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鄧芮二侯歸周主

封神演義 許仲琳 第2頁,共2頁

幞頭燦爛紅抹額,束髮冠搖雉尾雄。

五嶽門人多驍勇,哪吒正印是先鋒。

保周滅紂元戎至,殺法森嚴姜太公。

話說鄧、芮二侯在馬上見子牙出兵,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別是一般光景;又見那三山五嶽門人,一班兒齊齊整整;又見紅羅傘下,武王坐逍遙馬,左右有四賢、八俊,分於兩旁,怎見得武王生成的天子儀表非俗,有詩為證,詩曰:

龍鳳丰姿迥出群,神清氣旺帝王君。

三停勻稱金霞繞,五嶽朝歸紫霧分。

仁慈相繼同堯舜,吊伐重光過夏殷。

八百十年開世業,特將時雨救如焚。

話說鄧、芮二侯在馬上大呼曰:「來者可是武王、姜子牙麼?」子牙曰:「然也。」因而問之:「二公乃是何人?」鄧昆曰:「吾乃鄧昆、芮吉是也。姜子牙,你想西周不以仁義禮智輔國四維,乃擅自僭稱王號,收匿叛亡,拒逆天兵,殺軍覆將,已罪在不赦;今又大肆猖獗,欺君罔上,忤逆不道,侵佔天王疆土,意欲何為!獨不思‘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敢簧惑天下後世之人心哉。」芮吉又指武王曰:「你先王素稱有德,雖羈囚羑里七年,更無一言怨尤,克守臣節。蒙紂王憐赦歸國,加以黃鉞、白旄,特專征伐,其洪恩德澤,可為厚矣。爾等當世世酬報,尚未盡涓涯之萬一。今父死未久,深聽姜尚妄語,尋事幹戈,興無名之師,犯大逆之罪,是自取覆宗滅祀之禍,悔亦何及!今聽吾言,速反其干戈,退其關隘,擒其渠魁,獻俘商郊,爾自歸待罪,尚待爾以不死;不然,恐天子大奮乾綱,親率六師,大張天討,只恐爾等死無噍類矣。」

子牙笑曰:「二位賢侯只知守常之語,不知時務之說。古云:‘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今紂王殘虐不道,荒淫酗暴,殺戮大臣,誅妻棄子,郊社不修,宗廟不享,臣下化之,朋家作仇,戕害百姓,無辜籲天,穢德彰聞,罪盈惡貫。皇天震怒,特命我周恭行天之討,故天下諸侯相率事周,會於孟津,觀政於商郊。二侯尚執迷不悟,猶以口舌相爭耶。以吾觀之,二侯如寄寓之客,不知誰為之主;宜速倒戈,棄暗投明,亦不失封侯之位耳。請自速裁。」鄧昆大怒,命卞吉:「拿此野叟!」卞吉縱馬搖戟,衝殺過來,旁有趙升使雙刀前來抵住。二人正接戰間,芮吉持刀也衝將過來,這邊孫焰紅使斧抵住。只見武吉摧開馬殺來助戰,旁邊惱了先行哪吒,登開風火輪,現三首八臂,衝殺過來,勢不可當。鄧昆見哪吒三頭八臂,相貌異常,只嚇得神魂飛散,急忙先走,傳令鳴金收兵,眾將各架住兵器。正是:

人言姬發過堯舜,雲叢集雄佐聖君。

話說鄧昆回兵進關,至殿前坐下,歐陽淳、卞吉等俱說姜尚用兵有法,將勇兵驍,門下又有許多三山五嶽道術之士,難以取勝,俱各各諮嗟不已。歐陽淳只得治酒管待。至夜,各自歸於臥所。且說鄧昆至更深,自思:「如今天時已歸西周,紂王荒淫不道,諒亦不久。穇黃飛虎又是兩姨,被陷在此,使吾掣肘,如之奈何!且武王功德日盛,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真是應運之主。子牙又善用兵,門下又是些道術之客,此關豈能為紂王久守哉。不若歸周,以順天時,只恐芮吉不從,奈何!且俟明日以言挑他,看他意思何如,再為道理。」就思想了半夜。不說鄧昆已有意歸周,且表芮吉自與武王見陣,進關雖是吃酒,心上暗自沉吟:「人言武王有德,果然氣宇不同。子牙善能用兵,果然門下俱是異士。今三分天下,周有其二,眼見得此關如何守!不若獻關歸降,以免兵革之苦。只不知鄧昆心上如何,且慢慢將言語探他,便知虛實。」兩下里俱各有意。不題。

只見次日,二侯升殿坐下,眾將官參謁畢,鄧昆曰:「關中將寡兵微,昨日臨陣,果然姜尚用兵有法,所助者又是些道術之士。國事艱難,如之奈何?」卞吉曰:「國家興隆,自有豪傑來佐,又豈在人之多寡哉!」鄧昆曰:「卞將軍之言雖是,但目下難支,奈何?」卞吉曰:「今關外尚有此幡,阻住周兵,料姜尚不能過此。」芮吉聽了他二人說話,心中自忖:「鄧昆已有意歸周。」不覺至晚,飲了數杯,各散。鄧昆令心腹人密請芮侯飲酒,芮吉聞命,欣然而來。二侯執手至密室相敘,左右掌起燭來,二侯對面傳杯。正是:

二侯有意歸真主,自有高人送信來。

且不言二侯正在密室中飲酒,欲待要說心事,彼此不好擅出其口。只見子牙在營中運籌取關,又多了那首幡阻在路上,欲別尋路徑,又不知他關中虛實,黃飛虎等下落,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土行孫來,遂喚土行孫吩咐:「你今晚可進關去,如此如此,探聽,不得有誤。」土行孫得令,把精神抖擻,至一更時分,徑進關來。先往禁中,來看南宮适等三人。土行孫見看守的尚未曾睡,不敢妄動,卻往別處行走。只見來至前面,聽得鄧、芮二侯在那廂飲酒,土行孫便躲在地下聽他們說些什麼。

只見鄧昆屏退左右,笑謂芮吉曰:「賢弟,我們說句笑話,你說將來還是周興,還是紂興?你我私議,各出己見,不要藏隱,總無外人知道。」芮侯亦笑曰:「兄長下問,使弟如何敢盡言。若說我等的識見洪遠,又有所不敢言;若是模糊應答,兄長又笑小弟是無用之物,弟終訥於言。」鄧昆笑曰:「我與你雖為各姓,情同骨肉,此時出君之口,入吾之耳,又何本心之不可說哉。賢弟勿疑!」

芮吉曰:「大丈掞既與同心之友談天下政事,若不明目張膽傾吐一番,又何取其能擔當天下事,為識時務之俊傑哉。據弟愚見,你我如今雖奉敕協同守關,不過強逆天心民意,是豈人民之所願者也!今主上失德,四海分崩,諸侯叛亂,思得明主,天下事不卜可知。穇周武仁德播布四海,姜尚賢能,輔相國務,又有三山五嶽道術之士為之羽翼,是週日強盛,湯日衰弱,將來繼商而有天下者,非周武而誰?前者會戰,其規模氣宇已自不同。但我等受國厚恩,惟以死報國,盡其職耳。承長兄下問,故敢以實告,其他非我知也。」

鄧昆笑曰:「賢弟這一番議論,足見洪謀遠識,非他人所可及者,但可惜生不逢時,遇不得其主耳。將來紂為周擄,吾與賢弟不過徒然一死而已。愚兄固當與草木同朽,只可惜賢弟不能效古人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以展賢弟之才。」言罷,諮嗟不已。

芮吉笑曰:「據弟察兄之意,兄已有意歸周,故以言探我耳。弟有此心久矣,果長兄有意歸周,弟願隨鞭鐙。」鄧昆忙起身慰之曰:「非不才敢蓄此不臣之心,只以天命人心卜之,終非好訊息,而徒死無益耳。既賢弟亦有此心,正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只吾輩無門可入,奈何?」芮吉曰:「慢慢尋思,再乘機會。」二人正商議綢繆,已被土行孫在地下聽得詳細,喜不自勝,思想:「不若乘此時會他一會,有何不可?也是我進關一場,引進二侯歸周,也是功績。」正是:

世間萬事由天數,引得賢侯歸武王。

話說土行孫在黑影裡鑽將上來,現出身子,上前言曰:「二位賢侯請了!要歸武王,吾與賢侯作引進。」道罷,就把鄧、芮二侯嚇得半晌無言。土行孫曰:「二侯不要驚恐,吾乃是姜元帥麾下二運督糧官土行孫是也。」鄧、芮二侯聽畢,方才定神,問曰:「將軍為何夤夜至此?」土行孫曰:「不瞞賢侯說,奉姜元帥將令,特來進關探聽虛實。適才在地下聽得二位賢侯有意歸周,恨無引進,故敢輕冒,致驚大駕,幸勿見罪。若果真意歸周,不才預為先容。吾元帥謙恭下士,決不致有辜二侯之美意也。」鄧、芮二侯聽說,不勝欣喜,忙上前行禮曰:「不知將軍前來,有失迎迓,望勿見罪。」鄧昆復挽土行孫之手,嘆曰:「大抵武王仁聖,故有公等高明之士為之輔弼耳。不才二人昨日因在陣上,見武王與姜元帥俱是盛德之士,天下不久歸周,今日回關,與芮賢弟商議,不意為將軍得知,實吾二人之幸也。」土行孫曰:「事不宜遲。將軍可修書一封,俟我先報知姜元帥,候將軍乘機獻關,以便我等接應。」鄧昆急忙向燈下修書,遞與土行孫,曰:「煩將軍報知姜元帥,設法取關。早晚將軍還進關來,以便商議。」土行孫領命,把身子一晃,無影無形去了。二侯看了,目瞪口呆,諮嗟不已。有詩讚之,詩曰:

暗進臨潼察事奇,二侯共議正逢時。

行孫引進歸明主,不負元戎託所知。

話說土行孫來至中軍,剛有五鼓時分,子牙還坐在後帳中等土行孫訊息。忽然土行孫立於面前,子牙忙問其「進關所行事體如何?」土行孫曰:「弟子奉命進關,三將還在禁中,因看守人不曾睡,不敢下手。復行至鄧、芮二侯密室,見二人共議歸周,恨無引進,被弟子現身見他,二侯大悅,有書在此呈上。」子牙接書,燈下觀看,不覺大喜:「此真天子之福也!再行設策,以候訊息。」令土行孫回帳。不表。

且說鄧、芮二侯次日升殿坐下,眾將來見。鄧昆曰:「吾二人奉敕協守此關,以退周兵。昨日會戰,未見雌雄,豈是大將之所為。明日整兵,務在一戰以退周兵,早早班師以復王命,是吾願也。」歐陽淳曰:「賢侯之言是也。」當日整頓兵馬,一宿晚景不題。次日,鄧昆檢點士卒,炮聲響處,人馬出關,至周營前搦戰。鄧昆見幽魂白骨幡豎在當道,就在這幡上發揮,忙令卞吉:「將此幡去了。」卞吉大驚曰:「賢侯在上:此幡是無價之寶,阻周兵全在於此;若去了此幡,臨潼關休矣。」芮吉曰:「吾乃是朝廷欽差官,反走小徑;你為偏將,倒行中道,周兵觀之,深為不雅。縱有常勝,亦不為武。理當去了此幡。」卞吉自思:「若是去了此幡,恐無以勝敵人;若不會,彼為主將,我豈可與之抗禮。今既為父親報仇,豈惜此一符也。」卞吉馬上欠身曰:「二位賢侯不必去幡,請回關中一議,自然往返無礙耳。」

鄧、芮二侯俱進了關,卞吉忙畫了三道靈符,鄧、芮二侯每人一道,放在幞頭悰面。歐陽淳一道放在盔裡,復出關來,數騎往幡下過,就如尋常。二侯大喜。及至周營,對軍政官曰:「報你主將出來答話。」探馬報入中軍,子牙即忙領眾將出營。鄧昆大呼曰:「姜子牙,今日與你共決雌雄也!」拍馬殺入陣中來。只見子牙背後有黃飛彪、黃飛豹二馬衝出,接住鄧、芮二侯廝殺。四騎相交,正在酣戰之下,卞吉看不過,大呼曰:「吾來助戰,二侯勿懼!」武吉出馬,接住大戰。只見卞吉撥馬往幡下就走,武吉不趕。子牙見只有鄧、芮二侯相戰,忙令鳴金,兩邊各自回軍。

子牙看見鄧、芮四將往幡下徑自去了,心中著實遲疑。進營坐下,沉吟自思:「前日只是卞吉一人行走得,餘則昏迷;今日如何他四人俱往幡下行得?」土行孫曰:「元帥遲疑,莫不是為著那幡下他四人都走得麼?」子牙曰:「正為此說。」土行孫曰:「這有何難,候弟子今日再往關內去走一遭,便知端的。」子牙大喜曰:「當宜速行。」

當晚初更,土行孫進關,來至鄧、芮二侯密室。二侯見土行孫來至,不勝大喜曰:「正望公來!那幡名喚幽魂白骨幡,再無法可治。今日被我二人刁難他,他將一道符與我們頂在頭上,往幡下過,就如平常,安然無事。足下可持此符獻與姜元帥,速速進兵,吾自有獻關之策也。」土行孫得符,辭了二侯,往大營來,見子牙備言前事。子牙大喜,取符一看,子牙已識得符中妙訣,取硃砂書符,吩咐眾將。不知卞吉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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