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僕人把行李送進來,事情已變得愈發古怪,尤其是範諾登把健身器械綁在床腳上練過桑多式體操之後。他朝那僕人笑著說:「我喜歡這個地方。」他脫去外衣和背心,僕人不解地盯著他瞧。他一手提起箱子,另一隻手拎著裝灌洗器的袋子。此時我站在前廳裡,手裡捧著一面籠罩在一層綠色薄霧中的鏡子。沒有一件東西是有實用價值的,前廳也沒多大用處,像一條通到牲口棚的走廊。每當我走進法蘭西喜劇院或皇家劇院,同樣的感覺便會湧上心頭。這些地方到處是小擺設,地板上的活動門、胳膊、胸脯和打蠟地板,燭臺和身穿盔甲的人,沒有眼睛的塑像和躺在玻璃匣子裡的求愛信。有一件事情正在進行,但是沒有多大意義,好像剛才因為箱子裡放不下就把剩下的半瓶蘋果白蘭地酒喝掉一樣。
我剛才說過,上樓時範諾登曾提到莫泊桑也在這兒住過,這一巧合似乎給他留下印象。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莫泊桑當年住的正是這間屋子,在這兒寫出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也使他聲名大振的故事。範諾登說:「他們像豬玀一樣生活,這些可憐蟲。」我們坐在一張圓桌旁兩把舒服的扶手椅裡,這兩把椅子已經年代久遠,用皮條和支架加固過。身邊就是床,捱得這麼近,我們簡直可以把腳擱在床上。衣櫃就擺在我們身後的一個角落裡,很方便,一伸手便夠得到。範諾登已把他的髒衣服全倒在桌上,我們把腳伸進他的髒襪子和襯衣堆裡,坐在那裡心滿意足地抽菸。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對他產生了魔力,他對這兒很滿意。我起身去開燈時,他提議出去吃飯前玩一會兒紙牌,於是我們在窗前坐下玩了幾把雙人皮納克爾。髒衣服堆在地板上,練習桑多式體操的器械掛在吊燈上。範諾登已把菸斗收起來,在下唇內放了一小塊鼻菸。他不時朝窗外啐一口,大口大口的棕色口水落在底下人行道上,發出響亮的噗噗聲。看起來,他現在挺愜意。
他說:「在美國,你無論如何也不會住到這種下流地方來,即使在四處流浪時我睡覺的房間也比這個好。不過,正如你看過的書裡所說,在這兒這樣是正常的。如果我還回美國去,我要把這兒的生活忘得一乾二淨,就像忘掉一場噩夢那樣。或許我會去重新體驗過去那種生活……只要我回去。有時我躺在床上恍惚憶起過去,一切都生動如畫,我得搖搖頭才能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哪兒。身邊有女人時尤其是這樣,最使我著迷的就是女人啦。我要她們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忘掉我自己。有時我完全沉溺在幻想之中,竟想不起那婊子的名字以及我是在哪兒找到她的。好笑,是嗎?早晨醒來,身邊有一個暖烘烘的健壯身子陪伴你是件好事,會叫你心裡自在。你會變得高尚些……直到她們開口扯起愛情之類的軟綿綿的蠢話。為什麼所有的婊子都要大談特談愛情?你能告訴我嗎?顯然,她們覺得好好幹一次還不夠……她們還想要你的靈魂……」
自言自語時,範諾登嘴邊常掛著「靈魂」這個詞兒,起初我一聽到這個詞便覺得好笑。一聽到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我便會歇斯底里。不知怎麼搞的,我總覺得這個詞兒像一枚假硬幣,他說這個字眼時總要吐出一大口棕色口水,並且從嘴角上流下一道涎水。我從不顧忌當面笑他,所以範諾登每回一吐出這個小詞兒就一定會停下讓我開懷大笑一番,接著他又若無其事地、自顧自地往下說,越來越頻繁地提到這個字眼,每一回撥子都比上一回更動聽。女人想要的是他的靈魂,他這樣對我說。這話他已經一遍遍重複多次,可是每一次仍要從頭提起,就像一個偏執狂總要談縈繞在心頭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說,範諾登是一個瘋子,這一點我已確信無疑。他怕獨自一人待著,他的恐懼是根深蒂固、無法擺脫的。趴在一個女人身上,同她交合在一起時他仍舊逃不出為自己築成的煉獄。他對我說:「我什麼都試過,甚至還數過數字,考慮過哲學難題,可全都沒有用。我好像變成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始終在盯著我。我生自己的氣,氣得要命,恨不得去自殺……可以說每一回達到高潮時都是這樣。約莫有那麼一秒鐘,我會完全忘記自己的存在,這時我甚至已不在那兒……什麼也沒有了……那娘兒們也不見了。這同領受聖餐差不多。真的,我真這麼想。完事以後,有那麼幾秒鐘我覺得精神振奮……若不是身邊有個女人,也許這種精神狀態會無限期地持續下去。還有裝灌洗器的袋子,水在嘩嘩流……這些小細節使你心裡清楚得要命,使你覺得十分孤獨,而且就在這完全解脫的一瞬間,你還得聽那些談論愛情的廢話……有時這簡直要叫我發瘋……我不時會發瘋。發瘋也不會叫她們走開,實際上她們喜歡我這樣。你越不去注意她們,她們就越纏著你不放。女人身上有一種反常的氣質……她們在內心深處都是受虐狂。」
我追問道:「那麼,你想要從女人那兒得到什麼?」
他開始擺弄自己的雙手,下唇耷拉下來,一副十分垂頭喪氣的樣子。最後他才結結巴巴地吭出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言詞中卻流露出辯解也無益的意思。他不假思索地說:「我想把自己全身心地獻給一個女人,我想讓她幫我擺脫自我的束縛。要這樣做,她必須比我更強才行,她得有腦子而不僅僅是有一個眼兒,她必須得叫我相信我需要她,沒有她我就活不下去。給我找一個這樣的娘兒們,好嗎?如果你辦得到,我就把工作讓給你。只要她能叫我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我就再也不會在乎會發生什麼事情,再也不需要工作、朋友、書籍或別的什麼東西。天呀,我恨我自己!我更恨這些騷娘兒們,因為她們沒有一個比我更強。」
他接著說:「你以為我自戀,這隻能說明你根本不瞭解我。我知道自己很了不起……如果沒有一些過人之處我也就不會遇到這些難題啦。我煩躁不安的是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人們認為我是一個追逐女色的人。這些人就這麼膚淺,這些自命不凡的學者整天坐在咖啡館露天座裡不斷進行心理反芻……還不壞,嗯。心理反芻?替我把它寫下來,下星期我要把這話用在我的專欄裡……對了,你讀過司太克的書嗎?他寫得好嗎?叫我看那像一本病歷。我衷心希望自己能鼓足勇氣去拜訪一位精神分析學家……找一個好人。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想見到留山羊鬍子、身穿常禮服的奸滑小人,比如你的朋友鮑里斯。你怎麼能容忍這些傢伙呢?他們不叫你厭煩嗎?我注意到你跟誰都講話,你根本不在乎。也許你做得對,我也希望自己別他媽的這麼挑剔。可是那夥在大教堂附近盪來盪去、髒兮兮的小猶太佬真叫人討厭,他們說起話來跟教科書一個味兒。如果我能天天跟你談一陣也許心裡會輕鬆一些,你很善於傾聽別人講話。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怎樣,不過你有耐心,也沒有什麼理論去探討,我猜你準是事後把這些都記在你那本筆記本上了。聽著,我不在乎你說我什麼,可是別把我寫成一個追逐女色的人,那樣就太簡單了。有朝一日我要寫一本關於我自己、關於我的思想的書,我指的不僅僅是一份內省分析報告……我是說我要把自己放在手術檯上,把所有內臟都翻出來讓人瞧……每一件東西。以前有人這樣做過嗎?你在笑什麼?我講得太天真了?」
我笑,那是因為每回一談到這本他有朝一日要寫的書,事情就顯得有點兒滑稽。只要他一說「我的書」,整個世界便立即縮小到範諾登和他的公司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這本書一定要完全用自己的觀點寫成,一定要絕對十全十美,這便是他不可能開始動手寫作的原因之一。一旦產生一個想法他便提出疑問,他記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論述過這個想法,或者漢姆生寫過,或是別的什麼人寫過。他解釋道:「我並不是說我要寫得比他們好,不過我想與他們有所不同。」於是他不去寫自己的書,卻一個個作家挨著往下讀,以便確實弄清楚他不會踩到這些作家的私人領地上。書讀得越多,他便越瞧不起別人。這些作家沒有一個能令他滿意,沒有一個能達到他為自己規定的那種十全十美的境地。他常常全然忘記自己連第一章都沒有寫出,卻儼然以屈尊的態度談論這些作家,彷彿署著他大名的書已擺滿一書架,而且這些書都廣為人知,再提到書名也顯得多餘。他從來沒有公開撒謊,不過那些被硬拉住聽他宣講他獨到的哲學和批評觀、聽他發牢騷的人顯然都想當然地以為在誇誇其談的言辭後面豎立著一大堆大部頭著作。尤其是那些傻乎乎的年輕處女,他以給她們念自己的詩作為藉口,把這些女孩子哄騙到房間裡來。另一個更妙的藉口便是要徵求她們的意見,他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或是不好意思,便把草草寫著幾行詩的一張髒兮兮的紙條拿給她們看。按照他的說法,這是一首新詩的枝幹部分,然後他便擺出十分嚴肅的架勢讓她們誠實地發表意見。通常她們說不出來什麼評論性的意見,因為這幾行詩毫無意義,她們讀後完全摸不著頭腦。於是範諾登便抓住這個機會向她們講解他的藝術觀,不用說,這套觀點全是他為應景胡編亂造的。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後來成為他的拿手好戲,從埃茲拉·龐德的詩到上床,這之間的過渡變得簡單而且自然,像從樂曲的一個調子轉為另一個調子。事實上,如果過渡不能實現便會造成不和諧,當範諾登對付他稱之為「容易上鉤的女人」的傻娘兒們時一齣錯便會造成這種不和諧。自然,儘管秉性如此,他一提起那些致命的判斷錯誤仍不免猶猶豫豫。但是一旦承認了這類錯誤他便十分坦誠,其實講起自己做的蠢事他還能反常地從中得到幾分樂趣呢。比如說,有一個他追求差不多已有十年的女人,先是在美國,後來又在巴黎。這是同他保持真誠友好關係的唯一異性,他們不僅都喜歡對方,也能相互理解。起初我覺得他若真能把這個女人弄到手,問題也就解決了。促成他們成功結合的一切因素都已具備,但仍缺少最基本的。在為人處事方面,貝西幾乎同範諾登一樣乖張。對於把自己獻給某個男人,貝西毫無興趣,正如她對餐後甜點不感興趣一樣。她通常會挑出自己選中的男人,然後提議同他上床睡覺。她長得不算醜,可是誰也不能說她長得好看。她的身材很好,這是最主要的,據說她很欣賞自己的身材。
他們兩人十分親密,有時為了滿足貝西的好奇心(同時也是徒勞地希冀顯顯本事,激發貝西的情慾),在同別的女人幽會前,範諾登會設法把她藏在自己的衣櫥裡。完事之後,貝西從藏身之處鑽出來,這時他們便會滿不在乎地談論此事。也就是說,除了「技術」,他們幾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技術」是貝西最喜歡用的詞之一,至少在我有幸聆聽到的那幾次討論中是這樣的。範諾登會問:「我的技術有什麼問題?」貝西說:「你太粗魯。如果你還想勾引我,就必須再溫柔些。」
如我所說,他們彼此之間十分理解。我在一點半鐘去找範諾登時常常看到貝西坐在床邊,被子掀到一邊,範諾登在請求她撫摸自己的陰莖……他說:「只要輕輕摸幾下,這樣我就有勇氣爬起來啦。」或者他會催促貝西吸吮它,她不幹,這時他倆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我永遠也沒法把這個婊子弄到手。她一點兒也不尊重我,我向她傾訴心曲,得到的就是這個。」接著他會突然又冒出一句:「你跟我昨天介紹給你的那個金髮女郎玩得怎樣?」這話當然是對貝西說的。貝西嘲笑他,說他沒有眼光。他說:「得啦,別給我來口是心非的那一套啦。」然後他又開了一個玩笑,這個玩笑恐怕已開過一千次,因為他倆總是以此取樂。「喂,貝西。咱們麻利地幹一次怎麼樣?只幹一次……不行?」等這個玩笑像往常一樣收場後,範諾登又以同樣的口吻補充一句:「喂,他怎麼樣?你幹嗎不跟他幹一回?」
貝西的中心思想是說她不能,也不願意把自己當作別人的性夥伴。她談論激情,好像這是一個新名詞。對於很多事情她都充滿激情,甚至像性交這種小事她也會全力以赴。
「有時候我也會動情的。」範諾登說。
「哼,你呀,」貝西說,「你不過只是一個疲憊的色鬼罷了。你不懂激情的含義,你一勃起便自以為是動情。」
「好,也許那不是動情……可是不勃起也就無法動情,是不是這樣呢?」
同範諾登步行去餐館的路上,我腦子裡始終想著貝西的事,以及被他拽進房間沒日沒夜鬼混的那些女人。我已經完全適應他的自言自語,根本不會打斷思緒,待他說完我可以不假思索地發表一些正中下懷的評論意見。這像二部合唱,而最像大多數二部合唱之處在於,一個人全神貫注地傾聽只是為了聽到要自己開口的訊號。今晚他不上班,我答應陪他,他的提問已經使我生厭。我明白,不等今晚過去我就會精疲力竭。如果運氣好,也就是說,如果我能以某種藉口從他那兒先騙到幾法郎,我就在他上廁所時乘機溜之大吉。可是他知道我慣於中途溜走,因而他不願受辱,緊緊握住錢包以防這類事情發生。如果我向他要錢去買菸,他便非跟我一道去不可,他自個兒絕不獨自待著,一秒鐘也不行。甚至成功地摟住一個女人後他也十分害怕獨自跟這個女人一塊兒待著,只要有可能,他就要我坐在房間裡看他表演如何幹那件事,就像刮臉時叫我在一旁等著一樣自然。
晚上不上班時,範諾登至少要設法在衣袋裡放五十法郎,可是他一遇到可能有錢的主兒仍然開口要錢。他說:「我說,給我二十法郎……我等錢用。」與此同時,他有本領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若是對方斷然拒絕,他便會出言不遜。「得了,你至少得給我買杯酒喝。」喝到酒後,他又和氣地說:「那麼給我五法郎好了……給我兩法郎吧……」我們走遍一家家酒吧去尋找一點刺激,每一回總有幾個法郎的進項。
在庫波勒飯店那兒我們與報社裡的一個醉漢不期而遇,這是一個在樓上幹活的傢伙。他告訴我們,辦公樓裡剛剛發生過一場事故,一個校對員從電梯上摔下來,看來活不成了。
起初範諾登大吃一驚,深深地受到震撼,後來聽說那人是佩克奧弗,那個英國人,他便顯得輕鬆些了。「可憐的傢伙,」他說,「他死掉還比活著好,他也是那天剛裝的假牙……」
一提到假牙,樓上那人就哭開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述這次事故中的一個小插曲。他為此很難過,這個小插曲比這場災難本身更使他難過。佩克奧弗摔到電梯井底後恢復了知覺,這時救他的人還沒有到來。他的腿摔斷了,肋骨摔碎了,可他還是掙扎著站起來四處摸他的假牙。在救護車上,他仍在昏迷中大聲呼喚丟掉的假牙。這個小插曲既可悲又可笑,樓上那人講述此事時簡直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是須要加倍小心的一刻,同這樣一個醉鬼打交道,弄不好他會用酒瓶砸你的腦袋。他並不特別同佩克奧弗要好,實際上他幾乎根本不曾邁進過校對部,報社裡樓上樓下的工作人員之間豎立著一堵無形的牆。現在聽到人死了,他想表示表示同事情誼。若能哭得出他便要哭,表明他也是正常人。喬和我都很熟悉佩克奧弗,明白他媽的他根本不值什麼,哪怕只是幾滴眼淚呢。因此我們對這一番喝醉後的多愁善感很不以為然,也想明白無誤地這樣告訴他,可是跟這樣一個傢伙打交道你可誠實不起,你得買一個花圈去參加喪禮,裝出一副很傷心的樣子;你還得祝賀他寫了一篇如此纏綿悱惻的訃告。好幾個月內他都把這篇訃告帶在身邊,不停地吹噓自己,吹他當時是如何處理那局面的。我和喬都已預料到這些,儘管我們一句話也不用說。於是我們站著,靜靜地帶著一種殘忍的蔑視心情聽他說,一有機會逃走我們便溜走,讓他在酒吧裡喝著茴香酒對自己哭訴吧。
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我們便狂笑起來。假牙!不論我們說這個可憐傢伙什麼,而且還說到他的一些優點,但最終總是回到假牙上來。世上有些人就是十分古怪,甚至死亡也會使他們變得可笑,死得越可怕他們就顯得越滑稽可笑。想把他們的死亡看得嚴肅一點兒也沒有用,你想要在他們的死中找到某一可悲因素,你就必須撒謊,必須偽善。無須再擺出假惺惺的姿態,我們可以縱情為這件事放聲大笑。我們笑了整整一夜,其間還發洩了對樓上那幫傢伙的蔑視和厭惡。這幫蠢貨無疑是在勸自己相信佩克奧弗是一個好人,他的死是一場災難。我們又回憶起各種趣聞逸事:他漏掉了分號,為此他們大喊大叫,嚇得他尿褲子。他們用該死的小小分號和分數弄得他坐臥不寧,他常常把它們搞錯。有一回,他來上班時口中有股酒氣,他們甚至還要解僱他。他們瞧不起他,因為他總是可憐巴巴的,有溼疹,有頭皮屑。在他們看來,他只是一個小人物。現在他死了,他們全都起勁地湊錢給他買來一隻巨大的花圈,還要把他的名字用大號字登在報上的訃告欄中。凡是會使他們自己略受一點非難的事他們都肯幹,只要能做到,他們情願把他描繪成一個大人物。不幸的是,他們替佩克奧弗編排不出什麼。他是一個零蛋,甚至死亡也無法在他的名字上添上一筆什麼。
「這件事只有一個好處,」喬說,「你可以去接替他的工作。如果你走運,說不定也會從電梯裡掉下去摔斷脖子。我們會給你買一個很不錯的花圈,我向你保證。」
天快亮時,我們坐在多姆飯店的露天咖啡座裡,早已把可憐的佩克奧弗忘得乾乾淨淨。我們在「黑人」舞廳裡樂了一會兒,喬的思緒又回到那個永恆不變的消遣上來,那就是女人。到這個時辰,一夜休息時間已快結束,他的煩躁不安也已達到狂熱程度。他想到今夜早些時候被他拒絕的女人,還有那些召之即來、關係穩定的情人,可惜他對她們已感到厭煩。這不可避免地使他想起那個喬治亞女人,最近她一直在追逐他,乞求他收容她,至少直到她找到工作為止。他說:「我不在乎偶爾請她吃一頓,可我不能長期養著她……她會把別的女人都趕走。」最令他不快的是,這個女人身上一點兒肉也沒有。他說:「那就像抱著一具骷髏上床。那天夜裡我出於同情收留了她。你知道這個發瘋的婊子幹了些什麼?她把那個地方全刮光了……一撮毛都沒剩下。你有沒有幹過剃光毛的女人?叫人反感。是不是?不過那也挺好玩的,有點發瘋。它不再像女人的眼兒啦,倒像一隻死蛤或是別的什麼玩意兒。」他向我描述好奇心被激發起來後他如何下床去找手電筒。「我叫她叉開兩條腿,我把手電亮光照在上面。當時你若看到我就好啦……真是好玩極了。它叫我激動起來,竟把她全忘了。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認真仔細地看過一個女人的眼兒,你大概也以為我從前從來沒有看到過。我越看越覺得沒勁兒,它只是告訴你那兒沒有什麼,尤其是陰毛剃光以後。陰毛使它變得很神秘,這也就是為什麼一座雕像令人興趣索然的原因。只有一次,我在一座雕像上看到過一個女人的真正下體,那是羅丹的作品。以後你也該看看……她的腿張得很開……我記得這座雕像沒有腦袋,你也可以說只有一隻眼兒。老天,看起來恐怖極啦。問題在於,女人的眼兒全都一模一樣。她們穿著衣服時你看到她們會產生各種想法,你會賦予她們一種個性。但是她們當然是沒有個性的,不過只是兩條大腿之間有一條縫兒而已。看到它你會精神為之一振。你甚至不曾細看,你知道它就在那兒,你想到的只是把你的炮筒插進去,似乎是你的那玩意兒在替你思考。這是一場幻覺,你在為虛無縹緲的東西激動……在為一道長毛的縫兒或沒有長毛的縫兒激動。這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所以倒令我為之著迷,吸引我去看它。我仔細研究它,足足觀察了十分鐘或更長時間。你這樣以一種超然的態度看著它,腦子裡便會產生一些古怪的念頭。性本來是十分神秘的,接著你發現這也沒有什麼,不過只是一個空洞而已。如果你發現裡面有一隻口琴,你不會覺得好玩嗎?或是一本日曆?可是裡面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它令人厭惡,差一點兒叫我發瘋……喂,你知道我後來幹什麼來著?我很快乾了她一回,之後便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對了,我拿起一本書看。你可以從書中學到點兒什麼,即使是一本壞書……可是一個娘兒們,那純粹是浪費時間……」
範諾登正要結束這篇高談闊論,正巧有一個妓女在向我們拋媚眼。他連一刻也不躊躇便突然對我說:「你願意跟她來一番摸爬滾打嗎?花不了多少錢……叫她接待咱倆。」不等我答話,他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她走過去。過了幾分鐘,他回來了。「全說妥啦,」他說,「喝光你的啤酒。她餓了,這時候又沒有什麼事情好做……要十五個法郎,咱倆她都接。到我的房間裡去……這樣會便宜一點兒。」
去旅館的路上,這個姑娘凍得渾身發抖,我們只好停下給她買一杯咖啡。她倒是一個挺溫柔的小姑娘,看上去也挺漂亮。顯然她早就認識範諾登,也明白不能再指望從範諾登那兒得到什麼,除了那十五個法郎。他壓低嗓門喃喃道:「你一文錢也沒有。」我衣袋裡的確連一個生丁也沒有,所以我不大明白他說這話目的何在。後來他嚷開了,這時我才明白。「看在基督的分上,記住,我們沒有錢。待會兒咱們上樓以後你可別心軟,她會向你再額外討一點兒的。我瞭解這婊子!本來花十個法郎也能把她弄到手的,若是我想那樣做的話。把她們慣壞了那可是沒有什麼好處……」
「這個人很壞。」姑娘用法語對我說,她懵懵懂懂地猜出範諾登講的英語的大意。
「不,他不壞,他很可愛。」
她搖搖頭大笑道:「我很瞭解他這種人。」接著她開始講述她的一段倒霉的經歷,住院費、拖欠的房租,還有寄放在鄉下的嬰兒。不過她的表演並不很過火,她也明白我們對此充耳不聞,不過她心裡很不好受,像是擱著一塊石頭,所以也就顧不上想別的事兒了。她並不是要設法求得我們的憐憫,只是要把壓在心裡的重負從一處移到另一處而已。我非常喜歡她,但願老天保佑她沒有性病……
到了屋裡,她機械地替自己做準備工作。蹲在洗下身的盆上時她還在問:「一點兒麵包都沒有嗎?」範諾登聽到這話就樂了。「來,喝一口。」說著他便把一隻酒瓶推過去,可是她抱怨說什麼都不想喝,肚子早餓癟了。
範諾登道:「這是她慣用的伎倆。別讓她打動你。又是老一套。但願她說點兒別的。搞到一個飢腸轆轆的婊子,你又怎麼能喚得起激情?」
對極了!我倆沒有一點激情。至於這個姑娘,希冀她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激情猶如指望她拿出一條寶石項鍊一樣不切實際。不過這兒是那十五法郎,總得想個法子把它花掉才是。正像打仗一樣,戰況危急之時人人都只想和平,想快點兒渡過難關,可是誰也沒有勇氣放下武器說:「我受夠了……不幹了。」不行,還有十五法郎。誰也不再在乎這點兒錢,到頭來誰也得不到它。可是,這十五法郎正像各種事情的原始動力一般,一個人總是屈從於他周圍的環境,而不是聽自個兒高談闊論或是乾脆拋棄這個原始動力。這個人不斷地殺人,殺人,越感到懦弱就越表現出英勇無畏的氣概,直到某一天戰爭結束,所有的大炮一下子寂靜下來,擔架兵抬起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注的勇士們,把勳章掛在他們胸前。這時,他便可用餘生去思索那十五法郎。他已失去雙眼,也許是雙臂,也許是雙腿,然而他也得到慰藉,從此可以在冥想那早已被人忘卻的十五法郎中安度餘生。
這件事真是同打仗一模一樣,我簡直襬脫不了這種想法。姑娘想給我注入一點激情,這種糾纏人的方式不禁使我想到,假如我犯傻鑽進這樣一個圈套裡,被人拖上前線,我準是一個糟糕透頂計程車兵。就我自己而論,我明白我會放棄一切,包括榮譽,只要能從這個爛攤子上逃脫出來。我無心幹這種事,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可這女人早已拿定主意要賺這十五法郎,即使我不願為此拼命她也要逼我去拼。不過,一個男人若沒有拼命的勇氣,誰也無法賦予他膽量。我們當中有些人如此懦弱,誰也無法叫他們成為勇士,哪怕把他們嚇死也無濟於事。也許是我們懂得太多,有些人並非生活在此時此刻,他們或者生活在剛剛逝去的過去,或者生活在尚未到來的將來。我的腦子裡始終想著要達成妥協,就此拉倒。我忘不了都是這十五法郎惹出來的麻煩。十五法郎!十五法郎對我意味著什麼?何況,這十五法郎還不屬於我。
看來範諾登對待此事的態度倒是正常得多。他不在乎十五法郎這筆小錢,是此刻的情景本身激發了他的興致。在這類事情上須要顯示勇氣,因為這關係到他的男子漢氣概。不論我們成功與否,十五法郎算是扔掉啦。或許除男子漢氣概外還有一樣不可缺少的氣質吧,也許這就是意志。這一回我們又像戰壕裡計程車兵,壓根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如果現在他躲過去,早晚還會挨一槍的,然而他並不躲避,仍像往常一樣作戰。縱使在靈魂深處,他像一隻蟑螂一樣膽小,而且自個兒也承認膽小,他仍會殺人,不斷地殺人。只要給他一支槍、一把刀,或者乾脆叫他赤手空拳。他寧願殺掉一百萬人,卻不願住手質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幹。
望著範諾登同這個姑娘糾纏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在觀看一部齒輪已脫開的機器。丟下這些齒輪別管,它們就會永遠這樣擺著,摩擦,滑脫,永遠不會發生變化,直到一隻手伸出來關上電動機。他倆毫無半點激情地像一對山羊一樣交媾,不為什麼,就為那十五法郎在一塊兒翻來覆去地折騰。這幅情景弄得我很倒胃口,最後只剩下一點兒那種動物般的好奇心。那姑娘躺在床邊,範諾登俯在她身上,兩隻腳牢牢地踩在地板上,真像一隻色狼。我呢,就坐在他身後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種冷靜的科學態度矜持地看著他們在那裡運動。如果這情景一直延續下去我也不在乎,這正如看著一部瘋狂的印刷機把報紙不斷丟擲來,幾百萬張,幾十億張,幾十兆張,上面的標題全是扯淡。儘管機器也發瘋,看它反倒比看人和人搞的這種把戲更來勁兒,更叫人著迷。我對範諾登和這姑娘的興趣等於零。若是就這樣坐著看此刻世界上正在進行的每一場這種表演,我的興趣恐怕會比零還低。我無法區別這活兒同下雨或火山爆發究竟有何不同。只要仍缺乏激情,這場表演便沒有人味兒。看著那部機器也比看他們強,他們正像這樣一部齒輪脫開的機器,需要有一隻手觸碰它,把它弄好。它需要一個修理工。
我在範諾登身後跪下,更加留神地檢驗這部機器。姑娘把腦袋偏向一側,絕望地瞧我一眼說:「沒有用,不行了。」聽到這話,範諾登再度鼓足勁兒幹起來,活像一頭老公羊。他就是這麼一個固執的怪物,寧肯折斷犄角也不肯停手。何況現在我又在他屁股上搔癢,更令他惱羞成怒。
「看在上帝分上,喬,住手吧!你會弄死這個可憐的姑娘的。」
他咕噥道:「一邊兒待著去。剛才我差一點兒……就插進去了。」
他這會兒的姿勢和說話時那種武斷的態度又一次突然讓我回憶起從前做過的那場夢,只是這一回他走路時大大咧咧夾在腋下的那根掃帚把兒永遠不見了。如今發生的事情是那場夢的延續,仍是同一個範諾登,不過已失去那個原始動力。他像打完仗歸來的英雄,一個可憐的殘廢人,在夢幻中的現實裡生活。無論在何處,他往下一坐,椅子便散架;無論他走進哪一扇門,那個房間必是空空如也;無論他吃什麼,嘴裡都留下一股難聞的味道。每一件事情都跟以前一樣,環境未變,夢與現實並沒有多大區別。只是,在睡覺和醒來這段時間之內他的軀體被人盜走。他像一部丟擲報紙的印刷機,每天丟擲上百萬、上億張報紙,頭一版上盡是災難,盡是暴亂、兇殺、爆炸和撞車事故,他卻全然無動於衷。如果沒有人關閉電源,他絕不會明白死是怎麼回事。假如自己的身體被人盜走,人便不會死去。你可以趴在一個婊子身上,可以像一頭公山羊一樣沒命地幹下去,永遠幹下去。你也可以投身戰壕,讓炮火把你炸得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沒有一隻人手的參與,什麼也造不出這激情的火花。若是想讓齒輪重新齧合,總得有人把手伸進機器裡去,把開關扳下,讓機器停轉。這個人必須在不指望得到酬勞的前提下這樣做,他不能總惦記著那十五法郎;這個人的胸脯不能厚,一枚勳章就會叫他變成駝背;這個人還要給即將餓死的女人送一頓飯吃,而不必害怕吃下的東西又被吐出來,否則這場戲便會無休止地演下去,沒有一條走出迷津的道路……
舔老闆的屁股舔了整整一個星期以後,我設法弄到了佩克奧弗的工作,在這兒就得這樣。這可憐蟲果然死了,是跌落到電梯下以後又捱過幾個小時才死去的。正如我所預見,他們替他舉行了隆重的喪禮。莊嚴的彌撒,巨大的花圈,一切應有盡有,費用全包。儀式結束後,樓上的傢伙們在一家酒吧裡盡情吃喝了一頓,遺憾的是佩克奧弗無法再吃一點兒。能同樓上的人坐在一起,還不斷聽到別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一定會感激不盡。
必須一開始就說明,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就像置身一個瘋人院,得到允許可以從此手淫一輩子。全世界都擺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發生災禍的時間。樓上那幫圓滑的傢伙事事都要插手,沒有一件歡樂的或悲痛的事情能逃過他們的注意。他們置身於生活的嚴酷事實之中,也就是人們稱之為「現實」的東西之中。這是沼澤地裡的現實,他們就是除呱呱叫之外無事可做的青蛙,他們叫得越厲害,生活就越顯得真實。律師、牧師、醫生、政客、新聞記者,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脈搏上的江湖郎中。持續的災難氣氛太棒了,晴雨計彷彿永遠不動,旗子彷彿永遠降下一半。人們現在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獨佔人類的意識,從根部被擊倒的所有精神支柱如何仍舊屹立。除這片沼澤之外一定還有一個世界,那兒的一切都是一團糟,很難設想這個人類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樣的。那兒無疑是一個青蛙的天堂,瘴氣、泡沫、睡蓮和不流動的水,它就坐在一片沒有人打擾的睡蓮葉子上呱呱叫一整天。我設想天堂大概就是這樣的。
我在報紙清樣上校對的這些大災難對我產生了一種神奇的治療效果。想想看,這是一種完全免疫的身體狀態!一種令人陶醉的人生!一種處在毒菌中間而又絕對安全的生活!任何東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動亂、饑饉、撞車、戰爭和革命都無法觸動我。我注射的預防針可以預防每一種疾病,每一種災難,每一種悲哀和不幸,這是堅毅的一生的頂點。坐在我的小小壁龕裡,全世界每天散發出的各種毒藥從我手中流過,卻連我的一個指甲蓋也無法玷汙。我是絕對免疫的,我甚至比一個實驗室工作人員的境況還好些,因為這兒沒有不好的氣味,只有鉛燃燒的味兒。地球可以爆炸,我仍要待在這兒添上一個逗點或分號。我甚至可以多工作一會兒,因為遇到這樣一個大事變非得在最後多幹一點兒。當世界爆炸了,最後一份報紙也送去付印了,校對們會輕輕收拾起所有逗點、分號、連字元、星號、方括號、圓括號、句點、感嘆號,等等,把它們裝進編輯椅子上方的一個小匣子裡。一切均已安排就序……
我的夥伴們似乎沒有一個理解我為什麼會如此躊躇滿志。他們一天到晚發牢騷,他們有野心,想顯示自己了不起,要發洩怒氣。一個優秀的校對員卻沒有野心、不驕傲、不發脾氣。一個優秀的校對員有點兒像上帝,他也生活在世界上,卻不屬於它。他只在星期日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他從寶座上走下來叫忠於他的人看看他的屁股。他每星期聆聽一次世上每個人的悲哀和不幸,這就足夠讓自己在其餘幾天內咀嚼。那幾天裡他仍待在冰封的冬日沼澤裡,成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完全純潔的人,只有一個接種疫苗後留下的疤痕將他與廣袤的無限空間區分開。
對於一個校對員,最大的災難莫過於受到丟飯碗的威脅。休息時大家聚在一起,叫我們從頭涼到腳的問題便是:如果失去工作你怎麼辦?圍場裡的人的職責是清掃馬糞,他最大的恐懼莫過於馬可能會從世界上消失。告訴他把一生耗費在剷起熱馬糞這件事情上是令人噁心的,那也只是在幹蠢事,如果一個人的生計要指望馬糞,如果馬糞涉及到他的幸福,他便會愛上馬糞。
如果我仍是一個有自尊心、有榮譽感、有抱負的漢子,那麼這種生活無疑已跌到墮落的谷底。可是我歡迎這種生活,猶如一個重病人迎接死亡到來。這是一種消極的現實,同死亡一樣,這是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死亡恐怖的天堂。在這個地下世界裡唯一一件要緊的事情就是正確拼詞並且添上標點符號。報紙上有何種災禍都無關緊要,要緊的只是單詞拼寫得是否正確。每一件新聞都同等重要,不論是晚禮服的最新款式還是一艘新戰艦、一場瘟疫、一次大爆炸、一項天文學新發現、河堤決口、列車顛覆、炒賣股票、毫無希望的賽馬賭注、處決、攔路搶劫、暗殺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什麼也逃脫不過校對員的眼睛,什麼也無法穿透他的防彈背心。希爾夫人(從前的埃斯特韋小姐)給印度人阿迦·米爾寫信,說她對他的工作甚為滿意。「我於6月6日結婚,謝謝你。我們很幸福,我希望在你的神力庇護下我們會永遠幸福。我電匯給你錢……這是獎賞你的……」這個印度人是算命的,他能準確而又神秘地察覺你正在想什麼。他會勸導你,幫你擺脫所有煩惱和各種不遂心如意的事情。巴黎麥克馬洪大道二十號,請致電或寫信。
他的探心術真是棒極了!按照我的理解,這是說他沒有一回猜錯,從最瑣碎的到最無恥的念頭。這個印度人的時間一定很寬裕。或者是,他集中精力只去猜那些匯錢者的思想。在同一版上,我還看到一條標題宣佈「宇宙擴充套件太快,甚有可能爆炸」,標題底下的照片上是一個頭痛欲裂的腦袋瓜。再下來是一篇關於珍珠的談話,署名泰克拉。他告訴大家,牡蠣可生產兩種珍珠,「野生」珠或稱東方珠和「養殖」珠。同一天,在特里爾大教堂裡,德國人在展覽基督的外衣,這是四十二年裡首次把它從樟腦丸中取出,不過沒有提到褲子和背心。還是這一天,在奧地利薩爾茨堡,兩隻老鼠在一個人的胃裡出生,信不信由你。一個有名的女電影演員兩條腿搭在一起的照片見報,她正在海德公園裡休息。接下來,一個著名畫家說:「我承認柯立芝太太有魅力、有個性,即使她丈夫不是柯立芝總統,她也能成為十二位最有名望的美國人之一。」從一篇採訪維也納的一位胡姆哈爾先生的訪問記中我讀到……胡姆哈爾先生說:「在結束採訪之前我想說,無可挑剔的剪裁和試穿仍不夠,好裁縫的手藝只有穿著合適才算。一套衣服必須貼身,穿衣人行走或坐下時還要保持線條。」無論何時一個英國煤礦裡發生爆炸,請注意,國王和王后準會立即拍來電報表示哀悼。他們還經常去看重要的賽馬,據這篇報道說,儘管那天的比賽是在德比舉行,他們仍舊前往。我相信這番記述:「下起大雨,使國王和王后吃了一驚。」更令人心痛的還有這樣的訊息:「據稱,在義大利,那些迫害活動不是針對教會的,然而它們被人利用去反對教會的某些最敏感的機構。據稱,它們並不反對教皇,只反對教皇的心臟和眼睛。」
我得走遍全世界才找得到這樣一個舒服、愜意的職位。這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在美國,人們往你屁股底下塞爆竹,給你打氣,當時我怎麼能預料到我這種氣質的人的最理想職位竟是去尋找拼寫錯誤?在美國,你一心只想有朝一日當總統,可能每個人都是做總統的材料。在這兒卻不同,這兒每個人都只是一個零蛋,如果你成為名人也是出於僥倖,是一個奇蹟。在這兒,離開你出生的村莊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你的腿被槍彈打斷或眼珠被打出來的機會卻是一千比一。除非發生奇蹟,你才會成為將軍或海軍少將。
正是因為機緣對你不利,正是因為沒有多大希望,這兒的生活才可愛。過一天算一天,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晴雨表永遠不變,旗子始終半升半降。你在胳膊上系一塊黑紗,在紐扣孔裡別上一段絲帶。如果有幸買得起,你還可以替自己買一副特輕人造假肢,最好是鋁的,它不妨礙你喝開胃酒,上動物園看動物或是與時刻準備撲向一塊新鮮的臭肉而沿著林蔭道飛來飛去的兀鷹嬉戲。時光在流逝。如果不是本地人而且證件一應俱全,你儘可以接觸傳染源而不必擔心被感染。如果有可能,弄一份校對員的工作更好。這樣,一切都妥當啦。也就是說,假如你凌晨三點往家走時碰巧被騎腳踏車的警察攔住,你可以朝他們噼噼啪啪地捻手指。早晨市場上最忙亂時你可以買比利時雞蛋,五十生丁一隻。校對員通常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甚至更晚。最好挑選一家緊挨電影院的旅館,若是容易睡過頭,日場電影的開映鈴聲會喚醒你。如果找不到一家緊挨電影院的旅館,挑選一家靠近墓地的也行,結果也是一樣的。要緊的是,永遠別洩氣。永遠別洩氣。
這也是我每天晚上試圖向卡爾和範諾登耳朵裡灌輸的想法。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不過也不必洩氣。我彷彿已皈依一種新的宗教,彷彿每天夜裡都向聖母馬利亞做一年一度、連續九天的祈禱。我想象不出,如果自己當上報紙編輯或美國總統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我處在一條死衚衕裡,這兒既自在又舒服。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我聽著身邊的音樂,嗡嗡的說話聲,排字機叮噹聲,像有一千隻銀手鐲在通過衣物甩幹機。不時有一隻老鼠從我們腳下跑過,一隻蟑螂從我們面前的牆上爬下,細嫩的腿靈巧地小心移動著。白天的事件輕輕從你鼻子底下滑過,不引人注目,你不時地會遇到一個署名,它使你聯想到一隻人手,一種自我,一種虛榮心。它們安詳地滑過去,像送葬佇列走進公墓大門。用來抄寫的桌子底下鋪著厚厚的一層紙,踩上去有點像踏在有一層軟毛的地毯上。範諾登的桌下到處灑著褐色的湯汁。十一點左右,賣花生的小販來了,他是一個智力有缺陷的美國人,他對自己的命運也甚為滿意。
我不時收到莫娜的電報,說她將坐下一條船來,上面總是說:「信隨後就到。」這種情況延續了九個月,可我從來沒有在乘船抵達的旅客名單上看到她的名字,僕人也從未用銀盤子託著一封信拿給我,我也就不再指望這種事情發生。如果她真的來了,她可以在樓下找我,就在廁所後面。也許她會立即告訴我這裡不衛生,一個美國女人對歐洲的第一觀感便是不衛生。如果沒有現代化抽水馬桶,她們便無法想象這兒是一個天堂。如果發現一隻臭蟲,她們就要立即給商會寫信。我怎麼啟齒向她解釋說我在這兒心滿意足?她一定會說我已經墮落了,她這一套我很清楚。她想找一間帶花園的工作室,當然還要有浴盆。她要窮得浪漫,我瞭解她。不過,這一回我都替她預備好啦。
有些天太陽出來了,我走上那條被人來回踩過許多遍的小徑,心裡如飢似渴地思念著她。儘管這種嚴酷的生活倒也令人滿意,我仍不時渴望過另一種生活,臆想如果身邊有一個年輕活潑的可愛女人將會發生什麼變化。問題在於我幾乎已不記得莫娜的模樣,也不記得摟著她是什麼感覺。過去的一切似乎都已沉入大海;我還有記憶力,不過眼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氣,它們好像已死去、散亂,像插在泥沼上久經歲月侵蝕的木乃伊。若試圖回憶在紐約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幾個支離破碎的片斷,這些片斷極可怕,上面還蒙著一層銅鏽。我的整個生命似乎已在某個地方終結,可是我說不上確切在哪兒。我已不再是美國人,紐約人,更不是歐洲人或巴黎人。我不忠於什麼人,沒有責任,沒有仇恨,沒有憂慮,沒有偏見,沒有激情。我既不支援也不反對什麼,我是中立的。
在三人一起夜裡回家的路上,一陣噁心過後我們常常開始談論一些事情的現狀,那種熱心勁兒只有不積極參與生活的人才表現得出來。有時我爬上床時感到奇怪的是,產生這種熱情只是為了消磨時光,為了打發從辦公室徒步走到蒙帕納斯的四十五分鐘。也許我們有改進此事或彼事的最機智、最實際的主意,卻沒有運輸工具把這些主意運到所需的地點去。更奇怪的是,主意與生存之間毫無關係並不會使我們痛苦或不快,我們已經十分適應現狀。假如明天有人吩咐我們用手走路,我們也會毫無怨言地照辦。當然,條件是報紙照樣付印,我們定期領薪水。其他的一概沒有關係,什麼都沒有關係。我們已經東方化,已經成為苦力,白領苦力,每天一把米便可以封住我們的嘴。那天我讀到,美國人腦袋的一個特點是在枕骨部有一塊縫間骨,或者叫頂間骨。橫向枕骨上的骨縫常在這塊骨頭上出現。據這位著名學者後來說,這是由於胎兒期的擠壓造成的,是抑制發育的跡象,表明這是一個低劣的人種。「美國人的頭顱的平均腦容量,」他繼續寫道,「比白種人低,但高於黑種人。不分性別,如今的巴黎人的腦容量是一千四百四十八立方厘米,黑人是一千三百四十四立方厘米,美國印第安人是一千三百七十六立方厘米。」從這一大堆話中我無法做出推理,因為我是美國人,卻並不是印第安人。可是,如此這般地根據一塊骨頭、一塊頂間骨解釋這些事情未免有些狡辯。他也承認個別印第安人的大腦達到罕見的一千九百二十立方厘米,這樣大的腦容量是其他人種都不曾超過的,但是這個事實絲毫沒有動搖他的理論。我滿意地讀到,無論男女,巴黎人的腦容量都正常,顯然他們的橫向枕骨上的骨縫不那麼執拗。他們懂得如何享受一杯開胃酒,也不會為房子尚未噴漆焦慮不安。就腦顱的資料來看,他們的腦袋並沒有特殊之處。他們將生活的藝術發展到十全十美的境地,這一定是基於其他一些原因。
在路那邊保羅先生開的小咖啡店裡,我們可以在為記者保留的一間裡屋裡賒賬吃飯。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小房間,地板上撒著鋸末,蒼蠅隨著季節的變換飛來飛去。我說這是專為記者保留的房間,可這並不是指我們單獨吃飯。恰恰相反,這是說我們有幸結交妓女和拉皮條的,他們在保羅先生的常客中佔一大部分。這樣的局面正中樓上那些傢伙的下懷,因為他們總在注意尋找性感女人,就連那些有一個關係穩定的法國小姑娘的人也不反對不時改換一下胃口。要緊的是不能染上花柳病,有時好像一場時疫橫掃整個辦公室,也許這也可以解釋為他們全都跟同一個女人睡過。不管怎麼說,看到他們被迫坐在一個皮條客身邊時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真叫人痛快。儘管一個拉皮條的也會有一些職業上的小小困難,他們卻過著相對奢侈的生活。
這會兒我特別想起一個高大的金髮男人,他騎著腳踏車送《哈瓦斯信使報》。他吃飯時總會遲到一會兒,總是汗流浹背,臉上沾滿汙垢。進門時他邁著優雅、可笑的步子,舉起兩根手指向每個人致敬,然後匆匆忙忙走到廁所和廚房之間的汙水槽邊去。擦臉時他會迅速檢視一下吃什麼,若看見案板上有一塊燒好的牛排便拿起來聞一聞,或把勺子伸進大鍋裡嘗一口湯。他像一隻警犬,鼻子始終貼在地上。撒尿,擤鼻涕,此後準備工作算是完成啦,這時他便大大咧咧地朝他的相好走來,「吱」地狠狠親她一下,同時還愛撫地拍拍她的屁股。我從未見過這個姑娘以不乾淨整潔的面貌出現,甚至在早晨三點工作一夜後她也很整潔,真像剛從土耳其浴室的浴盆裡爬出來。看到這兩個體魄健壯的野人,看到他們那麼安詳,那麼相愛,胃口又是那麼好,倒也令人愉快。我現在談到的是晚飯,是她去幹活前吃的一點點零食。過一會兒她就得告別她的大塊頭金髮野人,到林蔭道上某個地方去啜飲餐後酒。假如這個差事使人厭煩,累人,她當然不會流露出來。大塊頭來了,餓得像一隻狼,她便摟抱住他,急不可耐地親他,親他的眼睛、鼻子、臉、頭髮、頸後……若是能當著眾人的面幹,她也會吻他的屁股。顯然她對他感恩戴德,並不是為了得到一份工錢才跟他廝混的。吃飯時,她笑得前仰後合,一直笑到吃完飯。你會以為她無牽無掛,無憂無慮。有時,作為一種表達愛意的方式,她會打他耳光,又清脆又響亮。若是摑在一個校對員臉上,這一巴掌準會把他打得暈頭轉向。
他倆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的一切,除了他們自己和大口大口吞進肚裡的食物。他們如此躊躇滿志,如此和諧,如此互相理解。範諾登瘋了似的死死盯著他們,她把手伸進大塊頭的褲襠裡,大塊頭做出反應,抓住她的奶頭玩笑似的捏一把,這是最令範諾登著迷的一幕。
另一對男女通常也在這個時間到來,他們的舉動像結過婚的夫妻。他們吵架,把家醜當著眾人的面抖摟出來,給自己也給別人造成不快。他們在威脅、詛咒、訓斥和苛責之後又和好如初,摟在一起接吻,情意綿綿,真像兩隻斑鳩。這個被男人稱作呂西安娜的女人是一個長一頭白金色頭髮的大胖子,表情冷酷、嚴肅。發起脾氣來她便惡狠狠咬住厚厚的下唇。她的眼神很冷淡,眼睛很小,有點兒呈黯淡的灰藍色,一盯上男人就盯得他直流汗。不過這位呂西安娜是個好女人,儘管這場口角開始時她擺出一副兀鷹的架勢。她包裡總是裝著錢,付錢時小心謹慎也只是不想縱容男人的壞習慣。如果把呂西安娜滔滔不絕的斥責當真,她男人便是一個意志力薄弱的人。等候她到來時,他會在一晚上花光五十法郎。女招待來問他吃什麼,他卻沒有胃口。呂西安娜吼道:「哼,你又不餓啦!我想你是在蒙馬特爾街等我呢。但願你在我替你做牛做馬時玩得愉快。說,白痴,到哪兒去了?」
當她這樣發火而且氣得要命的時候,他只是膽怯地望著她,似乎認為保持緘默是最好的策略。隨即他低下頭玩弄自己的餐巾,然而這個小舉動更使呂西安娜怒不可遏,她很熟悉這個動作,心裡當然也在暗暗高興,因為她現在可以確信他真有過失。「說呀,笨蛋!」她尖叫道。於是他以尖細怯懦的聲音悲哀地解釋,等她的時候他餓極了,只是駐足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一杯啤酒。他愁眉苦臉地說,這已經足以敗壞他的胃口。不過,現在使他憂心的顯然不是吃的東西。「但是,」他試圖以更雄辯的調子不假思索地說,「我一直都在等你。」
呂西安娜嚷道:「撒謊!騙子!哼,幸虧我也是一個騙子……一個高明的騙子。你的小謊言叫我噁心。你怎麼不編一個大謊呢?」
他又垂下頭去,心不在焉地撿起幾塊碎屑放進嘴裡。她在他手上打了一巴掌。「別這樣!你叫我心煩。你是這麼一個笨蛋。騙子!你等著吧,我還要跟你算賬的。我也是騙子,不過可不是笨蛋。」
沒過多久,他們便緊靠著坐在一起了,手挽著手。呂西安娜低聲耳語道:「啊,我的小兔子,現在真跟你難捨難分了。來,吻吻我!你今晚打算幹什麼呢?說實話,我的小東西……對不起,我的脾氣真壞。」他輕吻她一下,正像一隻長著粉紅色長耳朵的兔子。他輕輕碰碰呂西安娜的嘴唇,像是在啃一片捲心菜葉。與此同時,他明亮的圓眼睛貪婪地盯住放在她身邊長椅上的錢包。他只是在等待機會大大方方從她身邊溜走。他巴不得快點兒走開,快點兒坐到蒙馬特爾街上一個安靜的咖啡館裡。
我認識他,那個天真的小傢伙,長著兔子一般圓而膽怯的眼睛;也知道釘著銅牌子、賣避孕套的蒙馬特爾街是一條多麼聲名狼藉的街道。那兒燈光徹夜通明,性事像陰溝一樣在整條大街上流淌。從拉斐特街步行走到這條林蔭道上猶如受夾笞刑一樣,她們無休止地纏著你,像螞蟻一樣咬住你,她們哄、騙、勾引、哀告、乞求,她們用德語、英語、西班牙語試著跟你攀談,她們給你看她們破碎的心和走乏的雙腳。你嗅到洗手盆的香味,即使你早已把觸手砍掉,即使那嘶嘶滋滋的聲音早已消逝。這是「舞蹈香水」的氣味,僅能保證在二十釐米距離以內有效。一個人可以從這條林蔭道到拉斐特街短短的路上花費一生的光陰。每一間酒吧都很活躍、熱鬧,骰子中都灌上鉛。收銀員像鷹一樣蹲在高凳子上,經過他們手的錢有一股人身上的臭味。法國銀行裡找不到這兒流通的充滿血腥味兒的錢,這些錢被人的汗水浸得發亮,像森林火把一樣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裡,留下煙和臭味。誰若能在夜間步行走過蒙馬特爾街而又不氣喘、不出汗、不禱告,也不罵娘,他準是一個沒有睪丸的男人。如果有,那就應該把他閹掉。
假如這個膽小的兔子在等他的呂西安娜時真的一晚上花掉了五十法郎呢?他真的餓了,買了一塊三明治和一杯啤酒,還是停下跟別人的婊子聊了一會兒?你認為他應該厭倦這種夜復一夜的老套生活?你認為這種生活會給他造成負擔,壓垮他,煩死他?但願你並不至於認為一個皮條客就不是人。別忘了,一個拉皮條的也有自己的悲哀和不幸。也許他最樂意做的事情莫過於每天晚上站在角落裡,牽著兩條白狗,看它們撒尿。或許他喜歡一開門便看到呂西安娜在家裡看《巴黎晚報》,已經困得眼皮有點兒沉重;或許,一俯在呂西安娜身上便聞到另一個男人的氣息會使他不那麼快活。僅有三個法郎和一對在牆角里撒尿的狗也許比親吻那乾裂的嘴唇好些。我跟你打賭,當她緊緊摟住他,當她乞求得到只有他才知道如何傳送出的那一小兜愛時,他便像一千個魔鬼一樣拼命幹,去消滅從她兩腿間穿過的那個團隊。也許他佔有她的身體、練習一首新曲子時並不全是出於激情和好奇心,而是在黑暗中搏鬥,獨自一人抗擊衝破城門的大軍,那一支踩她、踐踏她的大軍。這支大軍走過後她變得如此貪婪,連魯道夫·瓦倫蒂諾也難以滿足她的強烈慾望。每當我聽到對呂西安娜這樣一個姑娘的責難,每當我聽到她受到詆譭或輕視,因為她冷酷、唯利是圖,因為她太呆板,太匆忙,太這樣,太那樣,我就對自己說:得了,你這傢伙,別這麼性急!記住,你排在這列隊伍的最末尾;記住,整整一個軍包圍了她,她已被糟蹋了,搶光了。我告誡自己:你這傢伙,別因為知道替她拉客的人正在蒙馬特爾街亂花這五十法郎就捨不得給她這筆錢。錢是她的,拉皮條的男人也是她的。這是血汗錢,這是永遠不會退出流通的錢,因為法國銀行中沒有可以取代它的錢。
坐在辦公室自己的小格子裡拿《哈瓦斯信使報》耍把戲或解譯從芝加哥、倫敦和蒙特利爾發來的電報時,我常常會萌生這樣的念頭。校閱橡膠、絲綢市場以及溫尼伯的穀物時,我聽到蒙馬特爾街上傳來微弱的嘶嘶滋滋聲響。在證券疲軟、關鍵經濟部門受挫、有翅動物興奮不已之時,在穀物市場不景氣、公牛開始哞哞叫之時,每一場見鬼的災禍、每一則廣告、每一則體育訊息和時裝評述、每一條船抵達的訊息、每一個旅行見聞講座、每一段閒話的開場白都已標上標點符號,都已校訂,加上標題並通過戴銀手鐲的手交出去。我聽到第一版被人用錘子毀掉,看到青蛙如同喝醉酒的爆竹一樣亂蹦亂跳,每逢這些時刻我便幻想呂西安娜展翅飛過林蔭道,像一隻巨大的銀白色兀鷹懸在緩慢移動的車流之上。這是一隻從安第斯山頂飛來的怪鳥,肚皮是白玫瑰色的,身上有一顆堅硬的瘤子。有時我獨自步行回家,便跟著她穿過漆黑的街道,穿過盧浮宮廣場、藝術橋、拱廊、出口、裂縫、夢幻狀態、病態的一片慘白、盧森堡烤架、纏繞在一起的樹枝、鼾聲和呻吟聲、綠色的板條、亂彈琴時發出的叮噹聲、星星的光芒、閃光的星、防波堤以及呂西安娜的翅尖掠過的帶藍白條紋的帆布篷。
即將破曉時,路燈藍光下的花生皮顯得蒼白,皺巴巴的;蒙帕納斯沿岸的荷花彎曲、被折斷了。退潮時汙泥中只剩幾個患梅毒的美人魚擱淺在那兒,多姆飯店像遭暴風襲擊過的射擊場。一切都慢慢滴落到陰溝裡去,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一個鐘頭,在此期間嘔吐物被擦淨。突然樹木尖叫起來,一支瘋狂的歌響徹林蔭道兩端,就像宣佈交易中止的訊號。原有的希望被掃蕩殆盡,撒最後一泡尿的時辰已到。白天像麻風病人一樣偷偷溜進來……
上夜班時,必須留意的一件事是不要打亂你的作息時間。假如小鳥開始叫時你還沒有上床,再上床完全於事無補。這天早上我無事可做,便去參觀植物園。來自查普特佩克的漂亮鵜鶘和開屏的孔雀用傻乎乎的眼光望著人。突然,下起雨來。
坐公共汽車回蒙帕納斯的路上,我注意到對面坐著一個嬌小的法國女人,她僵直地坐著,似乎準備好要自我炫耀一番。她只坐椅子邊緣部分,似乎怕把自己豐滿的屁股擠壞。我在想,如果她搖晃一下身子,從她屁股那兒突然躥出一把用柔軟羽毛裝飾的大扇子就太妙了。
我下車,在阿維尼咖啡館吃東西。這時一個大肚子女人企圖吸引我對她的狀況的興趣,她希望我跟她到一個房間裡消磨一兩個鐘頭。這是我頭一次遇到一個懷孕女人提出要跟我睡,我差點兒就要試一把。她說孩子一生下來就交給政府,她就可以重操舊業,她是制帽子的。看出我的興趣越來越小,她便拿起我的手放到她肚子上。我感覺到肚子裡有東西在動,便興味索然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地方像巴黎這樣,能滿足各種不同的性要求。一個女人一旦失去一顆門牙、一隻眼睛或一條腿便馬上去當婊子。在美國,如果她缺胳膊少腿兒而又別無所長便只有餓死的份兒。在這兒卻不同,少一顆牙、鼻子被人咬掉或是子宮乾癟,所有使本來就不漂亮的女性更醜的不幸遭遇都被認為更有情趣,是對男性已膩味的胃口的一種刺激。
我講的自然是大城市裡特有的那種情況,這裡的男男女女的最後一點精力都被機器榨乾。他們是現代進步的殉難者。正是他們的一堆骨骼和襯衫領釦讓畫家覺得難以畫上血肉。
後來,到了下午,我來到塞茲街一家藝術博物館。馬蒂斯塑造的男男女女圍繞著我,這才把我帶回人類世界的正常領地。在一個四面牆都閃閃發光的大廳門口,我站了一會兒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當四周習以為常的灰色被扯得四分五裂,生活的絢麗多彩用歌曲和詩篇弘揚開來時,一個人常會感受到這種震驚。我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個如此自然而又完美的世界裡,自己已沉溺於其中。我的感受是自己正置身於生活的核心,不論我從何處來,採取何種態度,一旦陷進發芽的樹叢中央,一旦坐在巴勒貝克那間巨大的餐室裡我便沉溺於其中。我第一次領會那些室內靜物畫的深邃含義,它們憑藉視覺和觸覺的威力表現存在。站在馬蒂斯創造的這個世界的門口,我又一次體驗到啟示力量,正是這種啟示令普魯斯特能夠大大改變生活的圖景,使那些像他一樣的人對聲音和意義的煉丹術十分敏感,並把生活中令人不快的現實轉換成藝術中實在的、有意義的輪廓。只有那些能讓光線射進喉嚨的人才能解釋自己心裡在想什麼。現在我仍清晰地記得巨大枝形吊燈反射出的炯炯閃光如何散開、變成血紅色,點綴在單調地照著窗外暗晦金色的光波頂端。海灘上,桅杆和煙囪交織在一起,艾伯丁裂谷像一個黑褐色的影子在海浪頂端滑過,與一個原生質地域的神秘中心融合在一起,將她的倩影同死亡的夢幻和預兆聯結在一起。隨著白天的結束,痛苦像霧氣一樣從地上升起,接踵而至的是悲哀,它遮閉了海洋和天空之間無盡的景緻。兩隻蠟黃的手毫無生氣地放在床罩上,一隻貝殼發出嗚咽的笛聲,沿著蒼白的靜脈血管複述它誕生的往事。
馬蒂斯的每一首詩裡都包孕一小塊人肉的歷史,它拒絕接受死亡的結局。整個肉體,從頭髮到指甲都體現出活著的奇蹟。在對更偉大的現實的渴求中,精神力量彷彿已將肌膚上的毛孔變成看得見的飢餓大口。不論一個人幻想什麼,總有航海的氣味和聲音,即使僅僅回顧他的夢境的一小隅,他也不可避免地會感覺到湧起的浪頭和涼爽的、四處飛濺的浪花。他站在舵前,瞪著堅定的藍眼睛凝視時間之囊。他長時間地斜眼凝視那些遙遠的角落,低頭越過隆起的大鼻子,他便看到了一切:科迪勒拉山系融入太平洋,寫在牛皮紙上的流亡世界各地的猶太人的歷史,百葉窗發出海灘上的沙沙聲,貝殼狀的鋼琴,花冠射出和諧的光亮,變色蜥蜴在書的重壓下蠕動,土耳其宮殿在塵埃廢墟中奄奄一息,音樂像火焰那樣從苦難的隱身日全食中迸發出來,芽孢和石珊瑚在地上氾濫,肚臍裡吐出痛苦的明亮魚卵……馬蒂斯是一位賢明的哲人、一個跳躍的先知,畫筆一揮便用生活中不容置疑的事實取代醜陋的絞刑架,人類的軀體就鎖在這個架子上。假如今天哪個人具有天賦,知道在哪兒消融人的身體,有勇氣犧牲一條和諧的線條以便發現血液的流動節奏和細微聲響,放出折射在自己體內的光線,並讓它照在調色盤上,這個人就是他。他在生活瑣事、混亂和嘲弄後面發現了無形的模式,並且在空間裡玄之又玄的顏料中宣佈他的發現。他意在創造,不墨守成規,不窒息思想,不衝動。即使世界歸於毀滅,仍有一個人留在地球的核心。他站得益發穩當,隨著分解過程的加快益發具有離心力。
世界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昆蟲學家的夢。地球已偏離自己的軌道,地軸已錯位。鵝毛大雪從北方飄下,新的冰河時代正在來臨。橫向的縫口正在合攏。仍處於胎兒階段的世界在美國中西部穀物帶瀕臨死亡,成為死去的乳狀突起。三角洲突然消失,河床平滑如鏡。世界同明亮的陣雨般的一塊塊黃色岩石相撞之時,新的一天開始了,這是冶金的日子。溫度計的水銀柱落下來時,世界的形象變得模糊不清。仍有滲透,有些地方還會發出聲音,但在地球表面靜脈全在曲張,在地球表面光束變得曲折,太陽像迸裂的直腸那樣鮮血直流。
馬蒂斯就處於這個正在散架的車輪正中間,他會一直滾動,直到組成這個車輪的零件都散開。他已在地球上滾出相當一段距離,滾過波斯、印度和中國。像一塊磁鐵,他從庫爾德、俾路支、廷巴克圖、索馬利亞蘭、吳哥、火地島等地把微小的顆粒吸附到自己身上。他用孔雀石和寶石打扮起來的土耳其女奴的身體上長著一千隻眼,這些灑過香水的眼睛全在鯨魚的精液裡浸過。微風起處是膠凍般涼卻的心緒,白鴿來到喜馬拉雅山的冰藍色血管裡,在拍動翅膀發情。
科學家們用來遮蓋現實世界的糊牆紙正在變成破爛。他們在其中製造生命的大妓院並不需要裝飾,要緊的是下水道必須有效地工作。美,在美國使人們如醉如痴的、圓滑的美已不復存在。要探究新的現實首先必須開啟下水道,割開生疽的排洩管,因為它們構成帶來藝術排洩物的泌尿生殖系統。白天裡瀰漫著一股高錳酸鹽和甲醛味,下水道被糾纏在一起的動物胚胎堵塞。
正像一間老式的臥室,馬蒂斯的世界仍是美好的。沒有看到滾珠軸承、鍋爐板、活塞、活動扳手,它與布瓦公園裡歡樂宴飲、通姦成風的田園時代同屬一個古老世界。在這些具有鮮活的通氣毛孔的人中間移動,我覺得欣慰、清爽,他們生活的背景同光線一樣穩定、牢靠。沿著馬德萊娜林蔭道步行,同妓女們擦身而過時,我深刻領悟到這一點,這時看她們一眼便使我發抖。這是不是因為她們有異國情調或營養良好?不是,沿著馬德萊娜林蔭道很難找到一個漂亮女人。然而在馬蒂斯這兒,在他的筆觸下有一個顫抖的發光世界,它只需要女性使最容易瞬時即逝的願望具體化。在小便池外我遇到一個賣身的女人,這是一種始於已知世界的疆界消失之處的經歷。這個小便池裡貼著香菸紙,還有甜酒、雜技、賽馬廣告,濃密的樹蔭透過厚厚的牆和房頂。晚上繞著墓地圍牆轉圈子,我不時跌在被馬蒂斯拴在樹上的土耳其女奴幽靈身上。她們纏繞在一起的長髮被樹液浸透。幾英尺以外,躺著波德萊爾裹得像木乃伊一樣的鬼魂,經過難以計算的漫長歲月才移到這裡,世界上再也不會出現他這樣的人啦。咖啡館的幽暗角落裡,男人和女人們的手被捆住,兩腿間佈滿很多汙點;他們的身邊站著侍者,他的圍裙裡兜滿銅子兒,正耐心等待幕間休息,那時他就可以撲到妻子身上。即使世界已分崩離析,屬於馬蒂斯的巴黎仍會隨著美好的、叫人喘息不止的性慾高潮一起顫動,空氣中總是充滿凝結的精液,樹木像頭髮那樣糾纏在一起。藉助搖搖擺擺的車軸支撐,車輪穩穩地滾下坡去,沒有制動閘,沒有滾珠軸承,沒有充氣輪胎。輪子已散架,但是革命未受影響……
【註釋】
地中海沿岸區域,避寒遊憩勝地。
哈夫洛克·靄理士(1859——1939):英國心理學家、醫生,著有《性心理學》等。
蓋厄斯·佩特羅尼烏斯·阿爾位元(約27——66):古羅馬朝臣,據說是諷刺小說《薩提利孔》的作者。
世界第三大島,分屬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和汶萊。印度尼西亞人稱其為加里曼丹。
亨利·馬蒂斯(1869——1954):法國野獸派畫家、雕塑家。
原文是odalisque,意為「宮女,女奴,妾」。
克努特·漢姆生(1859——1952):挪威作家,192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卡爾文·柯立芝(1872——1933):美國第三十任總統。
魯道夫·瓦倫蒂諾(1895——1926):義大利裔美國電影演員,美男子。
墨西哥地名。
黎巴嫩地名。
位於東非大裂谷西部,剛果東部。
作者「亨利•米勒」的其他小說
《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