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她發脾氣,表演一番,沒完沒了地囉唆許多,最後嗚嗚大哭,鼻涕眼淚流了不少。她哭訴道:「我瘋啦,你也瘋啦。你想叫我跟你睡覺,可我不想跟你睡。」後來她又開始破口大罵她的情人,也就是在舞場上看到的那個電影導演。這就是她不得不逃離那個地方的原因,這就是她每天晚上吸毒、喝醉的原因,也是她縱身跳進塞納河的原因。她就這樣嘮嘮叨叨地說著自己有多麼痴情,突然間又有了一個主意。「咱們到布里克託普的店裡去吧!」在那兒她認識一個人……他以前曾答應幫她找工作,他肯定會幫助她的。
「那要花多少錢?」菲爾莫爾謹慎地問。
她馬上告訴他,要花很多錢。「不過你聽著,假如你帶我去布里克託普那兒,我就答應跟你一起回家。」她挺老實,又補充說這也許會破費他五六百法郎。「可是,我值這麼多錢!你不明白我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全巴黎找不到另一個我這樣的女人……」
菲爾莫爾的美國佬脾氣暴露無遺:「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我可不這麼看,我看不出你值什麼。你不過只是一個可憐、古怪的婊子養的貨色。老實說,我寧願給一個窮酸的法國姑娘五十法郎,至少她還會給人一點兒報償。」
提起法國姑娘她便暴跳如雷。「別對我說起這些女人!我恨她們!她們愚蠢……她們醜……她們全都是為了錢。我告訴你,別說了!」
不到一分鐘,她怒氣全消。她又想出一個新花招。她喃喃道:「親愛的,你還不知道我脫光以後是什麼樣子呢。我美極了!」說著,她用雙手托起兩隻乳房。
可是菲爾莫爾不為所動。他冷冷地說:「你是一個婊子!我倒並不在乎在你身上花幾百法郎,不過你太古怪。你甚至連臉都沒有洗過,你嘴裡有股臭味,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公主呢……我並不欣賞你神氣活現的俄國花樣。你該上街去推銷自己。你並不比哪一個法國小姑娘強,甚至還不如她們。我不會再在你身上花一個蘇。你該到美國去,那兒才是你這種吸血鬼待的地方……」
他這番話好像一點兒也沒有使她生氣。她說:「我想你有點兒怕我。」
「怕你?就憑你?」
她說:「你還是個小孩子呢,你一點兒禮貌也沒有。等你更瞭解我以後就不會這樣說啦……你幹嗎不學著對我好一點兒?如果你今晚不想跟我一同去,悉聽尊便。明天五點到七點間我在圓點廣場等你。我喜歡你。」
「可我明天不打算去圓點廣場,無論哪一天晚上也不去!我不想再見到你……永遠不想。咱倆一刀兩斷,我要到街上找一個漂亮的法國小姑娘。滾你的蛋吧!」
她瞧瞧他,疲乏地微笑道:「你現在這樣說。等著瞧!等你跟我睡過以後再說,你還不知道我的身體是多麼美呢。你以為法國姑娘懂得怎樣做愛……等著瞧吧!我要叫你為我發狂。我喜歡你,只是你太野蠻。你還是個孩子。話太多……」
菲爾莫爾回敬道:「你瘋啦。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愛上你。回家去洗洗臉吧。」說完,他不付酒錢就走了。
沒過幾天公主便就範了。她真是一位公主,對此我們確信無疑,只是有淋病。總之,這兒的生活一點也不枯燥,正如我所說的,菲爾莫爾患有支氣管炎,公主有淋病,而我有痔瘡。我在馬路對面的俄國雜貨店裡退掉六個空酒瓶子,我一滴也不曾喝下肚。沒有肉,沒有酒,沒有肥美的野味,也沒有女人,只有水果和石蠟油、碘酒和腎上腺素油膏。這個鬼地方,沒有一把椅子是坐著舒服的。現在瞧著公主我自覺身價大增,像一個帕夏。帕夏!這個詞使我聯想到她的名字:瑪莎。這個名字並不很貴族化,它令我又聯想到《活屍》。
三人共居一室,起初我以為一定會令人很尷尬,可是一點兒也不。看到她搬進來,我以為自己又該倒霉了,以為得另找地方住。可是很快菲爾莫爾就叫我明白,他只是暫時收留她,到她能自立時為止。我不明白,「自立」這個詞用在這樣一個女人身上究竟指的是什麼。照我看,她一輩子都是頭朝下倒立的。她說,革命迫使她離開俄國。我敢肯定,就算沒有這場革命她也會被趕出國門。她自以為是一個了不起的演員,不論她說什麼我們都不反駁她,那樣做完全是浪費時間。菲爾莫爾認為她很好笑。早上出門去上班前,菲爾莫爾在她枕頭上扔下十法郎,在我的枕頭上也扔下十法郎。晚上,我們三個一起去樓下俄國餐館吃飯。附近住著很多俄國人,瑪莎已經找到一家可以賒賬的飯館。一天十法郎對於一位公主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她不時想吃魚子醬,喝香檳,還需要滿滿一櫃新衣服,以便重新在電影界找一份工作。現在她無事可做,只是消磨時間而已,她開始發胖。
今天早晨我嚇了一跳。洗完臉後我錯拿了她的毛巾,看來我們無法教她學會把毛巾掛在自己的掛鉤上。為此我狠狠訓斥了她一頓。她卻平靜地答道:「親愛的,如果一個人這樣就會瞎掉,那麼多少年前我早就瞎掉啦。」
還有馬桶,我們都要用馬桶。我試圖以父親般的口吻向她解釋,馬桶上的坐墊圈會傳染病。她卻說:「哦,是這事兒!如果你們這麼害怕,我就找一家咖啡館去上廁所。」我向她解釋,那樣做倒也沒有必要,只要採取一般的預防措施就妥啦。她說:「嘖嘖!我不往下坐就是啦……我站著。」
有她在這兒,一切都變得十分荒謬。她先是不肯就範,因為來了月經。這一拖就是八天,我們開始以為她是在裝蒜,可是她並沒有裝。有一天,我正在收拾房間時發現床下有一些藥棉,上面還沾著血。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在床底下:橘子皮、衛生巾、瓶塞、空瓶子、剪刀、用過的避孕套、書、枕頭……她花去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看俄文報紙,只是在要睡覺前才整理床鋪。她對我說:「親愛的,若不是要去買報紙,我根本就不起床。」這話說得對極了!她什麼也不看,只看俄文報紙。除了俄文報紙,她身邊連一點手紙都沒有,甚至沒有可以用來擦屁股的東西。
說來她的怪癖也真古怪。待她的月經完了,休息好了,腰上也長出一圈膘,她仍不肯就範。她假裝只喜歡女人,要她接受一個男人就得先恰到好處地刺激刺激她。她要我們帶她去一家妓院,人們在那兒表演人與狗交媾的把戲。她說勒達同天鵝性交更好。天鵝一拍動翅膀,她便興奮異常。
一天晚上,為了弄明白她究竟喜歡什麼,我們陪她來到一個她提出要去的窯子。不等我們找到機會向鴇母提及這個話題,鄰桌一個喝醉的英國人同我們攀談起來。他已經上過兩次樓,還想再試一回。他口袋裡大約只有二十法郎,而且不懂法語,他問我們肯不肯代勞,同他看上的那個姑娘講價錢。這個姑娘正巧是一個黑人,來自馬提尼克島,是一個力大無比的鄉下姑娘,漂亮得猶如一隻豹子,而且性情也很可愛。為了說服她收下英國人剩下的那幾個錢,菲爾莫爾只得答應,待她跟英國人睡完自己就接著跟她睡。公主在一旁看著,聽清了每一句話,然後便勃然大怒,她覺得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菲爾莫爾說:「得了,是你要找點兒刺激的。你看著我幹好了!」可她並不想看他幹,她只想看一隻公鴨子幹。於是菲爾莫爾說:「老天在上,我怎麼說也比得上一隻公鴨子……也許還強些哩。」就這樣鬥了一陣嘴,最後,為了撫慰瑪莎我們只得叫過來一個姑娘,讓她倆互相逗弄……等到菲爾莫爾同黑姑娘回來,瑪莎眼中直冒火。根據菲爾莫爾望著黑女人的樣子,我看出她身手不凡,於是自己也感到慾火中燒。菲爾莫爾覺察到我的心思,也明白整夜坐著看別人幹是多麼難捱。他突然從衣袋裡掏出一張一百法郎的票子,把它甩在我面前。他說:「瞧,你大概比我們其他人更需要打一炮。拿著這錢,自己去挑一個吧。」不知為什麼,他甩錢的動作比他為我做過的所有事情更加叫我覺得他可親可愛,而且他為我做的已經很多。盛情難卻,我收下這筆錢,馬上打手勢叫那黑姑娘做好再嫖一次的準備工作。這好像使公主怒不可遏,她質問我:這兒是不是除了這個黑女人以外再也沒有一個我們看得上的姑娘。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沒有」。實情的確如此,這個黑女人是這家窯子的皇后。只要瞧她一眼你就會勃起,她的兩隻眼睛像是在精液裡浸泡過,所有這些想同她睡的要求弄得她飄飄然,據我看她已不再會筆直地走路。跟在她身後爬上彎彎曲曲的窄樓梯,我無法抑制要把手伸進她兩腿間去的誘惑,我們就這樣一直上樓來。她回頭朝我嫣然一笑,每當我的手把她弄得太癢,她便微微扭一扭屁股。
到處都是歡快聚會的人,人人都很快活,瑪莎情緒也不錯。於是第二天晚上等她喝光定量的香檳,吃完魚子醬,又給我們講述過自己的身世之後,菲爾莫爾便動身去制伏她。看來這一回他終會如願以償,她不再掙扎,張開兩條腿躺著,聽任他不停地玩弄自己。後來,他剛剛爬到她身上,她才漫不經心地告訴他自己有淋病。於是,菲爾莫爾像一根圓木頭似的從公主身上滾下來,我聽見他在廚房裡尋找那塊只有特殊情況下才用得上的黑肥皂。過了幾秒鐘,他雙手捏著一塊毛巾站在我床前說:「你能想到嗎?這個婊子養的公主有淋病!」他嚇壞了,公主卻在用力啃蘋果,讀俄文報紙,她認為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玩笑。她躺在床上,透過敞開的門對我們說:「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呢。」最終菲爾莫爾也把此事當成一個玩笑,他重新開啟一瓶安茹葡萄酒,替自己斟上一杯,一飲而盡。才凌晨一點,於是他又坐下跟我聊了一會兒。他告訴我,這樣一件區區小事擋不住他。他當然要小心些……他在勒阿弗爾染上的老病還沒有全好。他已記不得這病是怎麼染上的。有時,喝醉酒後他就忘了洗洗身子。這並不很可怕,可是誰也說不上今後病情會如何發展。他並不想叫別人按摩他的攝護腺,他不喜歡那樣。他頭一回得花柳病還是在大學裡,不知道是哪個姑娘傳給他的,還是他傳給姑娘的。校園裡有那麼多風流韻事,簡直不知道該信誰的才好。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曾經懷孕,大家都太無知……甚至連教授們也很無知。有一個教授讓人把自己閹割了。這是聽人說的……
第二天夜裡,他拿定主意要冒這份風險,戴著避孕套去冒險。其實這並沒有多大風險,除非套子破了。他為自己買來一些長長的魚鱗狀的套子,各種各樣的都有,要我相信這是最可靠的措施。可是這也幫不了他,她的那個地方太緊。菲爾莫爾說:「老天,我並沒有一點兒不正常。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嗎?有個傢伙輕輕鬆鬆地弄進去叫她染上了病,這個人的玩意兒一定小得不正常。」
一次次嘗試都失敗了,他只好完全放棄。現在他們像兄妹似的躺在一起,做亂倫的美夢。瑪莎的話蘊涵著哲理:「在俄國常有這種事,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睡在一起,可是根本不碰她。好幾個星期,他們可以就這樣睡下去,根本不去想那件事,直到有一回他碰了她……譁!譁!以後就嘩嘩譁……」
現在菲爾莫爾竭盡全力要讓瑪莎恢復健康,他認為一旦治好她的淋病,那個地方就會變得寬鬆一些,真是一個古怪的想法。於是他給她買來一隻灌洗袋,大量高錳酸鹽,一隻旋轉註水器和其他一些小玩意兒。全是一個匈牙利醫生向他推薦的,此人是住在達裡格爾廣場的一個替人打胎的江湖郎中。好像菲爾莫爾的老闆有一回曾讓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懷孕,是她介紹他認識了這個匈牙利人。後來老闆又生了美妙的下疳,仍是匈牙利人治好的。在巴黎,一個人正是通過泌尿生殖系統的交往才結識朋友的。總之,在我們的嚴格監督下,瑪莎開始留意自己的健康。那天夜裡,有一陣我們陷入困境,瑪莎把一支藥栓塞進她身體裡,之後便找不到藥栓上的線了。她嚷道:「我的上帝!線到哪兒去啦?我的上帝!我找不到那根線啦。」
菲爾莫爾說:「你在床底下找過嗎?」
後來她終於平靜下來,但是隻平靜了幾分鐘。下一件事是:「我的上帝!我又流血啦!我的月經剛完,這會兒又滴出血來。準是喝了你們買的便宜香檳的緣故。我的上帝,你們是想叫我流血流死拉倒吧?」她披著一件晨衣,兩腿之間夾著一條毛巾走出來,竭力顯得像平時一樣有氣派。她說:「我一生都是這樣,神經衰弱。我白天到處跑,到晚上就喝醉了。剛來巴黎時,我還是一個純潔的姑娘,只讀維永和波德萊爾的詩。當時我在銀行裡有三十萬瑞士法郎,我拼命享受,因為在俄國他們總是把我管束得很嚴。當時我比現在還要漂亮,所有的男人都拜倒在我腳下。」講到這兒,她停下來把堆在腰間鬆鬆垮垮的衣服拉好。「你們千萬別以為我剛來這兒時肚子就這麼大……這都是他們給我喝的毒藥引起的……就是法國人瘋了一樣猛灌的那種可怕的開胃酒……後來我遇到那位電影導演,他想讓我給他拍戲。他說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懇求我每天夜裡跟他睡覺。我還是一個很傻的黃毛丫頭呢,於是一天夜裡我允許他強姦了我。我希望成為一個大明星,卻不知道他身上淨是毒汁。他就這樣把淋病傳給我了……現在我要他重新得上這種病。我投塞納河自殺全怨他……你們為什麼笑?你們不信我自殺過?我可以拿報紙給你們看……所有的報上都有我的照片。哪一天我要給你們看俄文報紙……他們寫我寫得妙極啦……不過,親愛的,你們明白我首先一定得有套新衣服。穿著這身髒兮兮的破衣服是無法引誘這個男人的。再說,我還欠裁縫一萬二千法郎呢……」
打這兒起,接著就是一個關於繼承權的冗長故事,她正在設法得到這繼承權。她有一個年輕的律師,是個法國人,聽她的口氣是一個相當膽小的人,他在努力爭回她的財產。他不時給她一百法郎或差不多這個數目的錢,記在賬上。她說:「他正像所有法國人一樣小氣。我是那麼漂亮,他的眼睛總是死盯著我。他不斷懇求我跟他睡,我總聽他這麼說,就聽膩啦,聽煩啦,於是有一天夜裡我答應了他,只是叫他別再囉唆,這樣我偶爾還能弄到一百法郎。」她歇斯底里地狂笑一陣,接著說:「親愛的,他的事太好笑,真難以用言語描繪。有一天他打電話說:‘我一定要馬上見到你……事情很重要。’見面後,他給我看從醫生那兒拿來的一張紙,是淋病!親愛的,我當著他的面哈哈大笑。我怎麼知道自己的淋病還沒有治好?‘你想跟我睡,結果是我睡了你!’聽了這話他不吱聲了。生活中的事情往往是這樣……你什麼也不疑心,冷不丁就……譁!他是一個大傻瓜,接著又重新愛上我啦,他只是求我檢點些,別整夜在蒙帕納斯喝酒,跟人睡覺。他說我使他如醉如痴,他想娶我。後來他家裡人聽說我的事,就勸他去了印度支那……」
接著,瑪莎又從這兒平靜地把話題轉向她和一個搞同性戀的女人的風流韻事。「親愛的,那天晚上她結識我的經過有意思極了。當時我正在‘吉祥’餐館,像往常一樣喝醉了。她把我從一個地方領到另一個地方,整夜都在桌子底下同我做愛,後來我再也受不了啦。於是她帶我去她的公寓,她給我二百法郎,我就讓她吸吮我。她還叫我跟她住在一起,可我不願讓她每天晚上都吸吮我……那會使人太衰弱。再說,我可以告訴你們,現在我對同性戀並不像以前那樣感興趣啦。我寧願跟一個男人睡覺,哪怕那樣會疼呢。等我情慾極其高漲時,我一點兒也控制不住自己……要來三次、四次、五次……就那樣!譁!譁!譁!過後我就會流血,這對健康非常不好,因為我很容易貧血。現在你們明白,為什麼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得讓一個搞同性戀的女人吸吮一次啦……」
【註釋】
從前對土耳其高階官員的尊稱。
列夫·托爾斯泰的劇本,其中有一位吉卜賽歌手名叫瑪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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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