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鄰床的男孩長了張老頭子的臉,憔悴,凹陷,形銷骨立。他小肚子鼓起著,裡面長了個保齡球大小的瘤。只要護士一碰到那兒,他就死死地閉起眼睛,嘴巴猛地張開,發出無聲而痛苦的哀號。這天早晨,有個護士,不是古爾,想喂他吃藥,可這孩子把腦袋扭過來,扭過去,嗓子裡發出刨木頭的聲音。最後,那護士硬生生掰開他的嘴,把藥塞了進去。等他一走,男孩朝我慢慢扭過頭。我們隔著床空兒,四目相交。一顆小小的淚珠滑出,滾落到他臉上。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

苦難,絕望,在這個地方,就像海浪。它從每一張床上翻卷而出,撞擊著發黴的牆,再朝你撲回來。你會淹死在裡面。我睡得很多。不睡的時候,我也想睡。我吃他們給我的藥,藥讓我再次睡著。要不然,我就看著病房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看陽光滑過帳篷巴扎和陋巷裡的茶館。我望著小孩們在那兒打彈子,他們腳下的人行道已經爛成了臭泥溝,老婆婆們坐在門口,纏腰布的街頭小販蹲在席子上,或掏椰子,或叫賣金盞花的花環。房間另一頭,有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我打起了瞌睡。

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

我得知那男孩名叫馬納爾,意思是「指明燈」。他母親是妓女,父親是小偷。他和姑姑、叔叔住在一起,他們揍他。沒人知道他到底會怎麼死,只知道他橫豎都是死。沒人來看他,等他死了——從現在算,再過一個禮拜,或一個月,最多兩個月——也肯定不會有人來認屍。不會有人傷心,不會有人記起。他將死在他生活過的地方,死在犄角旮旯裡。他睡覺時,我發現我在看他,看他下凹的太陽穴,看他的大腦袋,大得與肩膀不成比例,看他下嘴唇上那塊顏色明顯的疤,古爾跟我說過,給他母親拉皮條的傢伙有個習慣,總在這孩子嘴上捻菸頭。我試探著跟他講英語,又用我知道的幾句烏爾都語搭話,可他只是疲倦地眨眨眼。有時我把兩手搭在一起,在牆上做幾個動物模樣的影子,只想博他一笑。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有一天,馬納爾指了指窗外。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起頭,卻只看到雲後的一小塊藍天,往下看,街邊水樁噴湧,孩子們以水嬉戲,一輛公共汽車噴吐著廢氣。然後我意識到,他指的是薩麗婭的照片。我把它從窗子上取下,遞給馬納爾。他拿著照片,貼近自己的臉,對著那燒過的一角,凝視了很長時間。我不知道是不是海洋吸引了他。我不知道他是否嘗過海水的鹹,是否曾經注視著海潮從腳下退去,併為此感到頭暈目眩。也許,雖然他看不到薩麗婭的臉,卻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親緣,因為她知道痛是什麼感覺。他把照片遞還給我,可我搖了搖頭。你留著吧。我說。他臉上閃過少許懷疑。我笑了笑。然後,儘管不能確定,可我感覺,他還了我一個微笑。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我戰勝了肝炎。我證明了古爾是錯的,奇怪的是,我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失望。可我知道我讓他吃了一驚,因為我問他,我能不能留下來做義工。他昂起頭,皺著眉。到頭來我不得不去找護士長。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浴室裡滿是尿味和硫磺味。每天上午我都把馬納爾抱進浴室,用兩條胳膊託著他赤裸的身子,留心著不要顛到他。我以前見過一個義工把他扛在肩膀上,好像他是一口袋大米。我輕輕把他放到條凳上,等他喘口氣,再用溫水沖洗他瘦小、脆弱的身體。馬納爾總是安靜、頑強地坐著,兩隻手放在膝頭,耷拉著腦袋。他就像一個受了驚嚇、骨瘦如柴的老頭子。我拿打過肥皂的海綿,擦過他的兩肋,脊椎的節突,兩片鯊魚鰭一樣的肩胛骨。我把他抱回床上,喂他服藥。按摩腳和小腿可以起到安慰的作用,所以我給他按了,按得不緊不慢。他睡著的時候,薩麗婭的照片總是半塞在他枕頭下。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我出了門,久久地、漫無目的地走在城中,一心要逃離這醫院,逃離病患和將死之人的集體喘息。我在多塵的晚霞中走過街道,路邊是塗鴉汙損的牆,賣貨的鐵皮棚子一個挨一個,緊緊擠在一起。我穿過小路,路邊有些小女孩,頭上頂著滿筐的生糞,一些渾身炭灰的女人,在巨大的鋁桶裡煮著破衣爛衫。我在翻豬槽一樣的小巷裡左拐右轉,老是想到馬納爾,在病房裡等死的馬納爾,那屋裡塞滿了像他一樣不成人形的人。我也老想到薩麗婭,坐在礁石上遠眺大海的薩麗婭。我感覺到,在我心底深處有某種東西牽扯著我,像海里的回頭浪一樣拉拽著我。我想屈服,就讓它把我擄去好了。我想放棄自己的安身立命之道,從現在的這個我脫身而出,拋開一切,就像蛇丟棄舊皮。

我並不是說馬納爾改變了一切。他沒有。我繼續迷亂地遊走於世界,又過了一年,最後終於進了雅典的一家圖書館,坐在角落裡的桌前,低頭看著一份醫學院的入學申請。在馬納爾和這份申請之間,有我在大馬士革度過的兩個星期,在那兒,除了兩個女人的笑臉,我幾乎再無其他的記憶,她們畫著濃濃的眼線,每人鑲了一顆金牙。也有在開羅地下室裡度過的三個月,那是一幢搖搖欲墜的分租式公寓,房東抽雜湊什抽上了癮。我花薩麗婭的錢在冰島搭公共汽車,跟隨著慕尼黑的一支朋克樂隊。1977年,我在畢爾巴鄂的反核示威中,斷了一隻手肘。

然而,在安靜的時候,在那些漫長的旅程中,當我坐在公共汽車的後部,或是卡車的車斗裡,我的思緒總會兜回到馬納爾身上。想著他,想著他臨死前極度的痛苦,以及我面對痛苦時的束手無策,這讓我做過的一切,我想做的一切,都變得不那麼牢靠了,就像臨睡前的小小保證,醒來時便已忘得一乾二淨。

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

我放下了快門。

那年夏末的一個夜晚,我得知瑪達麗娜要去雅典了,留下薩麗婭和我們待在一起,起碼要待一小段時間。「就幾個星期。」她說。

我們在吃晚餐,我們四個,有一道白豆湯是媽媽和瑪達麗娜一起做的。我瞥了一眼桌子對面的薩麗婭,想看看是不是隻有我才對瑪達麗娜的訊息感到突然。顯然是的。薩麗婭平靜地向自己嘴裡喂送著食物,每當勺子送到,她便將面罩輕輕撩起,就那麼一點兒。此時她講起話來,吃起東西來,已經不再讓我心煩,起碼不像看到一個老年人,戴著不合嘴的假牙吃東西那樣心煩,媽媽多年以後就是那個樣子。

瑪達麗娜說她拍完電影之後,就來接薩麗婭,她說電影應該聖誕節前就能完成。

「說實話,我要把你們全接到雅典。」她說,臉上洋溢著慣常的愉悅。「咱們一起參加首映禮!那該多棒啊,對不對,馬科斯?咱們四個,盛裝打扮起來,漂漂亮亮,儀態萬方地走進戲院。」

我說對,不過我不太敢想像媽媽穿起花哨行頭,儀態萬方地走進任何東西的模樣。

瑪達麗娜嘮叨了一通這樣的安排如何如何好,又說過兩個星期,等學校開學,薩麗婭就能夠跟著媽媽恢復學習——當然是在家裡。她說她會給我們寄明信片,給我們寫信,寄電影劇照。她還說了好多別的,可我聽不進那麼多。此時我的感覺就是心裡的巨石落了地,從頭到腳一陣暈眩。我對夏季行將結束的恐懼,如同我肚子裡的一個繩結,每過去一天,便纏得緊一些,而我要備好一副鐵石心腸,去迎接日益迫近的告別。如今我每天早晨醒來,都渴望著在早餐桌上見到薩麗婭,聆聽她聲音裡那些怪異的動靜。我們勉強吃點兒東西,便出門爬樹,在大麥地裡互相追逐,分開莊稼,發起衝鋒,呼喊著戰鬥的口號,蜥蜴在我們腳下四散奔逃。我們在山洞裡藏起了假想的財寶,還在島上找到了幾處地點,可以傳出最棒、最響的回聲。我們用自己的針孔相機,拍下磨坊和鴿舍的照片,拿給魯索斯先生,讓他幫我們洗印。他還讓我們進他的暗房,教我們擺弄不同的顯影劑、定影劑和停顯液。

瑪達麗娜宣佈要走的那個夜晚,她和媽媽在廚房一起喝了瓶葡萄酒。瑪達麗娜喝掉了大部分。此時薩麗婭和我待在樓上,正在玩塔弗利棋。薩麗婭佔據了瑪納位,而且已經將她的一半棋子移到了自己的主盤。

「她有情人了。」薩麗婭搖著骰子說。

我嚇了一跳。「誰?」

「‘他問是誰’。你認為是誰?」

這個夏天,我已經學會了從薩麗婭的眼神中讀出她的表情,她這會兒看著我,一如我站在海灘上,問水在哪兒。我想趕快補救一下。「我知道是誰。」我紅著臉說,「我的意思是,誰是那個……你知道……」我只是個十二歲的男童。我的詞彙表裡還沒有「情人」這樣的詞。

「你猜不到嗎?導演。」

「我正想說來著。」

「埃利亞斯。他是個人物。他把頭髮往下梳,就像二十年代那樣。

他還留了點兒小鬍子。我猜他認為這樣很瀟灑。他很可笑。他認為他是大藝術家,毫無疑問。我媽也這樣認為。你真該看看她跟他在一起是什麼德行,她很靦腆,很聽話,好像因為他是個天才,她就得低眉順眼,事事都由著他。我真不明白她怎麼就看不出來。」

「瑪達麗娜阿姨會嫁給他嗎?」

薩麗婭聳了聳肩。「她對男人的品位是最差勁的。最最差勁的。」她搖了搖手裡的骰子,似乎在重新斟酌。「安德烈亞斯除外吧,我認為。他挺好的。相當好了。不過呢,板上釘釘,她要離開他了。她總是上那些王八蛋的當。」

「你是說你父親也是?」

她眉頭稍微一皺。「我父親是個陌生人,她去阿姆斯特丹的路上遇到的。下著大暴雨,在一個火車站。他們一起過了一個下午。我不知道他是誰。她也不知道。」

「哦。我記得她說起過她第一個丈夫。她說他喝酒。我還以為……」

「呃,是多利安吧。」薩麗婭說。「他也是個人物。」她又把一枚棋子走到了自己的主盤上。「他老揍她。本來和和氣氣,笑眯眯的,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能變得暴跳如雷。跟天氣一樣,怎麼能變得這麼快?他就是那個樣子。他一天到晚,大部分時間都在喝酒,基本上啥也不幹,就是在家裡躺著。喝起酒來他真沒記性。比方說,他就讓水龍頭那麼開著,把家給淹了。我還記得他忘了關爐子,差一點兒燒光了所有東西。」

她拿棋子摞出一座小塔,又默默地花了點時間,把它弄結實。

「多利安真正愛的只有阿波羅一個。所有鄰居小孩都怕他怕得要死——我是說阿波羅。幾乎沒人見過他,只是聽到他在叫。這就夠讓人害怕的了。多利安把他拴在院子後頭,用大塊的羊肉喂他。」

薩麗婭說不下去了,可我不用費勁也能想得出來。多利安喝高了,狗沒人管,沒人拴,在院子裡溜達。紗門是開著的。

「你那會兒多大?」我低聲問她。

「五歲。」

然後我問了那個從暑假開始、一直掛念至今的問題。「難道就沒有什麼東西……我是說……他們就不能……」

薩麗婭移開了目光。「請別問了。」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感覺在這幾個字後面,一定是深深的痛。「我累得要死。」

「對不起。」我說。

「改天我一定告訴你。」

她後來確實告訴了我。糟糕的手術,災難性的術後傷口感染導致了敗血症,引起了腎功能和肝功能衰竭,也吞噬了新移植的皮瓣,迫使醫生不僅將皮瓣割除,還從她殘留的左臉上切去了更多的組織,同時鋸掉了部分下頜骨。由於併發症,她在醫院住了將近三個月。她差一點就死了,應該死了。從那以後,她就不許醫生再碰她。

「薩麗婭,」我說,「我還要再說對不起,為我們剛見面那天發生的事。」她翻起眼睛看著我。早先那種頑皮的光又回來了。「你早該說對不

起。可是沒等你吐得滿地都是,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個蠢貨。」

瑪達麗娜走的時候,還有兩天就要開學。她穿著緊身的奶油色無袖長裙,繃出苗條的身段,戴一副牛角框太陽鏡,頭髮用白絲巾緊緊扎住。她這身打扮,就好像擔心自己身上哪個地方會垮掉,好像她就是要讓自己這樣緊繃著。在蒂諾斯城的渡口,她擁抱了我們大家。她抱薩麗婭抱得最緊,時間也最長,嘴唇抵住薩麗婭的頭頂,給了她一個久久的、死死的吻。她始終沒摘下自己的墨鏡。

「你也抱抱我。」我聽見她小聲說道。

薩麗婭回抱了她,動作僵硬。

渡輪呻吟著,晃晃悠悠地駛離,身後留下一條翻卷的水浪,我以為瑪達麗娜會站到船尾,揮手作別,拋來飛吻,她卻快步走到船頭坐下,看也沒看我們。

回到家,媽媽吩咐我們坐下。她站在我們面前說:「薩麗婭,我想讓你知道,在這個家裡,你不必再戴那個東西了。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他,只要你自己覺得合適,你就摘了它。這事兒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就在此時,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媽媽早已看出的事。那面罩是為瑪達麗娜戴的,為了不讓她難堪,不讓她丟臉。

好半天,薩麗婭一動也不動,一個字也不說。然後,慢慢地,她抬起了手,解開了腦後的繫帶。她摘下了面罩。我直視著她的臉。我感到一種不自覺的衝動,想要退縮,就像你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可我沒有。我一直盯著她,逼著自己不眨眼。

媽媽說,她要讓我在家學習,直到瑪達麗娜回來,這樣薩麗婭就不必一個人呆在家。晚上吃完晚飯,她給我們上課,早晨她去學校之前,給我們留好作業。這樣安排聽上去不錯,至少理論上如此。

可是實際上,在家學習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媽媽走了以後。薩麗婭毀容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全島,不停地有人來敲門,帶著滿心的好奇。你想想,島上突然耗盡了麵粉、大蒜,甚至鹽,只有在我們家才能找到這些東西。這些人無心掩飾自己的目的。在門口,他們的目光總是飛向我身後。他們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大部分人連鄰居都不是。他們走上好幾裡地,就是為了飽飽眼福。當然了,我從來沒讓他們進過家門。當著他們的面把門一關,讓我很有幾分滿足。可我也感到鬱悶和沮喪,心裡明白,如果我留下來,我的生活將受到這些人過深的影響,最後我勢必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小孩們更討厭,簡直無法無天。我每天都能抓住一個在外面晃晃悠悠、逮著機會就爬我們家牆的孩子。正學習的時候,薩麗婭會拿鉛筆輕輕敲一下我的肩膀,歪一歪自己的下巴,我一扭頭,準能看見一張緊貼在窗戶上的臉,有時候還不止一張呢。情況太糟了,我們不得不上樓,把窗簾全拉上。有一天我開啟門,發現我在學校認識的一個男孩,名叫彼得羅斯的,和他三個朋友站在外面。他拿出一把硬幣,要求瞧一眼。我說不,他把我家當什麼地方了,馬戲團嗎?

最後,我不得不告訴了媽媽。她聽了以後,臉都氣紫了,死死地咬著牙。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我們的課本,還有兩份三明治,擺在桌子上。我還沒反應過來,薩麗婭已經明白了,於是她就像一片樹葉那樣蜷縮起來了。到了出門的時間,她開始說不。

「奧蒂阿姨,不要。」

「把手給我。」「不要。求你了。」

「快。把手給我。」

「我不想去。」

「我們要遲到了。」

「別逼我,奧蒂阿姨。」

媽媽伸出兩隻手,把薩麗婭從椅子上拉起來,彎下腰,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此時此刻,這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能讓她罷休。「薩麗婭,」她儘量用一種既溫和又堅定的口氣說道,「我不因為你而覺得羞恥。」

我們出發了,我們仨。媽媽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奮力向前,好像在迎著狂風艱難跋涉,步子很小,兩隻腳緊著倒騰。我可以想像,多年以前,媽媽就是邁著同樣的腳步,手拿大槍,一往無前地走向瑪達麗娜父親的房子。

人們張口結舌,呆呆地望著,我們沿著曲曲彎彎的小路,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他們停下來死盯著,有些人指指戳戳。我儘量不去看。視線的餘光所及,他們只是一團團模糊的暗影,蒼白的面孔,張開的嘴巴。

進了校園,孩子們向兩邊分開,給我們讓道。我聽到有些女生髮出尖叫。媽媽橫衝直撞,穿過人群,就像一個保齡球,從一堆木瓶中間滾滾而過,只是她身後還拖著個薩麗婭。她連推帶搡地擠到校園一角,那兒有一條長凳,她爬到凳子上,把薩麗婭也拽上去,然後連吹了三聲口哨。校園很快肅靜下來了。

「她叫薩麗婭·賈納科斯。」媽媽高叫著,「從今天開始……」她停了一下,「不管是誰在叫喚,把嘴給我閉上,我讓你叫你才能叫。現在,從今天開始,薩麗婭就是本校的學生了。我希望你們大家用斯文和禮貌來對待她。如果我聽說有人講了不三不四的話,那我一定把你找出來,我一定要讓你後悔。你們知道我一定會這麼幹。這件事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她爬下長凳,拉起薩麗婭的手,徑直往教室裡去了。從那一天起,薩麗婭再也沒有戴過面罩,無論是在外面,還是在家。

那一年,離聖誕節還有兩個星期的時候,我們收到了瑪達麗娜的來信。拍攝工作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延誤。首先,攝影指導——瑪達麗娜寫的是「攝指」,薩麗婭不得不給我和媽媽做了個講解——從片場的高臺摔下來,一條胳膊斷成了三截。其次,天氣問題也讓整個外景拍攝遇到了麻煩。

所以就像大夥常說的,我們現在有點「停擺」了。這也不完全是壞事,因為我們有了時間,可以把劇本里一些疙疙瘩瘩的地方解決掉,問題是我們可能無法像原來希望的那樣團聚了。我心情很不好,我親愛的你們,我想你們想得要死,特別是你,薩麗婭,我的愛。我只能數著日子,等到明年春末拍攝結束的時候,我們再聚首吧。我每一天每一分鐘都把你們三個放在心裡。

「她不會回來了。」薩麗婭語氣平淡地說著,把信還給了媽媽。

「她肯定會的!」我說。我傻了眼,扭頭看著媽媽,等著她說點什麼,最起碼一句打氣的話。可是媽媽把信疊好,放到桌上,然後便默默地去煮咖啡了。記得我當時在想,就算她同樣認為瑪達麗娜不會回來,也應該安慰一下薩麗婭,可她沒有,真是不近人情。然而我不知道——那時還不知道——她們兩個已經心有靈犀,也許強過我對她們任何一個人的瞭解。媽媽太尊重薩麗婭了,所以不可能哄她。她不會用虛假的保證來冒犯她。

春天來了,披著萬千綠色的榮光,然後又去了。我們收到了瑪達麗娜的一張明信片,感覺它像一封匆忙寫就的信,她告訴我們,片場麻煩不斷,這一次跟投資方有關,由於一再拖延,他們威脅要撤資。和上一封信不同,這次她沒說自己什麼時候能回來。

初夏一個暖洋洋的下午——那是1968年了吧——薩麗婭和我,還有一個名叫多麗的女孩,一起去了海灘。當時,薩麗婭已經在蒂諾斯跟我們住了一年,人們已經不再對她毀損的臉竊竊私語,死盯著不放了。雖然她仍然,而且始終都被好奇所包圍,但這種好奇也在慢慢減退。現在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多麗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們看到她的時候,不再像見鬼一樣受到驚嚇,她和朋友們一起吃午餐,說閒話,放學後一起玩,做功課。儘管感覺不太可能,可她已經變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了,我不得不承認,我對島上的人們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欽敬,他們接受了她,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那天下午,我們仨本來打算去游泳,可是水仍然很涼,所以我們最後躺在石頭上睡著了。薩麗婭和我回到家,發現媽媽在廚房裡削著

胡蘿蔔皮,一封沒拆開的信放在桌上。「你繼父來的。」媽媽說。薩麗婭拿起信,上了樓,過了很久才下來。她把信紙放到桌上,坐下來,拿起了刀和一根胡蘿蔔。「他想讓我回家。」「我知道了。」媽媽說。我覺得我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最微弱的一絲慌亂。「準確地說,不是回家。他說他聯絡了英國一個私立學校。今年秋天我就可以入學。他來出錢,他說的。」「那瑪達麗娜阿姨呢?」「她跑了,跟埃利亞斯。他們私奔了。」「那電影怎麼辦?」

媽媽和薩麗婭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同時朝我翻了下眼睛,於是我明白了,她倆一直都心知肚明。

2002年一個早晨,也就是三十多年之後,我正準備從雅典前往喀布林的時候,偶然在報紙上看到了瑪達麗娜的訃聞。她現在掛著「庫里斯」的姓,可我從那老婦人臉上認出的,不僅是她青春美貌的餘燼,還有那熟悉的、明眸皓齒的笑容。下面有一小段文字,說她年輕時曾經短暫地做過演員,後來在八十年代初創辦了自己的劇團,排演過幾部深受評論界讚揚的作品,特別是尤金·奧尼爾的《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該劇在九十年代中期連演不衰,還有契訶夫的《海鷗》和迪米特里奧斯·姆波格里斯的《婚約》。訃聞說,因為她的慈善工作,她的多智,她對時尚的敏銳認知,她舉辦的奢華派對,以及她對眾多無名劇作家欣然給予的機會,使她成了雅典文藝圈裡眾所周知的人物。文章說她死前與肺氣腫進行了漫長的苦鬥,但沒有提及她身後是否還有配偶或子女。我更為震驚的是,她在雅典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離我在科洛納基的住處只隔了六個路口。

我放下了報紙。出乎我的意料,三十多年沒見過她了,如今我卻感覺這死去的女人有幾分不堪。這篇關於她結局的報道一下子讓我產生了牴觸。我過去一直在想像,她過的是一種動盪而無常的生活,歲月維艱,厄運連連,動不動就崩潰,感到懊悔,還有一連串昏頭昏腦、不顧一切的桃色事件。我一直以為她會自毀,很可能因為酗酒而過早死去,人們總是把這樣的死稱作悲劇。我心裡有一部分甚至曾經相信,很有可能她是知道的,知道她把薩麗婭領到蒂諾斯,是為了讓她免受傷害,是要救她脫離苦海,因為瑪達麗娜知道自己對女兒受的罪已經無能為力。可是現在,我開始用媽媽的眼光來看瑪達麗娜了,媽媽肯定是這樣看的,一直都這樣看:瑪達麗娜是個繪圖員,坐在那兒,心平氣和地畫著她未來的地圖,乾淨利落地把重如大山的女兒排除在邊境線之外。她的成功堪稱輝煌,起碼按照訃聞所說,正是如此,文中簡略地記錄了一個精心打理過的人生,一個富含著成就、優雅,受人敬重的人生。

我發現我無法接受這種成功,這種未受懲罰的逍遙。這是反常的。為什麼不必付出代價?苛求眾生的因果報應又去了哪裡?

可是,當我合上報紙,一種讓人不得安生的疑惑又開始出現了。一個微弱的暗示提醒著我,我對瑪達麗娜做出了過於苛刻的判斷,她和我其實沒有什麼不同。難道我們不是都曾經渴望著逃離,改頭換面,重塑新生嗎?到了最後,難道我們不是都砍斷了拴住我們的錨鏈,讓自己得到解脫嗎?可我又嘲笑著這樣的疑惑,告訴自己我們毫無相似之處,而我之所以對她感到惱怒,也許只是把它當成一件面罩,用來掩飾我的嫉妒,因為她在這件事上比我成功得多。

我扔掉了這份報紙。如果薩麗婭必將知曉,那也不可能從我這兒知道。

媽媽拿著刀,把胡蘿蔔皮撥到碗裡。她憎惡別人浪費食物。她要用這些皮醃一罐子果醬。「哦,你有個重大決定要做了,薩麗婭。」她說。

讓我意外的是,薩麗婭扭過頭來問我:「你會怎麼做,馬科斯?」

「哦,我知道他會怎麼做。」媽媽張嘴就說。

「我要去。」我說,一邊回答著薩麗婭,一邊看著媽媽,滿心得意,因為我沒像她想的那樣說,而是扮演了起義者的角色。當然我的回答也是認真的。我相信薩麗婭甚至都不該猶豫。我會馬上把這個機會抓在手裡。那可是私校啊,而且在倫敦。

「你應該考慮一下。」媽媽說。

「我考慮過了。」薩麗婭遲疑了一下,說道。接著,她用更加遲疑的動作,抬起了眼睛,望著媽媽。「但是我不想接受。」媽媽放下了刀。我隱約聽見她舒了口氣。這口氣她是一直憋著的嗎?就算是,她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寬慰的跡象。「回答正確。當然是正確的。」薩麗婭把手伸過桌子,摸了摸媽媽的手腕。「謝謝你,奧蒂阿姨。」「我只講這一次。」我說。「我認為這是錯的。你們倆都在犯錯誤。」

她們扭過頭看著我。「你是想讓我去嗎,馬科斯?」薩麗婭問。「是。」我說,「我會想你的,非常想,你知道的。但你不能拒絕

私校的教育。你以後還要念大學。你可以搞研究,當科學家、教授、發明家。你不想嗎?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你可以想當什麼就當什麼。」

我一下子說不下去了。

「不,馬科斯。」薩麗婭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我不可以。」她最後這句話砰然落了地,就此封死了一切辯駁的可能。許多年以後,當我開始接受整形外科的培訓時,我理解了某種東

西,而那天在廚房,在我力主薩麗婭應該離開蒂諾斯,去上寄宿學校的時候,我還不能理解。後來我懂了,這個世界看不見你的內在,它一點兒也不關心你的希望、夢想,以及憂傷,它們都被皮膚和骨骼遮蔽著。這是如此簡單,如此荒謬,又如此殘忍。我的病人們知道這些。他們看到了,關於他們是怎樣的人,將要,或者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骨架的對稱程度,兩眼之間的距離,下巴的長短,鼻尖投射角的大小,以及是否擁有一個理想的鼻額骨。

美貌是個巨大而不當的禮物,來得既任意,又愚蠢。

所以我選擇這個專業,就是想把優勢平均分給薩麗婭這樣的人,用我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地去糾正這任意造就的不公,對一種我發現可恥的世界秩序做出微小的反抗,活在這樣的秩序下,一次狗咬,便可奪走一個小女孩的未來,讓她遭到遺棄,成為歧視的物件。

至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我想,還有別的理由讓我選擇了整形外科。比如說錢,聲望,社會地位。若說我僅僅因為薩麗婭才做出這樣的選擇,那就過於簡單——這想法也許可愛——也有點兒過於按部就班和四平八穩了。如果說我在喀布林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人類的行為是混亂的,不可預測的,與方便的對稱性毫不相關。可是,我也在選擇怎樣的生活模式、我的人生故事如何成形的信念中發現了安慰,就像暗房中的一張照片,故事將慢慢顯現,來確證我一直想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善。這個故事支撐著我。

我有一半時間在雅典行醫,去皺紋,提眉毛,拉下巴,重做蹩腳的鼻子。另一半時間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飛到世界各地,去中美洲、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南亞和遠東,為孩子們工作,修復唇顎裂,去除面部腫瘤,修補面部損傷。在雅典的工作遠遠談不上滿足,但報酬高,可以讓我在做志願工作的時候,負擔得起幾個星期、幾個月的花銷。

後來,2002年初,我在辦公室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個我認識的女人打來的。她叫阿姆·阿德莫維奇,是個波斯尼亞護士。幾年前,我和她在倫敦開會時相識,共度了一個週末,有了樂事,我們都認為此事不足掛齒,但仍然保持著聯絡,偶爾也在社交場合見面。她說她現在為喀布林的一家非營利組織工作,他們正在尋找一位整形醫師,為兒童做手術,處理唇裂、彈片和子彈造成的面部損傷,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我當場就答應了。我打算待上三個月。我是2002年春末去的。我再也沒回來。

薩麗婭在渡口接我。她紮了綠色的羊毛圍巾,穿著暗玫瑰色的厚外套,裡面是開襟羊毛衫和牛仔褲。這段日子她把頭髮留長了,從中間分開,披落到肩膀上。她頭髮全白了,正是這一特徵——而不是那殘缺的下半張臉——觸動了我,讓我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跳。我並非對此感到驚詫;薩麗婭三十五六歲的時候就開始長白頭髮,只過了十年,便已滿頭棉花般的白髮了。我知道我也變了,頑強隆起的大肚皮,毅然後退的髮際線,但是一個人自己的身體衰退是逐漸進行的,陰險而難以察覺。看到薩麗婭滿頭白髮,就像見了驚心動魄的證據,知道她怎樣不可逆轉、無法規避地邁向老年,而聯想起來,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你會凍著的。」她說著,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這是一月,臨近晌午,陰著天,灰濛濛的。一陣冷風吹過,枯葉在樹上嘩嘩作響。

「想挨凍,得去喀布林。」我說,提起了行李箱。

「隨便你,大夫。公共汽車還是步行?你來選。」

「咱們散散步吧。」我說。

我們向北走,穿過蒂諾斯城。內港裡停泊著帆船和遊艇。小亭子裡賣著明信片和圓領衫。咖啡館外,人們坐在小圓桌邊,喝咖啡,讀報紙,下象棋。服務員們擺放著午飯用的銀色餐具。再過一兩個鐘頭,燒魚的味道就該從廚房裡飄蕩而出了。

薩麗婭興致勃勃地講起了故事,開發商要在蒂諾斯城南部新建一片白色的別墅,可以遠眺米科諾斯島和愛琴海。這些房子主要是給旅遊者和有錢的暑期房客住的,他們從九十年代便開始絡繹不絕。她說這片別墅會帶一個室外游泳池,還有一個健身中心。

多年以來,她一直給我寫電子郵件,為我記錄下重塑蒂諾斯的這些變化。帶有衛星天線、可以撥號上網的海濱酒店,夜總會、酒吧、小酒館,為遊客服務的餐館和商店,計程車,公共汽車,人潮,躺在海灘上的半裸的外國女人。如今的農民已經不騎驢了,他們開上了小卡車——最起碼那些留下來的人是這樣。大部分農民很久以前就離開了,不過,現在有些人也在回遷,回到島上安度晚年。

「奧蒂一點兒也不高興。」薩麗婭說,她指的是這種變革。她也給我寫過這些,寫老島民們的懷疑,他們對新來者,對隨之湧入的改變滿腹疑惑。

「你好像不介意變化。」我說。

「抱怨不可避免的東西無濟於事。」她說。接著又道:「奧蒂會說:‘行了,早知道你會這樣講,薩麗婭,你又不是在這兒生的。’」她哈哈

大笑,響亮而開懷。「本以為在蒂諾斯住了四十年,怎麼著也有這資格了。沒想到現在我才搞明白。」

薩麗婭也變了。儘管她穿著冬衣,我還是能看出她屁股厚了,長胖了——不是肥胖,是幹胖。如今她帶著一種開心的自嘲,一種頑皮的揶揄,就像她評價我的時候那樣,搞得我每次都懷疑,她發現了我做的事有點兒蠢。她眼中明亮的目光,這種開懷的大笑,兩頰上不落的紅暈——總體的印象是,一個農民的媳婦。一個頂樑柱般的女人,外表上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卻透著一股子朝氣蓬勃的威信和強悍,由不得你傻乎乎地加以質疑。

「生意怎麼樣?」我問,「你還在工作嗎?」

「偶爾有。」薩麗婭說,「你知道這世道。」我們一起搖了搖頭。在喀布林,我一直在看新聞,知道這一輪又一輪的緊縮措施。我在cnn上看到,希臘青年朝議會外的警察扔石頭,而警察們穿著防暴衣,發射催淚瓦斯,揮舞著警棍。

薩麗婭做的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生意。數字時代到來之前,她基本上是個女師傅。她去別人家裡,給電視機焊功率電晶體,給舊的真空管收音機換訊號電容器。人家把她叫去,修理出毛病的冰箱恆溫控制器,封好滲漏的水管。老百姓憑自己的能力給她付錢。如果人家付不起,那她無論如何也會把活幹了。我不是真需要這錢。她說,我把幹活當成玩遊戲。拆東西,看看裡面怎麼運轉,仍然讓我覺得興奮。這段日子,她如同一個自開自支的獨女計算機服務部。她知道的所有東西都是自學來的。她只收些名義上的費用,幫人家排除電腦故障,修改ip設定,解決程式癱瘓和執行緩慢的問題,替人升級,處理啟動失敗。我曾不止一次從喀布林打電話給她,焦急地求她幫忙,因為我的ibm死了機。

走到我母親的房子,我們在外面待了一會兒,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橄欖樹下。我看到了媽媽最近那些狂亂工作的成果——重新粉刷過的牆,只搭了一半的鴿子房,一塊木板上放著把錘子,還有一個敞開的釘子盒。

「她怎麼樣?」我問。

「哦,和以前一樣難伺候。所以我裝了那個玩意兒。」她指了指屋頂上的衛星天線。「我們看外國肥皂劇。阿拉伯的最棒,也可以說最爛,演來演去都是一回事。我倆猜劇情,弄得她都不愛搭理我了。」她一步邁進大門。「歡迎回家。我給你弄點東西吃。」

回到家很奇怪。我看見了幾件不熟悉的傢什,比如客廳裡的皮椅子,電視前白色的柳編茶几。可是其他東西大體上都還在老位置。廚房的桌子現在蒙上了塑膠桌面,圖案是交錯排列的茄子和梨;直背的竹椅子;藤籃裡的老油燈,油煙燻黑了扇貝形的燈罩;我和媽媽的照片——我穿白襯衫,媽媽穿著她的好裙子——仍然掛在客廳壁爐架的上方;媽媽的那套瓷器也還是放在高架子上。

可是,等我放下行李箱,卻感到每樣東西中間都有個空空的洞。我母親和薩麗婭在這兒相依為命,一過就是幾十年,對我而言,這段歲月卻是黑暗而遼闊的空白。我一直在缺席。缺席於薩麗婭和媽媽在這張桌子上一起吃的每一頓飯,缺席於那些歡笑,爭吵,持久的煩悶,疾病,正是這一長串簡單的儀式構成了人的一生。進入我童年的家有點迷惑,就像一部小說,很久以前我讀了開頭,後來又把它丟開,現在卻在讀它的結尾。

「來點蛋好嗎?」薩麗婭問。她已經套上了長長的印花圍裙,正在往平底鍋裡倒油。她在廚房裡來回移動,操控自如,一副當家做主的模樣。

「好啊。媽媽在哪兒?」

「睡著呢。她折騰了一宿。」

「我去看一眼。」

薩麗婭從抽屜裡撈了把打蛋器。「你要把她弄醒,我惟你是問,大夫。」

我踮著腳尖上了通往臥室的樓梯。房間黑暗。窗簾拉著,接縫處透進一片窄窄的陽光,橫打在媽媽的床上。空氣中充滿了疾病。它不僅僅是一種氣味,而更像一種有形的存在。每個醫生都感覺得出來。疾病像蒸汽一樣瀰漫於房間。我在入口處站立片刻,讓眼睛適應一下。忽然一片方形的彩光變幻,打破了黑暗,這一片光來自床邊的梳妝檯,我想那是薩麗婭睡的一邊,原先我睡的那一邊。有幾個數字相框,亮起的是其中一個。稻田,木屋,灰瓦鋪就的房頂,漸變為擁擠的巴扎,鐵鉤子吊著剝了皮的羊,再變為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蹲在渾濁的河邊,用手指頭刷著牙。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媽媽床邊。我的眼睛適應過來了,我看著她,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我嚇了一跳,媽媽縮得竟然如此之小。已經如此之小。印花睡衣鬆鬆垮垮地兜著她的小肩膀,蓋著她已然扁平的胸。我不喜歡她睡覺的樣子,嘴巴張開,耷拉著,好像在做一個苦夢。我也不喜歡看到她睡覺時,假牙在嘴裡滑得歪七豎八。她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我坐了一會兒。我問自己,你本來指望什麼?我聽到鍾在牆上滴滴答答,樓下薩麗婭的鏟子在煎鍋裡乒乒乓乓。我打量著媽媽房間裡平庸生活的細節。固定在牆上的平板電視;屋角的電腦;床頭櫃上沒做完的數獨遊戲,那一頁上放著一副老花鏡;電視遙控器;裝人工淚液的小藥水瓶;一管類固醇藥膏;一管假牙膠;一小瓶藥片;地板上還有一雙牡蠣色的毛茸茸的拖鞋。她以前絕對不會穿這種東西。拖鞋旁邊有個敞開的袋子,裡面裝著紙尿褲。我無法把這些東西和我母親聯絡在一起。我抗拒它們。在我看來,它們屬於一個陌生人。某個四體不勤、與世無爭的人。某個絕對不會讓你動怒的人。

在床對面,數字相框裡的照片又一次發生了變化。我連著看了幾張,然後想起來了。我認得這些照片,是我拍的。是我當年……幹什麼來著?對了,走天下。洗照片的時候,我總是一式兩份,寄一套給薩麗婭。她都留著呢。這麼多年啊。薩麗婭。一股甜甜的情感湧遍我全身,好像吃了蜂蜜。她就是我的親妹妹,我活生生的「馬納爾」,一直都是。

她在樓下叫我名字。

我悄悄起身。就在走出房間的當口,我一下子看到了某個東西。某個裝在鏡框裡的東西,釘在鐘下面的牆上。黑暗裡,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我開了手機,藉著微光一瞧。原來是美聯社的一篇報道,寫的是我在喀布林效力的那家非營利組織。我記得這篇採訪。記者是個討人喜歡的韓裔美國人,有點兒結巴。我們合吃了一盤卡布利——阿富汗的抓飯,裡面是糙米、葡萄乾和羊肉。文章正中配了張合影。我,幾個孩子,納比在後排,直挺挺地站著,手背在身後,兼具多種表情:愁苦,害羞,以及莊重,一如阿富汗人在照片上經常刻意擺出的姿態。阿姆拉也在,還有她的養女羅詩。所有孩子都面帶笑容。「馬科斯。」

我關上手機,下了樓。

薩麗婭把一杯奶放到我面前,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蛋,底下鋪了一層番茄。「放心吧,奶我已經加過糖了。」「你還記得。」她坐下了,連圍裙也懶得摘,胳膊肘放到桌上,看著我吃東西,不時拿手帕擦一下自己的左臉。

我一直試圖說服她,同意讓我在她臉上做做手術,每一次嘗試我都記得。我告訴她,自從六十年代以來,外科技術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而我相信我能行,就算無法修復,最起碼也能顯著改善她面部的殘損。薩麗婭拒絕了,實在讓我大惑不解。我就是這個樣子。她對我說。一個平淡無趣、不能令人滿意的回答,我當時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理解。我無情地想到了監獄裡的囚犯,他們被判了終身監禁,不敢出獄,害怕獲得假釋,害怕改變,害怕面對沒有鐵絲網和崗樓的新生活。

我對薩麗婭的勸說一直持續到了今天。我知道她不會接受。可現在我理解了。因為她是對的——她就是這個樣子。我無法假裝知道那種日子是怎麼過來的,每天在鏡子裡盯著那張臉,打量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毀傷,繼而鼓足勇氣來接受它。它山一樣的重負,努力,堅忍。她的接受是慢慢形成的,累月經年,如潮水衝擊,雕刻出海岸上的礁石。我只需幾分鐘,就能給薩麗婭一張臉,她卻需要花費終生,來把這張臉塑造成新的身份。她不會允許我用手術刀讓這一切前功盡棄。那就像在舊傷之上,又割開了新傷。為了取悅她,我奮力吃蛋,哪怕並不真餓。「太好吃了,薩麗婭。」

「對了,你興奮嗎?」

「你什麼意思?」

她把手伸到身後,拉開廚臺的抽屜,取出一副方形鏡片的太陽鏡。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接著我想起來了。日食。

「哦,當然。」

「一開始,」她說,「我以為我們從針孔裡看看就行了。可是後來奧蒂說你要回來。那我就說:‘成,這麼著好了,咱們也時髦一下。’」

我們聊了一會兒日食,它應該在明天出現。薩麗婭說,日食將在早晨開始,大概中午結束。她已經看過了天氣預報,放了心,島上不會是陰天。她問我想不想再來點蛋,我說想,然後她告訴我,魯索斯先生老當鋪的舊址已經建起了網咖。

「我看見那些照片了。」我說,「在樓上。還有那篇文章。」

她把我掉在桌上的麵包屑撲落到手裡,看也不看就丟進身後的洗碗池。「哦,那很簡單。再說掃描和上傳也不難。難就難在按照國別給它們分類。我得坐下來好好琢磨,因為你從來都不寫個說明,只寄照片。她在這方面非常較真,要按國別理順了。她就是要弄成這個樣子。她非這麼幹不可。」

「誰?」

她發出一聲嘆息。「‘誰?’他問。奧蒂唄。還有誰?」

「是她的主意?」

「那文章也是。是她在網上找到的。」

「媽媽搜過我?」我問。「我就不該教她。現在她收不住了。」她咯咯一笑,「她每天搜你。真的。你遇上網路跟蹤狂了,馬科斯·瓦爾瓦里斯。」

媽媽在午後下了樓。她穿著深藍色的浴袍,還有那雙已經讓我暗自憎惡的絨毛拖鞋,看上去梳了頭。我見她走下樓時動作正常,總算放了心,她對我張開雙臂,睡眼惺忪地笑著。

我們坐在桌邊喝咖啡。

「薩麗婭呢?」她吹著杯子問道。

「出去弄吃的了,明天吃的。那是你的嗎,媽媽?」我指了指新扶手椅旁邊、靠牆放著的一根手杖。剛進家我都沒注意到它。

「哦,我很少用它。壞天氣才用,還有散步時間長的時候。即使那樣,也主要圖個心裡舒坦。」她說起來也太輕描淡寫了,我可知道,她對手杖的依賴程度遠遠大過她嘴上說的。「我擔心的是你。那個可怕的國家,那些新聞。薩麗婭不想讓我聽到。她說那會讓我寢食難安。」

「我們確實有暴力事件,」我說,「但總的來說,老百姓的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而且我總是很小心的,媽媽。」我肯定不會告訴她,馬路對面的酒店發生過槍擊,對外國救援人員的襲擊近來也大幅增加,而且我所謂的「小心」,指的是我在城裡開車出去時,一直帶著一把9毫米的手槍,也許一開始我就不該提這茬。

媽媽喝了口咖啡,暫時鳴金。她沒逼我。我弄不清這是不是好事,也不清楚她是不是走神,像老年人那樣想自己的心事去了,或者這只是一種戰術,不想把我逼入絕境,逼得我撒謊,或是說出只會讓她揪心的事情。

「聖誕節我們想你來著。」她說。

「當時我走不開,媽媽。」

她點點頭。「你現在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喝了口咖啡。我記得小時候,每天早晨我們一起去學校之前,媽媽都和我在這張桌子上吃早點,安安靜靜,簡直可以說一片肅穆。我們談得太少了。

「你知道的,媽媽,我也擔心你。」

「用不著。我自己照顧自己,挺好的。」昔日那種目空一切的自負忽然閃現,如同霧中的一道微光。

「可是能多久?」

「我能多久就多久。」

「那等你不能的時候呢,那又怎麼辦?」我不是在和她抬槓。我這麼問是因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將來的角色是什麼,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扮演一個角色。

她抬起眼睛,和我四目相對。然後,她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慢慢地攪著。「這是個很有趣的事情,馬科斯,但是人們通常回避這個問題。他們認為自己活著,全憑他們想要的東西,可實際上呢,支配他們的是他們害怕的東西,是他們不想要的東西。」

「我聽不懂,媽媽。」

「哦,就拿你來說吧,舉個例子。你離開這兒了。你過上了自己的生活。你害怕被困在這兒。和我一起。你害怕我拖你後腿。再拿薩麗婭來說。她留下了,那是因為她不想再讓人盯著看。」

我看著她嚐了嚐咖啡,又往裡面倒了滿滿一勺子糖。我記得我小時候每次想和她爭辯,總是感覺力不能及。她說起話來根本不給我還嘴的餘地,一張口就用大實話把我拍扁,有什麼說什麼,直截了當。我總是一個字都說不上來,就被她徹底擊潰。我老覺得這不公平。

「你呢,媽媽?」我問,「你怕什麼?你不想要的是什麼?」

「成為負擔。」

「你不會的。」

「噢,這可讓你說對了,馬科斯。」

這句謎一般的話讓我坐立不安。我一下子想起了納比在喀布林給我的信,他那份死後的告白。蘇萊曼·瓦赫達提和他立下的那份契約。我禁不住地想,媽媽是否也和薩麗婭有了相似的約定,她是否已經選好了薩麗婭,在大限將至的時候救她脫離苦海。我知道薩麗婭會這麼幹。她現在是個強人了。她救得了媽媽。

媽媽打量著我的臉。「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馬科斯。」她說。她的語氣現在變得和緩了,重新引導著談話的程式,彷彿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發現了我的焦慮。假牙,尿褲,絨毛拖鞋,這些東西剛才讓我低估了她。她仍然佔著先手。她總能如此。「我不想把你壓垮。」

終於有了句假話——她最後說的這一句——可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她知道她壓不垮我。這一點她知道,我也知道。我不在,我在幾千公里之外。那些不快,勞作,苦差,都將落到薩麗婭身上。可是媽媽把我也算進去了,給了我不配得到,也沒想得到的賞賜。

「不會那樣的。」我毫無底氣地說道。媽媽笑了。「說到你的工作,我猜你知道的,你決定去那個國家的

時候,我並不完全贊成。」

「是的,多少知道一點。」

「當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去。你為什麼要放棄一切——醫生的事業,錢,雅典的房子——幹得好好的——非要窩在那個暴力的地方。」

「我有我的理由。」

「我知道。」她把杯子端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該死的,有些話我講不好,」她慢吞吞、害羞似的說道,「可我還是打算告訴你,你做的是好事。你挺讓我驕傲的,馬科斯。」

我低頭瞅著自己的手。我感到她的話落到了我心坎上。她嚇著我了。弄了我一個措手不及。因為她這句話。要不然就是因為她說話時眼睛裡柔軟的光。我手足無措,不知道她希望我做出怎樣的回答。

「謝謝你,媽媽。」我小聲擠出這幾個字。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於是我們安靜地坐了片刻,我和她之間的空氣充滿了窘迫,也充滿了我們共同的體認,關於所有失落的光陰,那些蹉跎的機遇。

「我一直想問你個事。」媽媽說。

「什麼事?」

「詹姆斯·帕金森,喬治·亨廷頓,羅伯特·格雷弗斯,約翰·唐,還有我這位盧·格里克。病的名字怎麼也有人來壟斷?」

我瞪大了眼睛,我母親也回瞪給我,然後她放聲大笑,我也哈哈地笑起來了。此時我心已粉碎。

第二天一早,我們躺在外面的躺椅上。媽媽繫了條厚圍巾,穿著大衣,腿上蓋著保暖的羊毛毯,對付刺骨的寒意。我們喝著咖啡,咬著肉桂味兒的烤榲桲片,這是薩麗婭特地為今天買的。我們戴著日食眼鏡,舉目望天。太陽朝北那一邊已經被咬了一小口,看上去有點像薩麗婭那臺蘋果筆記型電腦上的商標,她隔一會兒就把電腦開啟,在一個網路論壇上寫幾句評論。街頭巷尾,到處有人待在便道和屋頂上,觀看這一奇景。有些人已經帶上全家老小,去了島的另一頭,希臘天文學會在那兒架起了望遠鏡。

「什麼時間食甚?」我問。「將近十點半。」薩麗婭說。她推起眼鏡,看了看手錶。「大概再過一個小時。」她興奮地搓搓手,在鍵盤上敲了句什麼。我看著她倆,媽媽戴著黑眼鏡,青筋暴凸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前,薩麗婭急風暴雨般地敲打著鍵盤,白髮從無簷便帽下散亂而出。

你做的是好事。

前一天夜裡,我躺在沙發上,琢磨著媽媽說過的話,思緒飄飄蕩蕩,想起了瑪達麗娜。我記得我在少年時代,常為媽媽不做、而別的母親都會做的那些事耿耿於懷:牽著我的手走路,讓我坐在她腿上,睡前給我讀童話書,親我臉蛋道晚安。這一切歷歷在目。但是這麼多年來,還有一個更大的真相,我卻一直視而不見,任由它處在不被承認和未受賞識的狀態,在我的滿腹委屈之下深埋。那就是:我的母親絕不會離開我。這是她給我的禮物,這是個鐵打的事實,她絕不會對我做出瑪達麗娜對薩麗婭做的事。她是我的媽媽,她不會離我而去。對這一點,過去我只是簡單地接受,覺得理所當然。我不曾為此感謝過她,就像我不曾感謝過灑在我身上的陽光。

「看!」薩麗婭大叫了一聲。

突然,我們周圍的一切——地上,牆上,我們的衣服上——無數小小的,閃亮的光鐮出現了,新月形的太陽發出的光,從我們家橄欖樹的樹葉之間穿過。我發現一片月牙兒在我的杯子裡,在咖啡上閃爍著,還有一片在我的鞋帶上起舞。

「把你的手給我,奧蒂。」薩麗婭說,「快點!」

媽媽張開雙手,掌心向上。薩麗婭從衣袋裡拿出一片方形的雕花玻璃。她拿著它,放到媽媽手掌的上方。忽然,好多月牙兒形的小彩虹出現了,在我母親手上,在滿是皺紋的皮膚上顫抖著。她也喘息起來。

「快看,馬科斯!」媽媽說。她齜著牙樂啊,高高興興地,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活像個小女生。我以前從沒見過她笑得這麼純潔,這麼沒有心計。

我們坐著,我們仨,看著顫抖在我母親手上的小彩虹,我既覺得悲傷,又苦於舊創,每種感覺都像一隻爪子,扼住了我的咽喉。

你做的是好事。

你挺讓我驕傲的,馬科斯。

我已經五十五歲了。這些話我已經等了多半輩子。現在太遲了嗎?我們,媽媽和我,已經虛擲得太多,蹉跎得又太久嗎?我心裡有一部分在想,最好讓一切照舊,彷彿我們誰也不知道,一直以來我們有多麼難以相合。那樣就會少些痛苦。也許好過這份遲來的禮物。這脆弱的、戰慄的小小微光,對映出我們之間原本可以怎樣相處。它招致的只會是悔恨,我問自己,悔恨有什麼好處?它什麼也不能挽回。

我們失去的東西再也無法彌補。

可是我的母親開了口。「多美啊,對嗎,馬科斯?」我對她說:「是的,媽媽。很美。」我心裡好像決了口。我伸手過去,把我母親的手拿在了掌中。

美爾忒彌(meltemi)是地中海季風在希臘和土耳其的名字。

帕納伊亞(panagia)是東正教對聖母馬利亞的敬稱之一。

埃利尼科斯咖啡(ellinikóskafés),就是「希臘咖啡」。

帕斯特利(pastelli),蜂蜜芝麻糕。

所謂「中國人的詛咒」來自一句沒有出處的中國諺語:「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

西班牙廣場(piazzadispagna),經西班牙階梯,通往山上的聖三一教堂。

義大利語:是嗎?

義大利語:這就是你女朋友!

瓦索(huaso),相當於智利牛仔。

利特雷(litre),全稱lithraeacaustica,智利矮樹,有刺,致人過敏。

皮斯科拉(piscola),智利流行的雞尾酒,以皮斯科白蘭地混入可樂或薑汁汽水調成。

古爾的意思是花。

二人翻繩遊戲,原文是cat'scradle,貓的搖籃。

塔弗利(tavli),希臘的雙陸棋。

即主位。

迪米特里奧斯·姆波格里斯(dimitriosmpogris,1890—1964),又名迪米特里奧斯·博爾格里斯(dimitriosbogris),希臘劇作家,1936年首演的《婚約》(engagements)是現代希臘戲劇史上的悲劇名作。

分別對應著帕金森氏症、亨廷頓氏舞蹈症、格雷弗斯病(毒性瀰漫性甲狀腺腫)、唐氏綜合徵,以及瓦爾瓦里斯太太罹患的格里克氏症,即肌肉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人症。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的其他小說

燦爛千陽》《追風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