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氣和勇氣之後

一個夜間警衛換了幾次班。面孔我不記得了,他們都穿著相同的制服。但是有一個人……我現在就是在大街上也能認出他,我會通過他的眼睛認出他。年紀不大也不年輕,一般男人,沒有什麼特別。他做了什麼?他開啟囚車的門,敞開了很長一段時間,看到我們凍得發抖,他就特別開心。我們所有人都穿著夾克和人造皮革的廉價靴子。他一邊看著我們一邊笑。他並不只是奉命而行,而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這樣做的。另一個警察就遞給我一塊巧克力:「喏,拿著吧。你幹嗎要跑到這個廣場上來?」人們說,要理解這一點,就必須讀索爾仁尼琴。我在學校的時候,就在圖書館借到一本《古拉格群島》,但當時我對他不瞭解。那是一本很厚很枯燥的書。我只讀了五十頁,就讀不下去了,十分遙遠的故事,就像是特洛伊戰爭。斯大林是一個說爛了的主題。我和我的朋友們對這些事情的興趣不大。

進監獄後的第一件事情,是把你包裡的所有東西都倒在桌子上。感覺如何?就好像在脫你的衣服……而真正的脫衣服也是:「脫去內衣,分開雙腿,與肩同寬。坐下。」他們要在我肛門裡找什麼?他們像對待犯人一樣對待我們。「面對牆!看地上!」一直命令我們要看地板。他們非常不喜歡我們看他們的眼睛:「面對牆!我說過了!面向牆壁!」到哪兒都要排隊……連上廁所都要排隊,「排好隊,一個緊跟一個!」為了忍受這一切,我設定了一條線:這邊是我們,那邊是他們。審訊,調查,錄口供……審訊中他們說:「你應該寫:‘我承認自己有罪。’」「我罪在哪裡?」「你說什麼!你難道不明白嗎?你參加了大規模騷亂……」「那是一場和平抗議活動。」於是他們開始施壓:你會被學院開除,你媽媽也會被解僱。她作為老師,怎麼能有這樣一個女兒?媽媽!我一直在想著我的媽媽……他們明白這點,所以每次審訊都是以這樣的話開始:「你媽媽哭了」,「你媽媽住院了」,然後才問,你叫什麼名字,當時誰在你身邊,誰散發傳單,然後簽字,寫上日期。他們還保證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而且立刻釋放回家。必須做出選擇……「我不會給你們籤任何字。」我對他們說。但是每天夜裡我都會哭。因為媽媽住院了……(沉默)成為叛徒很容易,因為愛媽媽……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承受一個月。他們笑道:「好,你想當卓婭嗎?」這些年輕的傢伙還很快樂。(沉默)但我很害怕……我曾經和他們一起去商店購物,在同一家咖啡館喝咖啡,一起乘坐地鐵。幹什麼都在一起。在平常生活中,「我們」「他們」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限,怎麼分辨得出來?(沉默)以前我住在一個善良的世界中,現在沒有了,以後也不會有了。

在牢房裡關了整整一個月,這段時間裡我從來沒有照過鏡子。我本來有個小鏡子,但是自從我的背包被檢查後,它就消失了。錢包也不見了。我總是想喝水。口渴難忍!但只有吃飯時才給水喝,其餘時間他們就會大罵:「喝廁所裡的東西吧。」而他們自己在喝汽水。從此以後我就覺得總是喝不夠水,也總是把冰箱裡裝滿礦泉水。我們身上都有味道了,沒地方洗澡……有人找到一小瓶香水,大家就輪流聞一下。我們在外面的朋友們此刻正在寫學習大綱、坐在圖書館裡複習功課、參加考試。我還想起了各種日常生活瑣事,我還從來沒有穿過新衣服……(笑)我知道,快樂往往是由很小一件東西帶來的,比如一粒糖、一塊肥皂。一間三十二平方米的牢房,本來應該關五個人,但實際上關了我們十七個人。必須學會在不足兩平方米的空間裡生活。最痛苦的是晚上,幾乎無法呼吸。很久都睡不著,大家只能說話。開始幾天談政治,後來談的就只有愛情了……

「……不想認為他們這樣做是自願的」(牢房裡的談話)

——一切都是按照既定的劇本走,一切都在原地繞圈子。人民就是一群羚羊,權力是一頭母獅。母獅從羊群中選擇了一個犧牲品,把它吃掉。其餘的羚羊看了母獅一眼,繼續低頭吃草。母獅就按照順序一隻一隻挑選羚羊。每當母獅子推倒一隻犧牲品時,剩下的羚羊都鬆了一口氣:「不是我!不是我!我還可以活下去。」

——我喜歡博物館裡的革命,有一種浪漫的氣息,就像童話一樣。沒有人招呼我,是我自己去廣場想看看革命是如何進行的。確實很有意思,但我的頭和腎臟都被警棍打傷了。年輕人走上街頭,這是一次「兒童革命」,人們這樣稱呼它。當然是現在這樣說的。我們的父母就留在家裡,他們坐在廚房裡,談論我們做的事情。他們經歷過,所以他們害怕,但我們沒有蘇聯的回憶。我們只是在書本上讀到過共產主義,我們沒有恐懼。在明斯克住著二百萬人,我們走出來的才有幾個?三萬人……旁觀的人更多:他們站在陽臺上,從汽車裡面鳴笛,為我們歡呼:加油!孩子們,加油!而拿著一罐啤酒坐在電視機前的人們永遠是最多的。事情就是這樣,上街的只有我們,書生氣十足的浪漫主義者,所以這不是一場革命……

——你們以為一切都是靠恐懼維持的?都是靠警察和警棍?你們錯了。受害者與劊子手可能達成協議。這是蘇聯共產主義時代留下來的。達成默契和交易,這是很重要的。人們全都明白,但都保持沉默。他們就是希望換來一份體面的收入,哪怕只夠買一臺二手「奧迪」,還能去土耳其度度假。你試著跟他們去談民主,談人權吧……那些在蘇聯時代生活過的人馬上就開始回憶:「我們的孩子還認為香蕉是生長在莫斯科。你看,現在……我們有一百多個香腸品種!還需要什麼自由啊?」今天很多人希望回到蘇聯,不過必須要有很多很多香腸。

——我不是去參加集會的,本來只是到廣場上和朋友做伴,在海報和氣球中閒逛一下。而且說實話,我喜歡上了那裡的一個小夥子……事實上我是個無動於衷的旁觀者,排斥政治。我就喜歡油煎大餅,對善惡之爭感到厭煩……

——他們把我們趕進一個簡易板房。整夜都要對著牆站著。早晨又下令:「跪下!」我們就都跪下。又命令說:「站起來!舉起手來!」一會兒雙手放在腦後,做一百個仰臥起坐;一會兒要單腿站立……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呢?為了什麼?問他們,他們不回應。上面允許他們這樣做,他們這樣就有權力感了……有個小女孩噁心了,暈倒了。第一次被審問時,我還對著審訊者的臉笑,直到他說:「小丫頭,我現在就會打得你全身冒氣泡,然後把你扔到關滿刑事犯的大牢房去。」我沒有讀過索爾仁尼琴,我想審訊者也不會讀過。但是我們都知道……

——審訊我的人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和我畢業於同一所大學。原來我們還喜歡同一些書,比如鮑里斯·阿庫寧sup/sup、安伯託·艾柯sup/sup……「你是怎麼撞到我手上來的?」他說,「我是專門對付腐敗分子的。那可是個美差!他們的事情一切都很清楚。可是你的案子……」他很不情願做這個活,覺得受了羞辱,但他還是做了。像他這樣的人成千上萬:官員、審訊員、法官。一些人打人,另一些人在報紙上說謊,第三種人抓人、判決。斯大林時代的國家機器並未荒廢。

——我們家裡還儲存著一些普通的舊筆記本。我爺爺把他一輩子的故事都寫出來留給子孫。他熬過了斯大林時代。當時他被投入監獄,受盡拷打:他們把防毒面具套在他頭上,不讓他呼吸到氧氣;脫光他的衣服,用鐵棒或門把手插他的肛門……在我十年級的時候,媽媽給了我這個筆記本:「你是個成年人了,應該知道這一切。」那時我還不明白——為什麼?

——只要恢復集中營,就不愁找不到看守。這種人遍地都是!我清楚地記得一個……我看著他的眼睛,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總是口沫橫飛。我看到他們像夢遊一樣,迷迷瞪瞪,恍恍惚惚,忽左忽右地亂打一氣。一個男人倒下了,他們就用盾牌壓住他,在他身上跳舞。他們都跟巨人一樣,兩米多高,每個人都八十到一百公斤重,養得又肥又壯,達到角鬥士的體重。防暴警察和特種部隊中都是這種大塊頭,就像伊凡雷帝的衛兵……我不想認為他們這樣做是自願的,我盡全力不去這麼想。他們也要吃飯。這些小夥子,他們僅僅是讀過中學就到軍隊服役了,但他們的收入超過大學教師。以後還將一直這樣下去,這是必須的……之後他們都會說自己是在執行命令,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完全是無辜的。他們今天就找到了一千個藉口:「誰來養活我的家人?」「我發過誓的。」「我不能脫離隊伍,就算我想這樣。」他們對任何人都會這樣做,在任何情況下,對許多人這樣做……

——我只有二十歲。今後怎麼活下去?我想我還會到城裡去,但是我會害怕抬起眼睛……

「那是你們的革命,我們還是蘇維埃政權」

我們是在晚上被釋放的。記者們和朋友們都等在監獄外面,我們被帶上一輛囚車,然後被扔在城市的各個郊區。我被扔在了沙巴內的什麼地方,靠近一片大石頭,附近有新建築物。這裡真的好可怕。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身上沒有錢,手機早就沒電了。錢包裡只有一張收據,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張,證明我們支付了在監獄中所有開銷。我甚至還不知道,這就是我一個月的助學金……我和媽媽就靠這點錢勉強為生。父親去世時,我才上六年級,十二歲。繼父把他自己的薪水全都用來喝酒作樂了,他是個酒鬼。我恨他,他毀了我和媽媽的一生。我經常努力賺些外快:分發信箱廣告,夏天在小攤上賣水果或者冰激凌。我在黑暗中走著,往事湧上心頭……幾條狗從我身邊跑過去,但是哪兒都看不見人……所以,當一輛計程車停在我身邊時,我高興得不得了。我把地址告訴了司機,但也對他說:「我身上沒有錢。」出租司機出乎意料地馬上猜到:「啊,啊,是‘十二月黨姑娘’吧(我們在12月份被拘捕)。上車吧。我已經拉過一個參加的姑娘回家了。他們怎麼在夜裡才釋放你們啊?」他就這樣載著我一個人,把我送回了家。他還問:「為什麼要在晚上釋放你們?」他一邊開車,一邊還教我鬥智鬥勇:「你只要裝傻就行了!裝傻!我1991年在莫斯科讀書,也參加過遊行示威。我們那時的人可比你們多。我們勝利了。我們夢想每個人都可以開一家公司,都可以致富。可是怎麼樣呢?在蘇聯共產黨時代,我是個工程師,現在轉方向盤。我們趕走了一批渾蛋,又來了一批渾蛋。黑色的、灰色的、橙色的,他們都是一樣的。我們的政府可以毀掉任何人。我是個現實主義者,我只相信自己和家人。就算一批又一批白痴發動一次又一次革命,我也只管拼命幹活。這個月要掙錢給女兒們買上衣了,而下個月呢,要給老婆買雙靴子。你是個漂亮女孩,去找個好小夥子吧,最好趕快嫁人。」我乘著他的車進了城。到處是音樂聲和歡笑聲,情侶們在接吻,這個城市……就好像我們不存在一樣。

我好想跟自己的男朋友說說話。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們已經在一起三年,都計劃好了。(沉默)他本來答應我說他會參加集會,但是沒有來。我等著他給我一個解釋。好了,他出現了,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塵土。他是跑過來的,姑娘們把房間留給了我們兩個。他都解釋了什麼啊?!荒唐可笑!原來,我成了一個「簡單的傻瓜」「傑出的人物」「天真的革命家」。「事先警告過你的,你怎麼都忘記了?」他教育我說,「糾結於那些你無法影響到東西,是不理性的。」有一種觀念是要為別人而活著,對此他不能苟同,他可不希望死在路障上。這不是他的志向,他的目標是事業。他想要賺很多錢,想要帶游泳池的房子,想要生活充滿笑容。今天已經有了這麼多的可能性,讓人眼花繚亂……你可以周遊世界,乘坐豪華郵輪,但它們很昂貴;你也可以去買一座宮殿,但它也很昂貴;你也可以在餐廳喝甲魚湯,只要付得起錢。錢!錢!錢!就像有一位物理老師教導我們的:「親愛的同學們!請記住,錢可以解決一切,甚至微分方程。」這就是嚴酷的生活真理。(沉默)可是理想呢?宣洩之後,什麼結果都沒有,不是嗎?也許您能告訴我些什麼?您畢竟是在寫書……(沉默)在全體大會上,我被學院開除了。所有人都舉手贊成,除了我最尊敬的一位老教授。這一天他也離開了學校,是被急救車拉去了醫院。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同宿舍的室友們都安慰我:「請別見怪,是系主任威脅我們,說要是不舉手,就把我們趕出宿舍……唉!」這些女英雄們啊!

我買了回家的車票。在城裡的時候,我很想念我的鄉村。當然,我不知道我想念的是怎樣的鄉村,大概我是懷念童年時的鄉村。當時爸爸總是帶著我從有蜂巢的大木架子上取蜂蜜。他先用煙把蜜蜂燻走,以免蜜蜂蜇到我們。小時候我很可笑,我以為蜜蜂也是鳥……(沉默)我喜不喜歡現在這個村子呢?年復一年,他們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跪在地上用鐵鏟挖自家菜園裡的土豆,喝自己釀造的酒。他們每天喝酒,到了晚上連一個清醒的人都見不到。他們投票支援盧卡申科,為蘇聯解體惋惜,為戰無不勝的蘇聯軍隊惋惜。有一次在公交車上,一個鄰居坐在我旁邊,喝醉了酒大談政治:「我真想親手痛打每一個腦殘的民主分子。他們給了你們什麼?好吧,說實話!對這些人開槍是必要的。我的手絕不會哆嗦。美國必須為這一切負責……希拉里·克林頓……我們的人民是堅強的。我們經受了改革的苦難,我們也一定會挺過革命的動亂。我從一個聰明人那裡聽說,這場革命是猶太人策劃的。」公交車上所有人都支援他:「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開啟電視,全世界到處都在轟炸、開槍。」

終於到家了。開啟門,看到媽媽坐在廚房,正在清洗大麗菊花的根莖,它們在地窖裡受凍了,根部有些腐爛。天氣變化無常,菊花害怕霜凍。我開始幫媽媽幹活,就像回到了童年。「你們在首都怎麼了?」媽媽問,「我從電視裡看到人山人海,大家都在高呼反對政府。我的上帝啊!真可怕!我們村裡人都擔心要打仗了:村裡有些人的兒子在特種部隊服役,另一些人的孩子是到廣場上喊口號的大學生。報紙上說他們是‘恐怖分子’,是‘土匪’。我們這兒的人都相信報紙。那是你們的革命,我們還是蘇維埃政權。」房子裡飄著纈草的香味。

我聽說了村裡的新聞……深夜來了一輛汽車,兩個穿便衣的人,就像1937年來人抓走我祖父一樣,抓走了經營農場的優爾卡·施維德,還搜查了他家,帶走了電腦。護士安尼婭被解僱了,因為她去明斯克參加了集會,登記加入了反對黨。她家還有一個小寶寶。一個男人喝醉酒後還去打她:打你這個反對派分子!至於在明斯克當防暴警察的那些小夥子,他們的母親就誇耀兒子們獲得了鉅額獎金,還帶回了禮物。(沉默)他們將人民分成了兩半……我去俱樂部跳舞,整晚都沒人邀請我。因為……我是個「恐怖分子」,他們怕我……

「它可以轉變成紅色」

一年之後,在莫斯科開往明斯克的列車上,我們偶然相遇。車上的人已經睡了,我們繼續談。

我在莫斯科上學,經常和朋友一起參加莫斯科的集會。很亢奮!我很喜歡在那裡看到的人們。當我們走上明斯克廣場時,我還記得當時那些人的面孔。但我不認識自己的城市了,也不認識那裡的人們。他們已經變成另一類人了。但我還是很想家,非常想家。

我坐在去白俄羅斯的火車上,難以入睡。半睡半醒,矇矇矓矓……一會兒夢見我在監獄裡,一會兒在宿舍裡,一會兒……全都回憶起來了,耳邊有男人和女人的喧鬧聲……

——他們把我們扭起來,雙腿綁到頭上……

——他們把一張紙墊在我後腰上,這樣就不會留下痕跡,然後用一個裝滿水的塑膠瓶打人……

——他用一個塑膠袋或防毒面具套住我的頭。好了,接下來……您知道的,不到一兩分鐘,我就失去了知覺。他家裡也有妻子,也有孩子,在家裡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他們一個勁地打,打,打,打……他們用皮靴、皮鞋和跑鞋踢我們……

——你以為他們只學習了跳傘,學習了從直升機上放下纜繩滑落到地面?他們也學習了斯大林時代教科書上的那些本事……

——學校告訴我們:讀蒲寧和托爾斯泰吧,那些書能夠拯救人。為什麼這些都沒有傳承下來,反倒傳承了用門把手插入肛門、把塑膠袋罩在頭上呢?

——他們的工資提高了兩倍、三倍……我怕他們真會開槍。

——在軍隊裡,我發現我很喜歡槍。雖然我的父母都是教授,我是在書籍中長大的。但我想有槍。那是個好東西!幾百年來人們都把它用得很好。有槍就有快樂。我就想摸到它,擦乾淨,做好潤滑。我喜歡那種味道。

——你認為革命會是怎樣的?

——橙色的,就是狗尿撒在白雪上的顏色。但是,它可以轉變成紅色……

——我們在前進……

鮑里斯·阿庫寧,真名格里高利·齊哈爾季什維利(1956—),生於喬治亞,俄羅斯作家、文學評論家、社會活動家。——譯者注

安伯託·艾柯(1932—),義大利學者、作家,代表作有《玫瑰之名》《布拉格墓園》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