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牙道術全無用,今日西岐盡敗奔。
話說魔禮海撥動了地水火風琵琶;魔禮壽把花狐貂放出在空中,現形如一隻白象,任意食人,張牙舞爪。風火無情,西岐眾將遭此一敗,三軍盡受其殃。子牙見黑風捲起,烈火飛來,人馬一亂,往後敗下去。魔家四將揮動人馬,往前衝殺。可憐三軍叫苦,戰將著傷。怎見得:
趕上將,任從刀劈;乘著勢,剿殺三軍。逢刀的,連肩拽背;遭火的,爛額焦頭。鞍上無人,戰馬拖韁,不管營前和營後;地上屍橫,折筋斷骨,怎分南北與東西。人亡馬死,只為扶王創業到如今;將躲軍逃,只落叫苦連聲無投處。子牙出城,齊齊整整,眾將官頂盔貫甲,好似得智狐狸強似虎;到如今只落得:哀哀哭哭,歪盔卸甲,猶如退翎鸞鳳不如雞。死的屍骸暴露,生的逃竄難回。驚天動地將聲悲,嚎山泣嶺三軍苦。愁雲直上九重天,一派殘兵奔陸地。
話說魔家四將一戰,損周兵一萬有餘,戰將損了九員,帶傷者十有八九。子牙坐四不相平空去了,金、木二吒土遁逃回,哪吒風火輪走了,龍鬚虎藉水裡逃生。眾將無術,焉能得脫。子牙敗進城,入相府點眾將:著傷大半,陣亡者九名,殺死了文王六位殿下,三名副將。子牙傷悼不已。
且說魔家四將收兵,掌得勝鼓回營,三軍踴躍。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話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上帳議取西岐大事。魔禮紅曰:「明日點人馬困城,盡力攻打,指日可破,子牙成擒,武王授首。」魔禮青曰:「賢弟言之甚善。」次日進兵圍城,喊聲大震,殺奔城下,坐名請子牙臨陣。探馬報進帥府,子牙傳令:「將‘免戰牌’掛在城故樓上。」魔禮青傳令:「四面架起雲梯,用火炮攻打。」甚是危急。且說子牙失利,諸將帶傷,忙領金、木二吒,龍鬚虎,哪吒,黃飛虎不曾帶傷者上城,設灰瓶,炮石,火箭,火弓,硬弩,長槍,千方守禦,日夜防備。魔家四將見四門攻打三日不下,反損有兵卒,魔禮紅曰:「暫且退兵。」命軍士鳴金,退兵回營。當晚兄弟四人商議:「姜尚乃崑崙教下,自善用兵。我們且不可用力攻打,只可緊困;困得他裡無糧草,外無援兵,此城不攻自破矣。」禮青曰:「賢弟言之有理。」安心困城,不覺困了兩月。
四將心下甚是焦躁:「聞太師命吾伐西岐,如今將近兩三個月,未能破敵;十萬之眾,日費許多錢糧,倘太師嗔怪,體面何存。也罷,今晚初更,各將異寶祭於空中,就把西岐旋成渤海,早早奏凱還朝。」魔禮壽曰:「兄長之言妙甚。」各各歡喜。不言兄弟計較停當。且說子牙在相府有事,又見失機,與武成王黃飛虎議退兵之策。忽然猛風大作,把寶纛幡杆一折兩段。子牙大驚,忙焚香,把金錢搜求八卦,只嚇得面如土色。隨即沐浴,更衣拈香,望崑崙下拜。子牙倒海救西岐。有詩為證:
玉虛秘授甚精奇,玄內玄中定坎離。
魔家四將施奇寶,子牙倒海救西岐。
話說子牙披髮仗劍,倒海把西岐罩了。卻說玉虛宮元始天尊知西岐事體,把琉璃瓶中靜水望西岐一潑,乃三光神聖,浮在海水上面。再說魔禮青把青雲劍祭起地、水、火、風;魔禮紅祭混元珍珠傘;魔禮海撥動琵琶;魔禮壽祭起花狐貂。只見四下裡陰雲布合,冷霧迷空,響若雷鳴,勢如山倒,骨碌碌天崩,滑喇喇地塌。三軍見而心驚,一個個魂迷意怕。兄弟四人各施異術,要成大功,奏凱回朝,則怕你一場空想。正是:
枉費心機空費力,雪消春水一場空。
且說魔家兄弟四人祭此各樣異寶,只到三更盡,才收了回營,指望次日回兵。且說子牙藉北海水救了西岐,眾將一夜不曾安枕。至次日,子牙把海水退回北海,依舊現出城來,分毫未動。且說紂營軍校見西岐城上草也不曾動一根,忙報四位元帥:「西岐城全然不曾壞動一角。」四將大驚,齊出轅門看時,果然如此。四人無法可施,一策莫展,只得把人馬緊困西岐。且說子牙倒海救了此危,點將上城看守。非一日,烏飛兔走,不覺又困兩月。子牙被困,無法退兵。魔家四將英勇,仗倚寶貝,焉能取勝。忽有總督糧儲官見子牙,具言:「三濟倉缺糧,只可支用十日,請丞相定奪。」子牙驚曰:「兵困城事小,城中缺糧事大。如之奈何!」武成王黃飛虎曰:「丞相可發告示與居民,富厚者必積有稻穀,或借三四萬,或五六萬,待退兵之日,加利給還,亦是暫救燃眉之計。」子牙曰:「不可。吾若出示,民慌軍亂,必有內變之禍。料還有十日之糧,再作區處。」子牙不行。不覺又過七八日。子牙算只得二日糧,心下十分著忙,大是憂鬱。那日,來了兩位道童,一個穿紅,一個穿青,至相府門上,對門官曰:「煩你通報,要見姜師叔。」門官啟老爺:「有二位道童求見。」
子牙聞道者來,便命:「請來。」二位道童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子牙答禮曰:「二位是哪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西岐,有何見諭?」二道童曰:「弟子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弟子,姓韓,雙名毒龍;這位是姓薛,雙名惡虎。今奉師命,送糧前來。」子牙曰:「糧在何所?」道童曰:「弟子隨身帶來。」錦囊中取一簡獻與子牙。子牙看簡,大喜曰:「師尊聖諭,事在危急,自有高人相輔,今果如其言。」子牙命道童:「取糧。」道童將豹皮囊中取出碗口大一個鬥兒,盛有一斗米,眾將又不敢笑。子牙將鬥命韓毒龍:「親送三濟倉去,再來回話。」不一時,毒龍回來見子牙,「送去了。」不上兩個時辰,管倉官來報:「啟丞相:三濟倉連氣樓上,都淌出米來。」子牙大喜。今事到急處,自有高人來佐佑,此是武王福大。有詩讚曰:
武王仁德祿能昌,增福神祇來助糧。
紫陽洞裡黃天化,西岐盡滅四天王。
話說子牙糧也足,將也多,兵也廣,只沒奈魔家四將奇寶傷人,因此上固守西岐,不敢擅動。且說魔家兄弟又過了兩個月,將近一年,不能成功。修文書報聞太師,言子牙雖則善戰,今又能守。不表。
一日,子牙正在相府,商議軍功大事。忽報:「有一道者來見。」子牙命:「請來。」這道人帶扇雲冠,穿水合服,腰束絲絛,腳登麻鞋,至簾前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哪裡來的?」道人曰:「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姓楊,名戩;奉師命,特來師叔左右聽用。」子牙大喜,見楊戩超群出類。楊戩與諸門人會了,見過武王,復來問:「城外屯兵者何人?」子牙把魔家四將用的「地、水、火、風」物件說了一遍,「……故此掛‘免戰牌’。」楊戩曰:「弟子既來,師叔可去‘免戰’二字。弟子會魔家四將,便知端的。若不見戰,焉能隨機應變。」子牙聽言甚喜,遂傳令:「摘了‘免戰牌’。」彼時有探馬報入大營:「啟元戎:西岐去了‘免戰牌’。」魔家四將大喜,即刻出營搦戰。
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命楊戩出城,哪吒壓陣。城門開處,楊戩出馬,見四將威風凜凜沖霄漢,殺氣騰騰逼鬥星。四將見西岐城內一人,似道非道,似俗非俗,帶扇雲冠,道服絲絛,騎白馬,執長槍。魔禮青曰:「來者何人?」楊戩答曰:「吾乃姜丞相師侄楊戩是也。你有何能,敢來此行兇作怪,仗倚左道害人。眼前叫你知吾厲害,死無葬身之地!」縱馬搖槍來取。卻說魔家四將有半年不曾會戰,如今一齊出來,步戰楊戩。四將圍將上來,把楊戩裹在垓心,酣戰城下。且說楚州有解糧官,解糧往西岐,正要進城,見前面戰場阻路。此人姓馬,名成龍,用兩口刀,坐赤兔馬,心性英烈,見戰場阻路,大喝一聲:「吾來了!」那馬攛在圈子內,力敵四將。魔禮壽又見一將衝將來,心中大怒,未及十合,取出花狐貂祭在空中,化如一隻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亂搶人吃。其詩為證:
此獸修成隱顯功,陰陽二氣在其中。
隨時大小皆能變,吃盡人心若野熊。
卻說祭起花狐貂,一聲響,把馬成龍吃了半截去。楊戩在馬上暗喜:「原來有這個孽障作怪!」魔家四將也不知道楊戩有九轉煉就元功,魔禮壽又祭花狐貂,一聲響,也把楊戩咬了半截去。哪吒見勢頭不好,進城來報姜丞相,說:「楊戩被花狐貂吃了。」子牙鬱鬱不樂,納悶在府。
且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治酒,兄弟共飲。吃到二更時分,魔禮壽曰:「長兄,如今把花狐貂放進城裡去,若是吃了姜尚,吞了武王,大事定了。那時好班師歸國,何必與他死守。」四人酒後,各發狂言。禮青曰:「賢弟之言有理。」禮壽豹皮囊取出花狐貂,叫曰:「寶貝,你若吃了姜尚回來,此功莫大。」遂祭在空中去了。花狐貂乃是一獸,只知吃人,哪知道吃了楊戩是個禍胎。楊戩曾煉過九轉玄功,七十二變化,無窮妙道,肉身成聖,封清源妙道真君。花狐貂把他吃在腹裡,楊戩聽著四將計較,楊戩曰:「孽障,也不知我是誰!」把花狐貂的心一捏,那東西叫一聲,跌將下來。楊戩現身,把花狐貂一撐兩段。楊戩現原形,有三更時分,來相府門前,叫左右報丞相,守門軍士擊鼓。
子牙三更時,還與哪吒共議魔家四將事,忽聽鼓響,報:「楊戩回來。」子牙大驚:「人死豈能復生!」命哪吒探虛實。哪吒至大門首問曰:「楊道兄,你已死了,為何又至?」楊戩曰:「你我道門徒弟,各玄妙不同。快開門!我有要緊事報與叔父。」哪吒命開了門,楊戩同至殿前。子牙驚問:「早晨陣亡,為何又至?必有回生之術!」楊戩把魔禮壽放花狐貂進城,「要傷武王、師叔,弟子在那孽障腹中聽著,方才把花狐貂弄死了,特來報知師叔。」子牙聞言大喜:「吾有這等道術之客,何懼之有!」戩曰:「弟子如今還去。」哪吒曰:「道兄如何去得?」楊戩曰:家師秘授,自有玄妙,隨風變化,不可思議。有詩為證:
秘授仙傳真妙訣,我與道中俱各別。
或山或水或巔崖,或金或寶或銅鐵。
或鸞或鳳或飛禽,或龍或虎或獅鴃。
隨風有影即無形,赴得蟠桃添壽節。
子牙聽罷,「你有此奇術,可顯一二。」楊戩隨身一晃,變成花狐貂滿地跳,把哪吒喜不自勝。楊戩曰:「弟子去也!」響一聲,才要去。子牙曰:「楊戩,且住!你有大術,把魔家四將寶貝取來,使他束手不能成功。」楊戩即時飛出西岐城,落在魔家四將帳上。禮壽聽的寶貝回來,忙用手接住,瞧了一瞧,見不曾吃了人來。將近四鼓時分,兄弟同進帳中睡去。正是酒酣睡倒,鼻息如雷,莫知高下。楊戩自豹皮囊中跳出來,將魔家四將帳上有四件寶貝,楊戩用手一端,端塌了,只拿得一把傘,那三件寶貝落地有聲。魔禮紅夢中聽見有響聲,急起來看時,「呀!卻原來掛塌了鉤子,掉將下來!」糊塗醉眼,不曾查得,就復掛在上面,依舊睡了。且說楊戩復到西岐城來見子牙,將混元珍珠傘獻上。金木二吒、哪吒都來看傘。楊戩復又入營,還在豹皮囊中。不表。
且說次早中軍帳鼓響,兄弟四人,各取寶貝,魔禮紅不見混元傘,大驚:「為何不見了此傘!」急問巡內營將校。眾將曰:「內營紅塵也飛不進來,哪有奸細得入。」魔禮紅大叫:「吾立大功,只憑此寶;今一旦失了,怎生奈何!」四將見如此失利,鬱鬱不樂,無心整理軍情。
且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忽然心血潮來,叫金霞童子:「請你師兄來。」童兒領命,少時間請師兄至。黃天化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老師父,叫弟子哪裡使用?」真君曰:「你打點下山。你父子當立功為周主,隨我來。」黃天化隨師至桃園中,真君傳二柄錘。天化見而即會,精熟停當,無不了然。真君曰:「將吾的玉麒麟與你騎;又將火龍標帶去。徒弟,你不可忘本,必尊道德。」黃天化曰:「弟子怎敢?」辭了師父,出洞來,上了玉麒麟,把角一拍,四足起風雲之聲。此獸乃道德真君閒戲三山、悶遊五嶽之騎。黃天化即時來至西岐,落下麒麟,來到相府,令門官通報。「啟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曰:「請來。」黃天化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弟子黃天化奉師命下山,聽候左右。」子牙問:「哪一座山?」黃飛虎曰:「此童乃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門下黃天化,乃末將長子。」子牙大喜:「將軍有子出家修道,更當慶幸!」
且說黃天化父子重逢,同回王府,置酒父子歡飲。黃天化在山吃齋,今日在王府吃葷,遂挽雙抓髻,穿王服,帶束髮冠,金抹額,穿大紅服,貫金鎖甲,束玉帶,次日上殿見子牙。子牙一見天化如此裝束,便曰:「黃天化,你原是道門,為何一旦變服?我身居相位,不敢忘崑崙之德。你昨日下山,今日變服,還把絲絛束了。」黃天化領命,繫了絲絛。天化曰:「弟子下山,退魔家四將,故此如將家裝束耳。怎敢忘本!」子牙曰:「魔家四將乃左道之術也,須緊要提防。」天化曰:「師命指明,何足懼哉!」子牙許之。黃天化上了玉麒麟,拎兩柄錘,開放城門,至轅門請戰。四天王正遇丙靈公。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許仲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