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方弼方相反朝歌

封神演義 許仲琳 第2頁,共2頁

只見殷郊自思,料不能脫此災,「也罷,將軍既奉君命,不敢違法,還有一言,望將軍不知可施此德,周旋一脈生路?」黃飛虎曰:「殿下有何事?但說不妨。」郊曰:「將軍可將我殷郊之首級回都城回旨。可憐我幼弟殷洪,放他逃往別國。倘他日長成,或得借兵報怨,得洩我母之沉冤。我殷郊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望將軍可憐!」殷洪上前急止之曰:「黃將軍,此事不可。皇兄乃東宮太子;我不過一郡王。況我又年幼,無有大施展,黃將軍可將我殷洪首級回旨。皇兄或往東魯,或去西岐,借一旅之師。倘可報母弟之仇,弟何惜此一死!」殷郊上前一把抱住兄弟殷洪,放聲大哭曰:「我何忍幼弟遭此慘刑!」二人痛哭,彼此不忍,你推我讓,哪裡肯舍。方弼、方相看見如此苦情痛切,二人一聲叫:「苦殺人也!」淚如瓢傾。黃飛虎看見方弼有這等忠心,自是不忍見,甚是悽惶,乃含淚教「方弼不可啼哭,二位殿下不必傷心,此事惟有我五人共知。如有漏洩,我舉族不保。方弼過來,保殿下往東魯見姜桓楚;方相,你去見南伯侯鄂崇禹,就言我在中途放殿下往東魯,傳與他,教他兩路調兵,靖奸洗冤。我黃飛虎那時自有處治。」方弼曰:「我兄弟二人今日早朝,不知有此異事,臨朝保駕,不曾帶有路費;如今欲分頭往東南二路去,這事怎了?」飛虎曰:「此事你我俱不曾打點。」

飛虎沉思半晌曰:「可將我內懸寶玦,拿去前途貨賣,權作路費。上有金鑲,價值百金。二位殿下,前途保重。方弼、方相,你兄弟宜當用心,其功不小。臣回宮覆命。」飛虎上騎回朝歌。進城時日色已暮,百官尚在午門,黃飛虎下騎。比干曰:「黃將軍,怎樣了?」黃飛虎曰:「追趕不上,只得回旨。」百官大喜。且言黃飛虎進宮候旨。紂王問曰:「逆子叛臣,可曾拿了?」黃飛虎曰:「臣奉手敕,追趕七十里,到三叉路口,問來往行人,俱言不曾見。臣恐有誤回旨,只得回來。」紂王曰:「追襲不上,好了逆子叛臣!卿且暫退,明日再議。」黃飛虎謝恩出午門,與百官各歸府第。

且說妲己見未曾拿住殷郊,復進言曰:「陛下,今日走脫了殷效、殷洪,倘投了姜桓楚,只恐大兵不久即至,其禍不小。況聞太師遠征,不在都城。不若速命殷破敗、雷開,點三千飛騎,星夜拿來,斬草除根,恐生後患。」紂王聽說,「美人此言,正合朕意。」忙傳手詔:「命殷破敗、雷開點飛騎三千,速拿殿下,毋得遲誤取罪!」殷、雷二將領詔,要往黃飛虎府內,來領兵符,調選兵馬。黃飛虎坐在後廳,思想:「朝廷不正,將來民愁天怨,萬姓皇皇,四海分崩,八方播亂,生民塗炭,日無寧宇,如何是好!」正思想間,軍政司啟:「老爺,殷、雷二將聽令。」飛虎曰:「令來。」二位進後廳,行禮畢。飛虎問曰:「方才散朝,又有何事?」二將啟曰:「天子手詔,令末將領三千飛騎,星夜追趕殿下,捉方弼等以正國法;特來請發兵符。」飛虎暗想:「此二將趕去,必定拿來;我把前面方便付與流水。」乃吩咐殷破敗、雷開曰:「今日晚了,人馬未齊;明日五更,領兵符速去。」殷、雷二將不敢違令,只得退去。這黃飛虎乃是元戎,殷、雷二將乃是麾下,焉敢強辯,只得回去。不表。

且言黃飛虎對周紀曰:「殷破敗來領兵符,調三千飛騎,追趕殿下。你明日五更,把左哨疾病、衰老、懦弱不堪的點三千與他去。」周紀領命。次早五更,殷、雷二將等發兵符。周紀下教場,令左哨點三千飛騎,發與殷、雷二將領去。二將觀之,皆老弱不堪,疾病之卒,又不敢違令,只得領人馬出南門而去。一聲炮響,催動三軍,那老弱疾病之兵,如何行得快,急得二將沒奈何,只得隨軍徵進。有詩為證,詩曰:

三千飛騎出朝歌,吶喊搖旗擂鼓鑼。

隊伍不齊叫難走,行人拍手笑呵呵。

不言殷破敗、雷開追趕殿下。且言方弼、方相保二位殿下行了一二日,方弼與弟言曰:「我和你保二位殿下反出朝歌,囊篋空虛,路費毫無,如何是好!雖然黃老爺賜有玉玦,你我如何好用,倘有人盤詰,反為不便。來此正是東南二地,你我指引二位殿下前往;我兄弟再投他處,方可兩全。」方相曰:「此言極是。」方弼請二位殿下,說曰:「臣有一言,啟二位千歲:臣等乃一勇之夫,秉性愚滷;昨見殿下負此冤苦,一時性起,反了朝歌,並不曾想到路途窵遠,盤費全無。今欲將黃將軍所留玉玦貨賣使用,又恐盤詰出來,反為不便。況逃災避禍,須要隱秀些方是。適才臣想一法,必須分路各自潛行,方保萬全。望二位千歲詳察。非臣不能終始。」殷郊曰:「將軍之言極當。但我兄弟幼小,不知去路,奈何!」方弼曰:「這一條路往東魯,這一條路往南都,俱是大路,人煙湊集,可以長行。」殷郊曰:「既然如此,二位將軍不知往何方去?何時再能重會也?」方相曰:「臣此去,不管哪鎮諸侯處暫且安身;俟殿下借兵進朝歌時,臣自來投拜麾下,以作前驅耳。」四人各個灑淚而別。

不表方弼、方相別殿下,投小路而去;且說殷郊對殷洪曰:「兄弟,你投哪一路去?」殷洪曰:「但憑哥哥。」殷郊曰:「我往東魯,你往南都。我見外翁,哭訴這場冤苦,舅爺必定調兵。我差官知會你,你或借數萬之師,齊伐朝歌,擒拿妲己,為母親報仇。此事不可忘了!」殷洪垂淚點頭,「哥哥,從此一別,不知何日再會?」兄弟二人放聲大哭,執手難分。有詩為證,詩曰:

旅雁分飛實可傷,兄南弟北苦參商。

思親痛有千行淚,失路愁添萬結腸。

橫笛幾聲催暮靄,孤雲一片逐滄浪。

誰知國破人離散,方信傾城在女娘。

話言殷洪上路,淚不能幹,悽悽慘慘,愁懷萬縷。況殿下年紀幼小,身居宮闕,哪曉得跋涉長途。行行且止,後絆前思,腹內又飢。你想那殿下深居宮中,思衣則綾錦,思食則珍饈,哪裡會求乞於人!見一村舍人家,大小俱在那裡吃飯。殿下走到跟前,便教:「拿飯與孤家用!」眾人看見殿下身著紅衣,相貌非俗,忙起身曰:「請坐,有飯。」忙忙取飯放在桌上。殷洪吃了,起身謝曰:「承飯有擾,不知何時還報你們。」鄉人曰:「小哥哪裡去?貴處?上姓?」殷洪曰:「吾非別人,紂王之子殷洪是也。如今往南都見鄂崇禹。」那些人聽是殿下,忙叩在地,口稱:「千歲!小民不知,有失迎迓,望乞恕罪。」殿下曰:「此處可是往南都去的路?」鄉民曰:「這是大路。」殿下離了村莊,望前趲行,一日走不上二三十里。大抵殿下乃深宮嬌養,哪裡會走路。此時來到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無處可歌,心下著慌。又行二三里,只見松陰密雜,路道分明,見一座古廟,殿下大喜,一徑奔至前面。見廟門一匾,上書「軒轅廟」。殿下進廟,拜倒在地,言曰:「軒轅聖主,制度衣裳,禮樂冠冕,日中為市,乃上古之聖君也。殷洪乃成湯三十一代之孫,紂王之子。今父王無道,殺子誅妻,殷洪逃難,借聖帝廟宇安宿一夜,明日早行。望聖帝護祐!若得寸土安身,殷洪自當重修殿宇,再換金身。」此時殿下一路行來,身體睏倦,聖座下和衣睡倒。不表。

且言殷郊往東魯大道一路行來,日色將暮,只走了四五十里。只見一府第,上書「太師府」。殷郊曰:「此處乃是宦門,可以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殿下曰:「裡邊有人否?」問了一聲,見裡邊無人答應,殿下只得又進一層門。只聽的裡面有人長嘆,作詩曰:

幾年待罪掌絲綸,一片丹心豈自湮。

輔弼有心知為國,堅持無地伺私人。

孰知妖孽生宮室,致使黎民化鬼磷。

可惜野臣心魏闕,乞靈無計叩楓宸。

話說殿下聽畢裡面作詩,殷郊問曰:「裡面有人麼?」裡面聽有人聲,問曰:「是誰?」天色已晚,黑影之中,看得不甚分明。殷郊曰:「我是過路投親,天色晚了,借府上一宿,明日早行。」那裡面老者問曰:「你聲音好像朝歌人?」殷郊答曰:「正是。」老者問曰:「你在鄉,在城?」殿下曰:「在城。」「你既在城,請進來問你一聲。」殿下向前一看,「呀,原來是老丞相!」商容見殷郊,下拜曰:「殿下何事到此?老臣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商容又曰:「殿下乃國之儲貳,豈有獨行至此,必國有不祥之兆。請殿下坐了,老臣聽說詳細。」殷郊流淚,把紂王殺子誅妻事故細說一遍。商容頓足大叫曰:「孰知昏君這等暴橫,絕滅人倫,三綱盡失!我老臣雖是身在林泉,心懷魏闕,豈知平地風波,生此異事,娘娘竟遭慘死,二位殿下流離塗炭。百官為何鉗口結舌,不犯顏極諫,致令朝政顛倒!殿下放心,待老臣同進朝歌,直諫天子,改弦易轍,以救禍亂。」即喚左右:「吩咐整治酒席,款待殿下,候明日修本。」

不言殷郊在商容府內。且說殷、雷二將領兵追趕二位殿下,雖有人馬三千,俱是老弱不堪的,一日止行三十里,不能遠走。行了三日,走上百里遠近。一日,來到三叉路口,雷開曰:「長兄,且把人馬安在此處,你領五十名精壯士卒,我領五十名精壯士卒,分頭追趕:你往東魯,我往南都。」殷破敗曰:「此言甚善。不然,日同老弱之卒,行走不上二三十里,如何趕得上,終是誤事。」雷開曰:「如長兄先趕著,回來也在此等我;若是我先趕著,回來也在此等兄。」殷破敗曰:「說得有理。」二人將此老弱軍卒屯紮在此,另各領年壯士卒五十名,分頭趕來,不知二位殿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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