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亞沒有了,給了別人。車臣在打仗,韃靼斯坦蠢蠢欲動……我想生活在一個大國。我們米格戰機應該飛到里加去……」
「車臣匪幫成了英雄,人權何在?!在車臣,他們帶著衝鋒槍闖到俄羅斯人的家裡——要麼我們殺你們,要麼你們滾開。先說‘滾出去!’然後再殺人,還算是好車臣人。壞車臣人是上來就殺人。三步走:旅行箱,火車站,俄羅斯。圍牆上寫著:‘請不要向俄國熊買公寓,那些房子遲早將是我們的’,‘俄國人,不要走,我們也需要奴隸。’」
「俄羅斯士兵和軍官在車臣被俘虜以後,士兵都要被斬首,軍官卻被放掉:‘你走出去,也就瘋了!’我還看過一些錄影,俄羅斯俘虜被囚禁在地下室,他們會切掉俘虜的耳朵和手指……畜生!」
「我要去車臣!我需要錢來辦婚禮。我想結婚。那是個漂亮姑娘,她不會等我太久……」
「我有一個朋友,我們曾一起在部隊服役。他住在格羅茲尼,鄰居是車臣人。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車臣朋友對他說:‘我求你,快搬走吧!’‘為什麼?’‘因為我們的人很快就要來殺你們了。’他們只好搬出那個兩居室公寓,現在住在薩拉托夫的集體宿舍裡。不許他們帶走任何東西:‘就讓俄羅斯給你們全都買新的吧,這些都是我們的了!’車臣人大喊。」
「俄羅斯跪倒在地,但是並沒有被打敗。我們是俄羅斯愛國者!必須向祖國效忠!有一個笑話:士兵和軍官同志們,如果你們在車臣表現良好,祖國將把你送到南斯拉夫‘休假’sup/sup。要去歐洲……他媽的!」
兒子一再忍耐,又忍耐,最後終於忍無可忍了。他開始斥責我說:「媽媽,除了中風,你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他把我送進了療養院。可以說我還拼了老命大吵大鬧了一番。在療養院裡,我結識了一個好女人,她的女兒死於流產,我們相擁而泣,成了好朋友。最近我打電話給她,才知道她已經死了,是在睡夢中死去的。我知道她是憂鬱而死…………我為什麼沒有死?死亡會使我感到幸福,但我沒死。(流淚)
從療養院回來後,我媽媽的第一句話就說:「我的孩子,你會被送進監獄的。他們不會讓你查到真相的。」發生什麼事情了?原來……我剛剛離開家去療養院時,警察就給她打來了電話:「二十四小時內這個人要出現在小屋子裡,屆時不到,將予以懲處……拘留十五天……」媽媽本來就是個被恐嚇壞了的人,我們那兒的人全都被恐嚇壞了。偏偏我就是個無所畏懼的人。不僅如此,他們還來盤問我的鄰居,問我們是什麼人,平時都幹什麼,還調查關於奧列西雅的事:是不是有人看到過她喝醉?或者吸食毒品……還向診所要我們的醫療卡,要檢查我們家有沒有人在精神病院登記過。我的精神受到了極大侮辱!我憤怒了!我拿起電話報警:「有人在威脅我媽媽……,你們有什麼問題非要騷擾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不可?」過了一天,他們給我發了一份傳票,算是了結此事:「請至此處接受調查,某某某調查員……」媽媽淚流滿面:「他們要抓你去坐牢了。」我有什麼好怕的?呸!應該讓斯大林從墳墓中復活!我希望他從墳墓中爬起來!這是我的祈禱……他隨便就可以把我們現在這些當官的銬起來拉去槍斃。輕而易舉!我不會可憐他們。我想看到他們痛哭流涕的可憐相!(哭泣)我來到一間小屋子,那個調查員叫費丁。我站在門口尖刻地問他:「您想拿我怎麼樣?把我的女兒裝進了溼棺材還不夠嗎?」「你這個沒文化的女人,還不知道你是在什麼地方嗎?在這裡,要提問的是我們……」起初,他是一個人,後來把奧列西雅的領導克里姆金也找來了。我終於見到他了!他一進門,我就上前質問:「是誰殺了我的女兒?告訴我真相。」「您的女兒是個傻瓜,她瘋了!」啊,我不能聽這種話!絕不能……我全身熱血都湧了上來……他一邊大叫還一邊跺著腳。這下可好!他們激怒了我,逼得我像貓一般尖叫著撲上去抓他們。就是說我瘋了,反正我女兒也瘋了。而他們的目的,就是讓我閉嘴,嗚嗚嗚……
只要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就會尋找真相。我不怕任何人!我可不是擦地板的破布,也不是小蟲子,你又不可能把我關回到小盒子裡。你們是用潮溼的棺材把女兒送回給我的……
有一次我乘坐郊區電氣火車,對面坐著一個男人:「哦,大媽,我們一起乘車?讓我們認識一下吧……」他自我介紹說,「我以前是官員、獨立企業家、蘋果黨員,現在是失業者。」我總是在別人沒有問什麼之前,就自我介紹了:「我有個女兒死在車臣,是個下士警員……」他說:「都告訴我吧……」我已經給人講過很多次了,現在又講給他聽。(沉默)聽過之後,他開始說起他自己……
「我也去過車臣。回來後,我的生活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了。我不能再把自己塞進這個框架中了。他們不願意給我工作:‘啊,啊,啊……是車臣回來的啊?’我不願意和其他人往來,其他人都令我噁心。只有見到在車臣打過仗的,才感覺到兄弟一般……
「一位車臣老人站在那兒看著我們滿車的退伍軍人。他一邊看一邊想這些正常的俄羅斯小夥子,都是剛剛才當過衝鋒槍手、機槍手、狙擊手的人……我們身上穿著新夾克衫和牛仔褲。都是怎麼買的?因為在車臣賺到了錢。工作是什麼?就是打仗、射擊,那兒還有兒童和美女。但是隻要拿走士兵的武器,他們馬上就成了平民,成為拖拉機手、公交車司機、大學生……
「我們生活在鐵絲網裡面,周圍都是瞭望哨和雷區,那是一個緊緊封閉的世界。一個禁區。不能出去,否則會被打死。侵略者必死!所有人都喝酒,都喝到畜生一般。一天又一天,你看到的都是破碎的房屋,看到東西怎樣被拉走,人們怎麼被殺死。你的內心會突然產生一種快感!它不斷在擴充套件,只要你有能力,就可以讓自己得到很多……你,只是一個醉醺醺的畜生,手上握有武器。在你的頭腦裡,其實只有一顆精子。
「這是劊子手的工作,我們在為黑手黨賣命,他們卻還沒有給我們報酬。他們欺騙了我們。我不是在這裡,不是在大街上殺人,而是在戰爭中殺人。我看到過一個被這些野狗強姦過的俄羅斯姑娘。他們用燃燒的香菸燒她的乳房,就是為了聽她更悽慘的呻吟……
「帶回了錢,和朋友一起喝伏特加,買了一輛二手‘梅賽德斯’……」
(已經不擦眼淚)這就是我的奧列西雅曾經待過的地方,她去過的地方……這場骯髒的戰爭……它曾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現在卻就在我家裡。兩年來,我敲過很多門,去過各級機關。我寫信給檢察院,從地區的到州的檢察院,一直到聯邦總檢察長……(指給我看一摞信函)這是我收到的回執——回執都堆成山了!「根據您女兒死亡的事實,我們通知您……」所有人都在說謊:說她死於11月13日,事實上是11日;她的血型是a,卻寫成了ab;時而說她穿軍裝,時而說她穿便裝;彈孔明明是在左側太陽穴附近,他們寫的卻是在右側……我還寫了請願信給我們地區的國家杜馬議員,我曾經選過他,為他投過一票。我相信我們的政府!我去過他的接待處。當我站在國家杜馬大廈第一層,我的一雙眼睛好像拳頭一樣有力!我看到了一個裝飾品攤位:鑲有鑽石的金戒指,黃金和白銀復活節彩蛋,還有項鍊吊墜……我一輩子也賺不夠錢買一顆最小的鑽石和一枚小小的戒指……我們的議員們,人民的代表們,他們哪兒來的那麼多錢?我和媽媽只有誠實工作換來的一摞獎狀,他們卻有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股票。我們只有一些紙,他們卻有大把鈔票。(憤怒地沉默)我徒勞無功地去找他們,在那裡多次枉然痛哭……還是把斯大林找回來吧,人們期待斯大林!他們奪走了我的女兒,只運回一口棺材,一口溼棺材……甚至都沒有人願意跟一個母親說幾句話……(哭泣)
我現在都能做警察局的工作了……調查事故現場,給犯人做筆錄。如果這是自殺,那麼槍上應該有血跡,手上應該有火藥味,這些我都懂了……我不喜歡看電視新聞,全都是謊言!日日有兇殺……天天有偵破……這些就是一切,我卻絲毫沒有放鬆。每到早晨,我常常手腳發麻,無法起身,應該就躺在床上。但一想起我的奧列西雅,我還是要起來,要出去……
我搜集蛛絲馬跡,隻言片語……終於有人醉酒走漏了訊息。當時有七十多人在場,難免有人竊竊私語。我們的城市不是莫斯科,地方不大,什麼事都傳得快。今天我已經能還原出當時情景和事情發生的過程……就在警察日那天,他們搞了一次大規模狂飲聚會。大家全都喝得爛醉,搞到酒氣熏天,混亂不堪。要是奧列西雅和自己部門同事一起去車臣,一切就會不同,可那是一個混編部隊,都是陌生人……她被分到了交通警察部門。交通警察就是國王,口袋裡裝滿金錢。他們帶著衝鋒槍橫在路上,隨意索賄,所有人都要付錢給他們。那是個黃金崗位!男孩子們愛胡鬧,殺人、醉酒、搞破壞,是戰爭中的三大樂事。他們喝高了,就像嗑了藥,眼睛裡佈滿了帶刺的鐵絲網,獸性大發……像是要強姦那裡所有的姑娘,還有他們的女戰友。奧列西雅要麼就是沒有服從,要麼就是後來威脅過他們:「我會把你們統統抓起來。」於是他們沒有放走她。
還有人說過另一個版本……他們在哨位上放行車輛。所有人都忙前忙後,四處奔走,好像出了什麼事,其實都是在賺錢,以任何手段賺快錢。有人運送走私品,貨從哪裡來的我不說,我不會說謊。反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要給錢就放行。那是一輛尼瓦牌越野車,所有人都記得有輛「尼瓦」不要碰……但是這輛車被奧列西雅碰上了,不知為什麼她就沒有放過這輛車,他們就向她開了槍……她偏偏就沒放過這輛車,於是他們就向她開了槍……她攔下過很多黑錢,得罪了某些人物。好像此事還涉及高階官員……
連我媽媽在夢中也看到過這輛「尼瓦」。我去找過一個通靈女巫,把這張照片放在桌子上。(她指給我看)女巫說:「我看到了,這就是那輛尼瓦車……」
我和一個女人交談過……她現在是一個護士。我不知道她那時候去車臣是做什麼,反正當時可能很快樂,如今她卻很兇惡,和我一樣很兇惡。有很多受過傷害的人,至今都保持著沉默,但是內心怨恨很深刻。人人都想成為新生活的贏家,但這就像是買彩票,贏家畢竟很少……又沒有人願意沉淪到最底層。所以現在人們都怨氣沖天,很多人懷恨在心。(沉默)也許奧列西雅會以另外的身份回來,但我一定不認識她了……嗚嗚……(沉默)最後,這個女人對我袒露了心中的秘密:
「我是去追求浪漫的!所以人在我上面笑個不停。而且說實話,正是愛情不如意,我才拋棄家中一切出走的。對我反正都一樣,要麼車臣人開槍打死我,要麼我自己無聊至死。」
「……沒有撞上過大堆屍體的人,都以為屍體是沉靜不語,默不作聲的。其實在那裡總是有些什麼在發出聲音。要麼是屍體內的空氣出來,要麼是屍體裡骨骼破裂,咔咔作響。簡直能讓人瘋掉……」
「我在那裡沒見過不喝酒不開槍的男人,他們喝醉了就開槍,隨便朝哪兒開槍。究竟是為了什麼?沒有人能回答。」
「他是個外科醫生,我還以為我們是相愛的。但是在離開戰場回家前,他對我說:‘不要打電話給我,也不要寫信來。如果我回到家鄉和一個漂亮女人約會,被妻子撞見,就太尷尬了。’我倒不是美女,但是我和他在手術室裡站了三天三夜。這樣的一種感覺,比愛情還強烈……」
「我現在很害怕男人,更絕不能和那些從戰場回來的人相處……他們都是公羊!全都是公羊!準備回家前,我總要想帶些什麼,比如錄音機、地毯……一個醫院院長說:‘我要把全部東西丟在這裡,我不想把戰爭帶回家。’我們雖然沒有把物質的戰爭帶回來,在靈魂中卻帶回了戰爭……」
他們把奧列西雅的東西轉交給我:上裝、裙子、金耳環和項鍊。衣服口袋裡還有花生和兩個小巧克力棒。顯然是她準備的聖誕節禮物,想讓誰把東西帶回家。我的心好痛,很痛苦……
好,好吧,您就寫出真相吧,有誰會對此害怕?是政府,現在無人可及的政府……我們還有一件難題:武器和罷工。人們臥在鐵軌上,只是沒有領導者……人們早就想造反,可惜沒有普加喬夫!我已經知道,如果我得到一支槍……(向我展示一份報紙)讀過嗎?有個旅遊團參觀車臣。他們在軍用直升機上參觀被摧毀的格羅茲尼、被燒燬的村莊。在那裡,戰爭與建設同時進行。一邊開槍,一邊建設,一邊展示給遊人看。我們又要哭了,有人已經在出售我們的眼淚,還有我們的恐懼,就像出售石油一樣。
幾天之後,我們又見了面。
早先我理解我們的生活,理解我們的生活方式……可是現在我不理解………不明白了……
格里高利·阿列克謝耶維奇·亞夫林斯基(1952—),俄羅斯政治家,俄羅斯統一民主黨(亞博盧)創始人,曾參選總統。——編者注
在俄語中,改革(Пepectpойka)和槍戰(пepectpeлka)兩個詞發音相近。——譯者注
此處諷刺用空話騙人——南斯拉夫早已不存在了。——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