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坐著,等待槍斃。我想了很多……在四面高牆內能向誰求助?時間並不存在,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已。我體驗到無比的空虛……有一次,我曾經脫口而出:「主啊,如果你在的話,救助我吧!不要拋棄我!我不祈求奇蹟,只要幫助我弄清為什麼會發生那件事情。」我跪倒在地,祈禱。上帝不會讓那些求助於他的人等很久吧……
說一下我的案子吧——我殺了一個人。那年我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喜歡寫詩。我很想去莫斯科學習詩歌。我和母親兩人住在一起。家裡沒錢了,我必須去工作掙學費。我被安排進汽車修理廠工作。一到了晚上,村裡就組織跳舞……在舞會上,我愛上了一位美麗的姑娘,愛得神魂顛倒。那天晚上我們從舞會上出來……那是冬天,下著雪,聖誕樹在窗前閃爍,馬上就要過年了。我沒有喝醉。「我們走走吧,聊聊吧。」哈哈……嘿嘿……她問我:「你真的愛我嗎?」「我愛你超過生命。」「你能為我做什麼?」「我可以為了你殺死我自己。」「殺死自己,這個好理解。但你可以為了我去殺任何人嗎?」她要麼只是開個玩笑,要麼她就確實是這樣一個婊子……我已經不記得她了,連模樣都忘記了,她從來沒有往監獄寫過信。你能殺人嗎?她就是這麼說的,是笑著說的。我是個英雄!我必須證明自己對她的愛。我從柵欄上抽出一根木樁……深夜,四周一片漆黑。我站在那兒等著,她也在等著。但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出現,直到最後,終於迎面來了一個人。我就朝著他的腦袋一記重擊!接著,又打了第二次……他被打倒在地,我還在不停地打……用一個木樁子……那個人是我們的老師……
一開始,我被判處死刑。半年後死刑改為無期徒刑。母親拒絕與我有任何聯絡。大姐起初還給我寫信,後來就不再寫了。我很早都是一個人獨處了……在這裡,在這個被鑰匙緊鎖的房間,我待了十七年,十七年!不管是一棵樹還是一隻動物——它們都不知道時間是什麼。它們的問題是由上帝思考的,我也是這樣。我睡覺、吃飯、散步……只能通過窗戶外的鐵柵欄看天空。在監房裡有床、凳子、杯子、勺子……其他人有回憶,可我記得什麼呢?我一無所有,我還沒有來得及生活呢。回首往事,一片黑暗,只是偶爾才有一點兒亮光。最常見到的是一個監獄女工,她有時在烤爐旁邊,有時在廚房窗前,此外全是黑暗……
我開始讀《聖經》,但還是無法解脫,卻經常渾身發抖。我對主說:「你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人總是為喜悅而感謝上帝,苦難時就大叫:「這是為什麼?」不,人應該明白磨難的意義,這才是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上帝……
突然間,葉蓮娜出現了,她來對我說「我愛你」,在我面前開啟了一個世界。我能夠想象隨她而來的一切:家庭、孩子……我在徹底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最耀眼的光芒,我被這光芒包圍了。但說實話,這是不正常的:她有丈夫,有三個孩子,卻向一個陌生男人求愛,寫情書。如果我處在她丈夫的位置……那我可能就會……「你怎麼樣,很幸福嗎?」「愛情如果沒有犧牲,那算什麼愛情?」我不知道……我哪裡能知道還有這種女人存在?在監獄裡,又怎麼樣?這裡有人,也有畜生,全都有。但是我在這裡遇到了一個人,因為這個人,我整夜都無法閤眼……她來的時候不管是哭還是笑,總是美麗的。
我們很快就登記了。然後我們決定舉行婚禮,在監獄裡有一個祈禱室……好像突然有個守護天使朝我們看過來……
遇到葉蓮娜之前,我恨所有的女人,我以為愛情只是荷爾蒙,只是肉體的慾望……不過她也不害怕肉慾這個詞,還經常要求它:「我想要!我想要!」我是坐在那兒的,一動不動。所有的過程……怎麼對您說呢……我不習慣幸福。但有時候我會相信她,我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她可能是真的愛我,我和其他人的分歧就在於,他們總是認為自己是好人,但人類其實並不瞭解自己,如果他們真的瞭解,就會畏懼的。我就想過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想過我身體內的獸性可能會跳出來……但從來沒有!所以我覺得我也是個好人。在監獄女工那兒大概還存放著我的筆記本,裡面有我寫的詩,如果她沒有燒掉的話。另外一次,我很害怕……我孤獨一人太久了,身陷這種狀態,遠離正常生活,我已經變得兇惡野蠻了……我怕什麼?我害怕我們的故事拍成電影,我不需要電影。我只是想要開始生活,我們想要一個孩子……她曾經懷過孕,但流產了。這就是主在提醒我的罪惡……
很可怕……我還想過要麼自殺,要麼……她也對我說:「我怕你。」但是她不離開。對你們來說,這才是電影!……
監獄裡的對話:
——胡話!胡話!應該把這個女人送去看心理醫生……
——這種女人我以前只在書上讀到過,十二月黨人的妻子……但那是文學!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人我大概只見到過一個,就是葉蓮娜。當然,一開始我不相信:「她瘋了吧?」但後來我內心的想法全都翻轉過來了……耶穌也曾被人當成瘋子。所以說她比所有人都正常!
——有一次,整個晚上我都因為她而無法入睡。我記得我也有過一個女人,她非常愛我……
——這是她的十字架,她會扛著它走下去。這是真正的俄羅斯女人!
——我認識沃洛佳,一個和我一樣的渾蛋,現在成了新郎官了!我為那女人感到害怕。她不是那種簽了婚約就萬事大吉的人,她還要過想要的生活,要努力去做妻子。他能給她什麼?我們只是一些眼睛中佈滿血光的男人,什麼也給不了她。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絕,不再接受任何的犧牲和付出。我們現在生命的全部意義,就是不要接受。如果你接受了,就等於又在掠奪別人……
——是的,她是一個快樂的人。她不怕追求自己的幸福。
——在聖經中就是這樣,上帝並沒有被稱作仁慈或正義的化身,只被稱為愛的化身……
——牧師來的時候,他透過鐵柵欄把手遞給我,但又會盡快縮回去。他沒有意識到,但是我看到了。其實很明白:我手上是有血的……她成了殺人犯的妻子,完全信任他,希望與他分享一切。我們每個人現在都這麼想:她這樣做,就意味著一切都還沒有走到盡頭。要是我沒聽過她的事情,我坐監獄會更加艱難。
——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女巫都算不出來的……
——真是變態!畸形!會有那麼神奇嗎?生活,可不是揚著白帆的小白船。這只是巧克力中的一片狗屎。
——她尋找的東西,她需要的東西,地球上沒有人能給她,只有上帝。
他們在監獄裡舉辦了結婚儀式。一切都如葉蓮娜想象的:蠟燭的光、金戒指……教堂唱詩班合唱:「以賽亞,喜悅吧……」
牧師:「弗拉基米爾,你是否出自自願和善意,決定娶站在你面前的葉蓮娜為妻?」
新郎:「我願意,尊敬的神父。」
牧師:「你是否許諾了另外的姑娘?」
新郎:「我沒有許諾別人,尊敬的神父。」
牧師:「葉蓮娜,你是否出自自願和善意,決定嫁給站在你面前的弗拉基米爾?」
新娘:「我願意,尊敬的神父。」
牧師:「你是否許諾了另外的男人?」
新娘:「我沒有許諾別人,尊敬的神父。」
牧師:「主祝福你們……」
一年後,我又與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見面了。
伊琳娜的故事
我們的電影在中心電視臺播出了,收到很多觀眾的來信。我很高興,但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總有什麼不對勁。正如一則笑話中所說:人們都是善良的,人民卻是兇惡的。我記得有人在來信中寫道:「我贊成死刑,贊成人類渣滓廢物利用。」「對你們的主人公這種怪胎、殺人犯,就應該公開在紅場大卸八塊,並且插播巧克力餡餅廣告。」「應該對他們的器官做醫學研究和化學試驗……」如果翻一下《達裡詞典》,「善良」一詞來源於「富裕」,生活富足、安詳,這是在強大和有尊嚴的時候……而這一切我們都沒有。邪惡不是來自上帝。用聖安東尼sup/sup的話說:「上帝不是罪惡的始作俑者。他賜給了人類理智和分辨善與惡的能力……」真的……當然我也記住了一些很好的來信,比如:「在看了你們的電影后,我又開始相信愛情了。我覺得上帝還是存在的……」
紀錄片,這是一個陰謀和圈套。對我來說,紀錄片體裁有一個先天缺陷:影片拍攝完了,但生活還在繼續。我的主人公不是編造的,他們是活人,是真實的人,他們不依賴於我而存在,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與我的想法和我的專業主義無關,我在他們的生活中出現,只是偶然和暫時的。我並不像他們一樣自由。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用一生只拍攝一個人或一個家庭,每天跟蹤拍攝。他們如何牽著孩子的手,去別墅度假,喝茶聊天,今天這樣,明天那樣,爭吵,買報紙,汽車拋錨,夏天結束……有的人哭了……我們身處其中,但是很多發生的事情我們不在場,被我們錯過。僅僅捕捉片刻或跟蹤一段時間,對我來說是不夠的。太少了!我不能……我不能離開……必須與自己的主人公交朋友,給他們寫信、打電話、見面。還要用很長時間我才能把素材拍足,在我的眼前不斷有新的畫面滾動。我就是這樣拍攝了數十部影片。
其中一部影片是關於葉蓮娜·拉茲杜耶娃的。我的筆記本記錄了這一切。就像一個電影劇本,當然是沒有劇本的……
伊琳娜的筆記
她由於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受苦,但不能不去做。
在她決定要拿到並通讀他的案卷之前,已經過了好幾年。但她並不害怕:「這不會改變什麼,我還是愛他。在上帝面前,我現在就是他的妻子。他是殺死了一個人,因為當時我不在他身邊。否則我一定會抓住他的手,帶他走出困境……」
就在火燒島那裡看到一個原地區檢察官和他的弟弟。他弟弟用斧頭砍死了兩名婦女——會計和出納。他在寫一本關於自己的書。他甚至不出去散步,捨不得時間。那兩個女人偷了一筆小錢。為什麼殺人?他不知道……還有一名機械師,他殺害了妻子和兩個孩子。除了他之前並沒有碰過的一個扳手,什麼證據都沒有,現在整個監獄裡都掛著他的畫作。他們每個人都揹負著自己的心魔,想說出來。難道劊子手也和受害者一樣有如此深奧的秘密?
我在那裡無意中聽到一段對話:「你認為上帝存在嗎?」「如果他存在,那麼死亡就不是終點。所以我不希望他存在。」
這是愛嗎?沃洛佳,高大英俊;尤拉,矮若侏儒……她對我坦承,作為男人,尤拉對她更合適……只是她需要……丈夫是一個受苦受難的人。她必須抓住他的手……
一開始,她在村裡和孩子們住在一起,每年去探監兩次。後來他要求她放棄一切跟著他:「你會背叛我,我覺得你會背叛我。」「我的沃洛佳,我怎麼能離開孩子呢?馬特維卡還很小,他還需要我。」「你是基督徒……你必須要順從,聽丈夫的。」於是她繫上一條黑色的圍巾,住在了監獄旁邊。沒有工作,但牧師收留她在教堂蟄居,打掃教堂。「沃洛佳就在旁邊,我能聽到……聽到他就在身邊……」她寫信給他:「別害怕,我和你在一起呢……」七年來,她每天都寫信給他。
剛剛結婚不久,沃洛佳就要求她給各級機關寫信:他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他必須照顧孩子。這是他獲得自由的機會。但葉蓮娜是很純真的……她坐下來卻編造不出來:「他是殺害了一個人,沒有更多的罪孽。」於是他就和她大吵大鬧,行為粗魯。他需要的是另一個女人,一個更富有、關係更密切的女人。這種幸福他厭倦了。
他在監獄裡已經待了十八年。入獄時,外面還是蘇聯,人們還過著蘇聯式的生活,還是蘇聯人,是社會主義。他不理解現在國家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出獄,怎麼適應這種新生活!生活會重創他——沒有工作,親人將他拒之門外。而他是一個惡人。有一次在監獄裡,他和獄友爭論,差點兒沒掐斷人家的喉嚨。葉蓮娜知道她必須把他帶到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她的夢想是和他一起在森林裡工作,在森林裡生活。就像她說的,四周只有樹和不會說話的動物……
她不止一次對我說:「他的眼神變得冰冷,那樣空虛。總有一天他會殺了我。我知道,帶著這種眼神,他終究會殺了我。」但是她一直被拉著,被拉向無盡的深淵。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我沒有注意到自己也有這種情況嗎?被拉向黑暗……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聽到她的話是:「我不想活了!我再也不行了!」她已經處於迷亂狀態,無論是活還是死……
我們決定去找葉蓮娜。但是她突然消失了,音訊全無。有傳言說,現在她在一個偏僻的寺院隱居,與吸毒者和艾滋病患者在一起……那裡的很多人都發誓沉默。
美狄亞是俄羅斯女作家柳德米拉·烏里茨卡雅(1943—)的長篇小說《美狄亞和她的孩子們》的主人公。——譯者注
尼古拉·費奧多羅夫(1829—1903),俄羅斯宗教思想家、未來主義哲學家、教育家,俄羅斯宇宙主義的創始者之一。——譯者注
火燒島,位於沃洛格達州白湖市,是俄羅斯五大無期徒刑監獄之一。——譯者注
謝爾蓋·拉東涅日斯基(1314或1322—1392),俄羅斯神父,最早的修道院創始人之一,莫斯科三一大教堂(現為謝爾蓋修道院)創始人。——譯者注
聖安東尼(251—356),或稱「偉大的聖安東尼」「大聖安東尼」。羅馬帝國時期的埃及基督徒,基督徒隱修生活的先驅,也是沙漠教父的著名領袖。——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