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者筆記

我們行駛在斯摩稜斯克地區,到了一個村莊,在一家商店外停下來。我多麼熟悉這些美好而善良的人啊(我從小在農村裡長大),這裡的人們過著如此卑賤和乞丐般的生活。我和他們談起了生活。「您是問自由嗎?走進我們的商店看看吧:您想要什麼樣的伏特加都有,標準牌、戈爾巴喬夫牌、普京牌,還有散裝香腸、乳酪和魚,香蕉就在那兒擺著。還需要什麼樣的自由?我們有這一點兒就足夠了。」「給你們土地了嗎?」「有誰能堅持在土地上?有人想要的話,就拿去好了。我們這裡只有瓦西卡·克魯託伊得到了。一個只有八歲的孩子,就要出去和父親一起犁地。對他來說,如果去工作,就不必去偷東西,就不必去說謊了。法西斯!」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sup/sup中有一場關於自由的爭執,說的是自由之路的艱難、痛苦和悲慘:「為什麼要弄清楚該死的善惡,這麼做真的值得嗎?」但是人總是面臨選擇:要自由還是要生活富足安定?自由總是與痛苦相伴,幸福卻往往失去自由。大多數人都是選擇走第二條路。

那位大法官對返回地球的基督說:「你為什麼又要來打擾我們?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到來會打擾我們啊。」

「你是如此尊重他們(人類),但你所做的一切又似乎不再同情他們,因為你對他們的要求太多……尊重他們少些,要求他們就少些,這樣才更接近於愛,因為他們的負擔會輕些。人是懦弱而膽怯的……一個脆弱靈魂的罪過,不就是無力接納如此可怕的饋贈嗎?」

「對於人類,不需要連續不斷的關心,那更加折磨他們。成為自由人之後,他們更要去尋找頂禮膜拜的物件……你把自由的禮物給了誰,隨之而來就會產生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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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我們曾經十分幸福,但那時候的天真如今已經一去不復返。我們那時覺得,選擇已經做出,蘇聯共產主義毫無希望地完敗。一切才剛剛開始……

二十年過去了。「別拿社會主義嚇唬我們。」現在的孩子們這樣對父母說。

在與一個熟悉的大學老師談話時,他對我說:「九十年代末,學生們個個笑逐顏開。在我回憶蘇聯的時候,他們都堅信一個嶄新的未來已經在自己眼前開啟。但今天情況又不同了……如今的學生們已經領教和體驗了什麼是資本主義:不平等、貧困、厚顏無恥地炫富。他們清楚地看到自己父母的生活是怎樣的,從一個被掠奪的國家那裡,父母們一無所得。於是學生們的情緒激進,夢想進行革命。他們穿紅色t恤,上面繪有列寧和切·格瓦拉的畫像。」

社會上又出現了對蘇聯的嚮往,對斯大林的崇拜。十九到三十歲之間的年輕人中有一半認為斯大林是「最偉大的政治人物」。蘇聯的一切又都成了時尚。例如「蘇維埃餐廳」,裡面滿是蘇聯稱呼和蘇聯菜名。還有「蘇維埃糖果」和「蘇維埃香腸」,從味道到口感都是我們從童年起就熟悉的。更不用說「蘇維埃伏特加」了。電視上有幾十個節目,網際網路上也有幾十個「蘇聯」懷舊網站。斯大林時代的勞改營,從索洛夫卡到馬加丹,居然都作為旅遊景點開放。廣告詞上承諾說遊人將會得到充分的勞改營體驗,會發給你勞改犯的服裝和幹活用的鋤頭,還向遊人展示經過翻修的勞改犯居住區,最後會組織遊客在勞改營釣魚……

老式的思想再次復活:關於偉大帝國,關於「鐵腕」,關於「獨特的俄羅斯道路」……蘇聯國歌回來了,共青團之歌還在,只是改名為《我們之歌》,執政黨就是複製版的蘇聯共產黨。總統大權在握,如同當年的總書記,擁有絕對權力。而代替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是東正教……

在1917年革命之前,亞歷山大·格林sup/sup就曾寫道:「不知怎麼,未來並沒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百年過去了,未來又一次沒有到位。出現了一個二手時代。

對於藝術家來說,街壘是個危險的地方,是一個陷阱。它會使視力惡化,瞳孔變窄,使世界失去色彩。那裡只有黑與白,從那裡分辨不出人形,只能看到一個黑點,一個目標。我這一輩子都是在街壘上面,我也想離開那裡,學會享受生活,讓自己恢復正常視力。但是,數萬人再次走上了街頭,手攜著手。他們在外套上掛著白絲帶,那是復興的符號,光明的象徵。我與他們站在了一起。

在大街上,我遇到了身穿印有鐵錘鐮刀和列寧肖像t恤衫的年輕人。但他們真的知道什麼是共產主義嗎?

古拉格(ГyЛАГ),蘇聯勞改與監禁管理總局的縮寫。以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而聞名於世。——譯者注

瓦爾蘭·沙拉摩夫(1907—1982),蘇聯作家。因參加托洛茨基派的地下活動,1929年和1937年曾兩次被政府逮捕,囚禁於遠東科雷馬的集中營,1957年釋放後,以此為素材創作了小說集《科雷馬故事》,死後才得以在蘇聯出版。還有詩集《道路與命運》,中篇小說《第四個沃洛格達》等。——譯者注

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達裡(1801—1872),俄羅斯學者、作家,第一部俄語大詞典的編撰者。——譯者注

瑪琳娜·茨維塔耶娃(1892—1941),俄羅斯詩人、作家。1921年發表《里程碑》,1922年移居布拉格,1939年回國。1941年自縊身亡。被視為20世紀俄羅斯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譯者注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一節。——編者注

亞歷山大·格林(1880—1932),蘇聯作家,主要作品有《紅帆》《燦爛的世界》《踏浪女人》等。——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