著微波爐那面牆,兩隻手抱在一起,擋在下巴底下,巴巴怒目圓睜,正在拿柺棍戳她的肩膀。水杯的碎片在他們腳下閃閃發光。

「讓她滾出去!」巴巴一看見我就吼,「讓這女人從我家裡滾出去!」

「巴巴!」

帕麗臉色煞白,淚如泉湧。

「放下柺棍,巴巴,看在真主分上!別往前走,你會把腳割傷的。」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他手裡奪下柺棍。

「我要這女人滾!她是小偷!」

「他在說什麼?」帕麗可憐巴巴地問。

「她偷了我的藥!」

「那是她的藥,巴巴。」我說。我用一隻手摟住他肩膀,領著他走出廚房。他在我胳膊底下哆嗦著。我們經過帕麗身過的時候,他差一點兒又朝她撲過去,我不得不死死把他拉住。「行了,巴巴,夠了。那是她的藥,不是你的。她吃這藥,是治她手的。」我領著他走向躺椅,順手從茶几上抓了一本購物目錄。

「我信不過那女人。」巴巴說著,一屁股坐到躺椅上。「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小偷!」他氣喘吁吁說著,從我手裡抓過那本目錄,嘩啦嘩啦地翻了一通,然後把目錄放腿上一放,抬頭看著我,眉毛豎得老高。「她還是個騙子。你知道這女人跟我說什麼嗎?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她說她是我妹妹!我妹妹!讓蘇丹娜也來聽聽。」

「好的,巴巴。到時候咱們一起告訴她。」

「瘋婆子。」

「一定講給我媽聽,到時候咱們一起笑,趕那瘋婆子出門。現在你得想開點兒,巴巴。瞧,現在都挺好的。」

我換到天氣頻道,然後挨著他坐下,撫摸著他的肩膀,直到他不再哆嗦,呼吸也慢了下來。不到五分鐘,他就睡著了。

我回到廚房,帕麗坐在地板上,耷拉著腦袋,背靠著洗碗機。看上去她在發抖。她用紙巾擦著眼睛。

「真對不起。」她說,「我太不小心了。」

「沒關係的。」我說著,從洗碗池下面夠出簸箕和掃把。在地板上,我發現了一些小藥片,粉色和橙色相間,散落在碎玻璃當中。我把它們一粒粒撿起來,再把玻璃從油地氈上掃掉。

「我是個笨蛋。我以為我可以告訴他真相……真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我把碎玻璃倒進垃圾桶,然後跪下來,拉開帕麗襯衫的領口,看看她肩膀上被巴巴戳過的地方。「會腫起來的。我跟你說肯定會腫起來的。」我挨著她坐到地板上。

她張開手,我把藥片放進她手裡。「他經常這個樣子嗎?」她問。

「有些日子他就是這種臭脾氣。」

「也許你該考慮一下,找專業人員來幫忙,對嗎?」

我嘆口氣,點點頭。最近一段時間,我曾翻來覆去想過那個不可避免的早晨,我將在空蕩蕩的家裡醒來,而與此同時,巴巴蜷縮著身體,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看著陌生的人用托盤給他端來早餐。巴巴曾經在一個活動室裡打起了瞌睡,跌到了桌子下。

「我知道。」我說,「可是還不到時候。我想照顧他,等我實在照顧不了再說。」

帕麗笑了,擤了擤鼻子。「我能理解。」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能理解。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沒有告訴她。這個原因連我自己都難以承認。也就是說,儘管我常常充滿渴望,卻害怕得到自由,害怕我將要遇到的事,害怕巴巴一走,我自己會手足無措。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像一條水族館裡的金魚,生活在安全的玻璃水箱裡,周圍的屏障固然透明,卻終究不可逾越。我可以隨意觀察外面那個模糊的世界,如果我願意,也可以想像自己置身其中。然而我一直都被關在裡面,受到限制,那是巴巴為我修造的生存邊界,堅硬而不可彎折。在我小的時候,他這樣做是刻意而為,現在卻是無心插柳,因為他正在一天天地老去。我感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層玻璃,害怕它一旦碎掉,而我又孤身一人,必將被裹挾而出,衝入未知的汪洋,撲撲打打,無助,迷失,上氣不接下氣。

我難以承認的真相就是,我始終需要揹負著巴巴的重量。

還有別的理由嗎?當年巴巴要我別去巴爾的摩的時候,我就那樣輕易地放棄了美術學院的夢想,幾乎沒有做出反抗。還有別的理由嗎?我離開了尼爾。幾年前我和他訂了婚。他擁有一家小公司,經營太陽能電池板的安裝。他長了一張皺巴巴的方臉盤,我在亞伯烤肉館一見他就喜歡上了,當時我請他點菜,他從選單上抬起頭,齜牙一笑。他很耐心,也很隨和,處事穩重。我跟帕麗談到他時,說的不是真話。尼爾不是為了某個更漂亮的人離開了我,是我蓄意毀掉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算他保證皈依伊斯蘭教,上波斯語課,我還是挑出了別的毛病,找到了別的藉口。到頭來是我慌了神,跑回了熟悉的角落,鑽進了地洞和牆縫,回到了我在家的生活。

帕麗從我身邊站起身。我望著她撫平衣褶,再一次感到這是個多麼大的奇蹟,她在這兒,就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想給你看些東西。」我說。

我起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從不離家有很多借口,其中之一是,這樣就不會有人把你的閨房清理乾淨,把你的玩具擺在車庫門前賣掉,也不會有人把你穿不下的衣服送人。作為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我對此深有體會,我身邊有太多童年時代的遺存,大部分裝在我床邊的一個大箱子裡。現在我開啟它的蓋子,裡面放著許多舊娃娃,一匹粉紅色的小馬,身上有供我梳理的鬃毛,還有圖畫書,所有的生日快樂和情人節快樂的賀卡,那是我上小學時給我父母做的,上面有紅芸豆、亮亮的小飾物和發光的小星星。尼爾和我最後一次講話,是我提出分手的時候,他說:我不能等你了,帕麗。我不會痴痴地等著你長大。

我合上蓋子,走回客廳,帕麗已經坐到了巴巴對面的沙發上。我

挨著她坐下。「給。」我說,遞給她一摞明信片。

她拿過放在邊桌上的老花鏡,扯掉把明信片捆在一起的橡皮筋。她眯起眼睛,看著第一張。上面印著拉斯維加斯的照片,愷撒宮酒店的夜景,燈光璀璨。她把明信片翻過來,念出了寫在上面的文字。

親愛的帕麗:

你想不到這地方有多熱。我們租了輛小汽車,巴巴今天把手放到引擎蓋上,結果燙出個大水泡!媽媽只好往他手上抹牙膏。愷撒宮有古羅馬計程車兵,拿著劍,戴頭盔,披著紅斗篷。巴巴老想讓媽媽跟他們拍張照片,她不肯。可我拍了!我到家就給你看。暫時寫到這兒吧。我想你。真希望你也在這兒。

帕麗

又及:我一邊寫字,一邊在吃最棒的冰激凌聖代。

1992年7月21日

她翻到下一張明信片。赫斯特城堡。這一次她小聲讀了上面的字。他有自己的動物園!多酷啊!袋鼠,斑馬,羚羊,雙峰駝——它們長了兩個駝峰!一張迪士尼樂園的,米老鼠戴著巫師帽,揮舞著魔杖。吊死鬼從天花板上落下來的時候,媽媽發出了尖叫!你都能聽得見!拉霍亞灣,大蘇爾,十七英里大道,穆爾森林,太浩湖。想你。

你肯定喜歡。真希望你也在這兒。我真希望你在這兒。我真希望你在這兒。

帕麗摘下眼鏡。「你給自己寫明信片?」

我搖搖頭。「給你的。」我大笑起來,「說起來真是丟臉。」

帕麗把明信片放到茶几上,湊近我。「跟我說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轉動著我腕子上的手錶。「我經常假裝咱倆是孿生姐妹,你跟我。除了我,誰都看不見你。我什麼都跟你說。我所有的秘密。對我來說你是活生生的,總是那麼親近。因為有你,我感覺就不那麼孤單了。我們好像rs 。你懂這個詞嗎?」

她笑眯眯地說:「我懂。」我常把我倆想像成兩片樹葉,從同一棵樹上飄落,被風吹散,相隔數里,卻仍然找得到深深糾纏的樹根。

「對我來說,情況正好相反。」帕麗說,「你說你能感到我的存在,我體會到的卻只是一種缺失。一種沒來由的模糊的疼痛。我就像一個病人,跟醫生講不清什麼地方疼,只是覺得疼。」她扣住我的手,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巴巴在躺椅上哼哼起來,翻了個身。

「真遺憾。」我說。

「為什麼要說遺憾?」

「因為你們團聚得太遲了。」

「可我們已經團聚了呀,不是嗎?」她說。她動了感情,聲音也沙啞了。「這就是現在的他。挺好的。我覺得很幸福了。我已經找到自己失去的一部分。」她抓緊了我的手。「我也找到了你,帕麗。」

她這句話喚醒了我童年的渴望。我想到自己那時多麼孤單,我曾輕輕呼喚她的名字——我們的名字——然後屏住呼吸,等待著一聲回喚,並且相信總有一天它會到來。現在聽到她叫出我的名字,就在這客廳裡,彷彿分隔我們的這些歲月正在摺疊,一道又一道,時間因此聚攏了,幾乎化作無形,只剩下一幅照片、一張明信片的寬度,飛一般送來我童年時代最瑰麗的紀念,坐在我身邊,抓著我的手,叫我的名字。我們的名字。我感覺心裡一震,好像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扣在了一起。好像有什麼東西,很久以前分崩離析,現在復歸了原位。我感到胸口被軟軟地頂著,那是另一顆心,重新跳動起來了,它緊挨著我自己的心,發出低沉的、怦怦的聲響。

巴巴在躺椅上用胳膊肘撐起身體,揉揉眼睛,看看我倆。「你們這倆丫頭在鼓搗啥?」

他咧開嘴笑了。

另一首兒歌。這一首唱的是阿維尼翁的橋。帕麗為我哼著調子,接著念出了歌詞:

在阿維尼翁的橋上

我們跳舞,我們跳舞

在阿維尼翁的橋上

我們圍成圓圈跳著舞

「我小時候媽芒教我的。」她說著把頭巾紮緊,抵擋忽然吹來的一陣寒風。空氣冷颼颼的,天卻很藍,陽光強烈,傾瀉在鐵灰色的羅納河上,將水面擊碎,幻化成無數細小的光斑。「所有法國孩子都會這首歌。」

我們坐在木製的公共長椅上,面對著河水。她替我翻譯著歌詞,我卻對河對岸的城市暗自稱奇。不久以前,我才找到自己的歷史,現在又發現自己置身於這樣一個充滿歷史的地方,一切都有記錄,一切都得以儲存。真是個奇蹟。關於這座城市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如此。我驚訝於它空氣的清澈,驚訝於從河上席捲而過的風,吹送著河水,拍擊著石岸,也驚訝於陽光多麼飽滿,多麼豐富,彷彿來自四面八方,照耀著整個世界。坐在長椅上,我可以看到老舊的牆壘環繞著古城的中心,狹窄、蜿蜒的街道錯亂交纏,阿維尼翁大教堂的西塔之上,鍍金的聖母馬利亞雕像閃閃發光。

帕麗講給我聽這座橋的歷史。話說十二世紀,有個年輕的牧羊人宣稱,天使告訴他建一座橫跨兩岸的橋,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舉起一塊巨石,把它丟進了河中。帕麗還給我講了羅納河上的船伕,他們爬到橋上,敬奉自己的保護神聖尼古拉。可洪水在幾百年裡侵蝕著橋拱,最後把它沖垮了。她講這些話時語速很快,興奮得有些神經兮兮,一如當天早些時候,她帶我遊覽哥特式的教皇宮,摘下語音導覽的耳機,指著壁畫,輕敲我的胳膊肘,引起我的注意,讓我去看有趣的浮雕,教堂的彩窗,頭頂上交叉的彎梁。

在教皇宮外,她不停地講啊講,嘴裡迸出一串又一串聖徒、教皇、紅衣主教的名字,和我一起漫步穿過教堂前的廣場,身邊是成群的鴿子,如織的遊客,非洲來的小販穿著顏色鮮豔的袍子,兜售著手鐲和假表,有個年輕的樂師戴著眼鏡,坐在蘋果筐上,懷抱民謠吉他,彈著《波希米亞狂想曲》。我記得她去美國時可沒這麼健談,現在我感覺,這就像一種拖延的策略,我們正圍著她真心想做的——我們也一定會做的那件事兜圈子,這一番嘮叨不過是一座橋而已。

「你很快就能看到真正的橋了。」她說,「等大夥都到了,咱們一起去加爾橋。你聽說過這橋嗎?沒有?哦啦啦。漂亮死了。那是羅馬人在一世紀的時候建造的,好把水從厄爾河運到尼姆。五十公里啊!帕麗,簡直是巧奪天工的傑作。」

我來法國已經四天了,在阿維尼翁待了兩天。巴麗和我坐上tgv,從陰鬱、寒冷的巴黎來了這兒,一下火車,就是晴朗的天,和暖的風,每棵樹上都聽得到知了的合唱。在車站,我手忙腳亂地拉出行李,差一點來不及下車,結果我剛跳下火車,車門就嘶的一聲,在我身後關上了。此時我暗暗告訴自己,一定把這事告訴巴巴,要是晚下車三秒鐘,現在我人就在馬賽了。

他還好嗎?帕麗在巴黎問過我。當時我們正坐在計程車上,從戴高樂機場開往她家。

每況愈下。我說。

巴巴現在住進了療養院。我頭一次去那兒考察設施的時候,院長彭妮——一個高個子的纖瘦女人,留著草莓色的捲髮——領著我轉了一圈,我想:還不算太差。

然後我說:還不算太差。

這地方很乾淨,窗戶外面正對著花園,彭妮說,每個星期三的下午四點半,他們都要在花園裡開個茶會。大廳裡有股淡淡的肉桂和松木味兒。護工們看上去有禮貌,有耐心,也有能力,大多數人我現在已經能叫得出名字了。我本來以為這裡是一群老太婆,臉上一塌糊塗,下巴長出了鬍鬚,流著口水,自言自語,嘮叨個不停,死盯著電視螢幕。可我看到的大多數住客並沒那麼老,很多人連輪椅都用不著。

我本來以為很差勁的。我說。

是嗎?彭妮說著,愉快而職業地哈哈一笑。

真是冒犯。對不起。

沒關係的。我們完全瞭解,大部分人對這樣的地方是有成見的。肯定會有。她回過頭,用一種穩重的腔調提醒我說:這是本院的輔助生活區。從你告訴我的情況判斷,我擔心你父親在這兒很難保證良好的起居。我看,記憶監護區對他更合適。咱們到了。

她用鑰匙卡開了門,我們走進封閉的病區,這裡聞不到肉桂或松木的味道了。我心裡一涼,第一個反應就是轉身走掉。彭妮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捏了一把。她看著我,目光中飽含溫情。我掙扎著走完全程,內疚的巨浪沒過了我的頭頂。

啟程前往歐洲的前一天早晨,我去看了巴巴。我穿過輔助生活區的大廳,衝卡門招招手,她來自瓜地馬拉,負責接電話。我走過社群音樂廳,裡面坐了滿滿一屋子老人,正在聽穿禮服的高中生表演絃樂四重奏。我也經過了多功能廳,裡面有電腦、書架和多米諾骨牌;我又走過公告欄,上面有成排的小貼士和通知——你知道大豆可以降低你的有害膽固醇嗎?不要忘記本週二上午11點的「猜謎與思考時間」!

我走進了封閉病區。進了這道門,他們就沒有下午的茶會了,也沒有賓果遊戲,沒有人一大早就打太極拳。我去了巴巴的房間,可他不在。他的床已經收拾過了,電視沒開,有半杯水放在床頭櫃上。我稍微鬆了口氣。我就怕看見巴巴待在病床上,側躺著,一隻手塞在枕頭下,深陷的眼睛看著我,目光空空如也。

我在康樂室找到了巴巴,他蜷縮在輪椅上,靠著開啟的窗戶,窗外是花園。他穿著法蘭絨睡衣,戴前進帽,腿上蓋著彭妮所說的煩躁圍裙,上面有繩子,可以讓他編穗子,還有他喜歡繫上再解開的紐扣。彭妮說,這圍裙可以讓他的手指保持靈活。

我親了他的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有人給他刮過臉,還幫他打溼、梳理了頭髮。他的臉聞起來像肥皂。

明天是個大日子。我說,我要飛到法國去看帕麗。我告訴過你的,還記得嗎?

巴巴幹瞪著眼睛。早在中風之前,他就已經開始遁離,長久地陷入一言不發的痴呆狀態,看起來鬱鬱寡歡。中風之後,他的臉變成了一副面具,嘴巴持久地凝固著,歪向一邊,彷彿一個客客氣氣的淺笑,可這笑容永遠爬不到他的雙眼。自從中風,他再沒說過一個字。有時他咧開嘴,發出一記響亮而悠長的聲音——啊!——快結束時再往上提,讓這個「啊」聽起來頗有幾分驚訝,又好像我說的話在他心裡觸發了一種小小的頓悟。

我們要在巴黎碰頭,然後搭火車去阿維尼翁。那是個小城,在法國南部。十四世紀的時候,教皇就住在那兒。所以我們要遊覽一下。不過最棒的是,帕麗把我要去的事告訴了她所有的孩子,他們也要過去和我們會合。

巴巴笑了,笑得就像上個星期埃克托爾來看他時一樣,就像我給他看我的入學申請時一樣,我給舊金山州立大學的藝術與人文學院寫了申請。

你侄女伊莎貝爾和她丈夫阿爾貝,在普羅旺斯有個度假屋,靠近一個叫萊博的小鎮。我上網查了一下,巴巴。那是個非常壯觀的小鎮,建在阿爾皮耶山的石灰岩山頂上。到了那兒,你可以去參觀中世紀的古堡遺址,遠處還有平原和果樹林。我一定要拍好多照片,一回來就拿給你看。

不遠處,有個穿浴袍的老婦人正在美滋滋地玩著拼圖。另一張桌邊還有位老婦人,一頭蓬鬆的白髮,正在忙活著,往餐具匣裡擺著叉子、勺子和黃油刀。角落那邊的大螢幕電視上,裡奇和露西正在拌嘴,他倆的腕子被一副手銬銬在了一起。

巴巴說:啊!

阿蘭——那是你侄子,和他妻子安娜也要從西班牙過來,帶著他倆的五個孩子。我還不知道他們都叫什麼,可我肯定會記下來的。還有——這件事最讓帕麗開心了——你另一個侄子,她最小的孩子蒂埃裡,也要過來。她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他了。他倆一直不講話。他在非洲工作,這次請了假飛過來。所以呢,這將是一次大家庭的團聚。

後來我站起身,準備走的時候,又一次親了他的臉。我把臉貼到他的臉上,回想起過去,他經常到幼兒園來接我,再載上我去丹尼斯餐館,接媽媽下班。我們坐在小隔間裡,等著媽媽登記下工,經理總會舀一勺冰激凌給我,我就把它吃掉,我還給巴巴看我那一天畫的畫。他多麼有耐心啊,每一張都看得仔細,一邊認真地端詳,一邊頻頻點頭。

巴巴笑了,典型的巴巴笑。

喲。我差一點兒忘了。

我彎下腰,依照舊例,開始我們的告別儀式,指尖順著他的兩頰向上,直抵他皺巴巴的腦門和太陽穴,撫過他稀疏的白髮,坑坑窪窪的頭皮,頭皮上的結痂,直到耳後,一邊摸著,一邊從他腦袋裡摘除所有的噩夢。我替他開啟那個無形的口袋,把噩夢丟進去,再將繩子拉緊。

成了。

巴巴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做好夢,巴巴。過兩個星期我來看你。我突然想到,以前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長的時間。

我走開的時候,明明感覺巴巴在望著我,可我回頭再看,他的腦袋卻低垂著,手裡玩著煩躁圍裙上的一顆紐扣。

此時,帕麗談起了伊莎貝爾和阿爾貝的房子。她給我看過那房子的照片。那是一幢漂亮的普羅旺斯農舍,用石頭蓋的,已經翻新過了,建在呂貝龍山上,大門外有果樹和涼亭,赤褐色的瓦,屋裡看得見房梁。

「我給你看過照片,可是從照片上你看不到,沃克呂茲山的景色美極了。」

「咱們都去,住得下嗎?這麼多人,就一幢農房。」

「plusonestdefous,plusonrit.」她說,「用英語怎麼說?人越多,就越高興?」

「熱鬧。」

「噢,對。就是。」

「孩子們怎麼辦?他們去哪兒……」

「帕麗?」

我望著她。「嗯?」

她長長地出了一大口氣。「現在你可以給我了。」

我點點頭,把手伸進腳下的提包。

我覺得幾個月之前,我送巴巴去療養院時,就該發現它。可是我給他收拾東西的時候,只拿了最上面的那個手提箱,就這一個,巴巴所有的衣服都能裝下了,而箱子有三個,摞在一起,放在走廊的壁櫥裡。後來我終於鼓起勇氣,去清理父母的臥室。我撕掉了舊牆紙,重新粉刷了牆壁。我搬走了他們的大號雙人床,撤掉了我母親的梳妝檯,上面配有橢圓形的化妝鏡。我清空了大衣櫃,取出了父親的西裝,母親的襯衫,還有封裝在塑膠袋裡的裙子。我把它們堆在車庫裡,準備去一兩趟慈善商店。我把我的書桌搬進了他們的臥室,現在這裡是我的辦公室了,等秋天一開學,就做我的書房。我把我床腳的那個大箱子也清空了。我所有的舊玩具,我小時候的衣服,我所有穿壞的涼鞋和網球鞋,統統丟進了一個大垃圾袋。我再也不忍心看我給父母做的那些生日快樂卡,父親節和母親節的賀卡。想到它們在我腳邊,我夜裡就睡不著。太痛苦了。

就在清理走廊的壁櫥時,我拉出剩下的那兩個手提箱,準備把它們放到車庫去,我感到其中一個箱子裡咣噹一響。我拉開箱子的拉鎖,發現裡面有一包東西,用發黃的報紙裹了好幾層。包裹上用膠帶捆著一個信封,信封上用英語寫著如下字句:給我妹妹帕麗。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巴巴的筆跡,因為我在亞伯烤肉館幹活的時候,每當我幫客人點完菜,他都會在收銀機邊草草記上一筆。

現在,我把包裹遞給了帕麗。我沒有開啟過。

她把包裹放到腿上,低頭看著,雙手撫過寫在信封上的字。在河的對岸,教堂的鐘聲開始鳴響。突出於水邊的石頭上,一隻鳥在撕扯著死魚的內臟。

帕麗把手伸進她的手提包,在裡面的東西中間摸索著。「j'aioubliémeslunettes。」她說,「我忘了帶老花鏡。」

「你想讓我讀給你聽嗎?」

她左拉右拽,想把信封從包裹上扯掉,可是今天天氣不好,她手不靈,經歷了一番揪扯,她最後還是把包裹遞給了我。我取下信封,把它開啟,展平裡面疊放著的信紙。

「他用波斯語寫的。」

「你認得,對嗎?」帕麗皺起了眉頭,有些擔心地問道,「你能翻譯吧。」

「能。」我說,內心竊喜。儘管姍姍來遲,可我還是暗自感激那些星期二的下午,巴巴開車送我去坎貝爾上的波斯語課。現在我想起了他,破衣爛衫,魂不守舍,搖搖晃晃地走過沙漠,在他的身後,一路上散落著、閃亮著許許多多細小的碎片,那是生活從他身上撕落下來的。

我緊緊抓住那頁信紙,免得怒號的風把它卷跑。筆跡潦草,一共三句話,我讀給帕麗聽了。

他們告訴我,我必然要走入水裡,很快就將沉沒。出發之前,我把它留在岸上,給你。我懇求你找到它,妹妹,所以你一定會知道,在我沉入水中時,心中想著什麼。

還有日期。2007年8月。「2007年的8月。」我說,「那是他剛確診的時候。」三年前,我還沒有得到帕麗的訊息。

帕麗一邊點頭,一邊拿掌端抹著眼淚。一對年輕的男女騎著雙人腳踏車駛過。姑娘打頭,金色頭髮,粉嘟嘟的臉,苗條的身材。小夥子居後,梳了滿頭的小辮,咖啡色的皮膚。幾米開外,有個十幾歲的女孩,穿著黑皮短裙,坐在草地上,正用手機聊著天。她手裡抓著皮帶,另一端拴著一頭黑不溜秋的小梗犬。

帕麗把包裹遞給我,我替她撕開。裡面是個舊的鐵皮茶葉盒,盒蓋上的圖案已經褪了色,那是個大鬍子印度人,身穿長長的紅色束腰外衣,舉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好像在獻祭。茶杯裡冒出的熱氣幾乎看不見了,束腰外衣上的紅顏色也已大部分褪成了粉色。我開啟鎖釦,掀起蓋子,發現盒子裡塞滿了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羽毛。短而密實

的綠羽;幾支薑黃色的毛,有著長長的黑色羽幹;一支桃色羽毛,也許出自野鴨,泛出少許淺紫;幾支棕羽,羽瓣內緣長著黑色的斑點;還有一支綠色的孔雀翎,頂端有隻大眼睛。

我扭頭看著帕麗。「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帕麗的下巴顫抖著,慢慢搖了搖頭。她從我手裡接過茶葉盒,仔細地看著。「不。」她說,「我們倆,阿卜杜拉和我失散的時候,他受到的傷害比我重得多。我比較幸運,因為我年輕小,這一點保護了我。jepouvaisoublier。我還能享受遺忘。他不行。」她拿起一片羽毛,輕輕蹭著自己的手腕,盯著它,好像在希望它活起來,飛起來。「我不知道這羽毛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它的故事,可我知道它的意思是,他想著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想著我。他記得我。」

她輕聲哭了起來,我摟住她的肩膀。我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樹,河水流過我們身旁,流過這座橋——聖貝內澤橋,兒歌裡的橋。它其實是座斷橋,原來的橋拱只剩下了四個,走到河中央便戛然而止。彷彿它在努力渡河,讓兩岸聚首,卻功虧一簣。

當晚在酒店,我躺在床上,醒著,望著月亮大而圓滿,高掛在我們的窗欞中間,由著雲朵輕推慢撞。窗外月下,高跟鞋咔嗒咔嗒,敲擊著鵝卵石。歡笑,絮語。小摩托車咯噔咯噔駛過。馬路對面的餐館裡,杯盤叮噹,鋼琴叮咚,蜿蜒流轉,從視窗攀援而入,輕敲著我的耳鼓。我翻過身,看著帕麗,她安靜地睡在我身邊。燈光之下,她的臉顯得蒼白。我在她臉上看見了巴巴,年輕而滿懷希望的巴巴,像過去那樣快樂。我知道了,不管什麼時候,只要看到帕麗,我也就看得見巴巴。她是我的血與肉。很快我也將見到她的孩子,還有她孩子的孩子們,我的血也在他們周身奔流。我不孤單。一種突然的幸福,出其不意地淹沒了我。我感到它在涓涓流入我的身體,也帶著感恩和希望,流入了我的雙眼。

我看著熟睡中的帕麗,想起了巴巴和我常玩的睡前遊戲。清除掉一個個噩夢,再以好夢相贈。我想起了我常常送給他的那個夢,於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弄醒帕麗,輕輕蓋住了她的額頭。我閉上了眼睛。

這是個明媚的午後。他們又一次成了孩童,哥哥和妹妹。小小的年紀,明澈的眼睛,結結實實的身子骨。他們躺在一片高草中,置身於蘋果樹的樹蔭下。一樹花開,滿枝吐焰。他們身下鋪著暖草,臉上披著陽光,高高的光影,閃爍在怒放的新花中間。他們躺著,帶著睡意,帶著滿足,緊緊相挨。他枕著粗大而隆起的樹根,而她的腦袋下面,墊著他疊起的外衣。透過半開的眼皮,她看見一隻烏鶇棲於高枝。涼風習習,吹過樹葉中間,又轉而下探。

她扭過臉看著他,看著她的哥哥,她不離不棄的夥伴,可他的臉太近了,她看不到全貌。只有他下落的眼眉,微翹的鼻子,彎彎的睫毛。可她不在乎。待在他身邊,和他,和她哥哥在一起,她足以感到幸福。當睡意慢慢把她偷走,她感覺到,一片絕對平靜的波浪將她浸沒。她閉上眼,漂進了睡鄉,沒有煩憂,一切都是清澈的,燦爛的,一切都同時來到了。

比斯敏倆意為「奉真主之名」,另據穆夫提穆罕默德·沙菲(muftimuhammadshafisahib)所著《比斯敏倆的好處》(thevirtuesofbismillah,2010年,卡拉奇)一書:「如果你睡前念比斯敏倆二十一遍,你將免遭小偷之害,免受邪惡影響,免於猝死。」

抗焦慮藥物。

均為美國的競猜類電視節目。

原文為西班牙語。

花旗松也是流行的聖誕樹種。

《她書寫謀殺》的女主角。

《飛越情海》(melroseplace),美國肥皂劇。

《日升之屋》(houseoftherisingsun),新奧爾良民歌。

迭戈·里維拉、弗裡達·卡洛、亨利·馬蒂斯和傑克遜·波洛克。

法語:於是。

美國報業大亨威廉·蘭道夫·赫斯特建造的城堡,現為加州州立公園。

德語:分身。

法國的高速火車。

美國情景喜劇《我愛露西》的主人公。

法語:我可以忘掉。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的其他小說

燦爛千陽》《追風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