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時代 王一波 第2頁,共2頁

我有種種不祥的預感,其中最不祥的一種就是:她要聲討我這根直立的大雞巴。我沒什麼可說的,只能代它道歉,因為人家不想看見你,你卻被人家看到了。我還要進一步保證說,下次它一定不這樣——這樣她應該滿意了吧。其實下回它會怎樣,我也不知道。這女人有怕黑的毛病,下班後得有人陪她走過黑暗的停車場,走到燈火通明的地方。這件事我責無旁貸:一方面,她總是像啞巴一樣一聲不吭,沒人樂意陪她走路;另一方面,我是本室的頭頭,沒人乾的事我都要幹。以後我還要陪她走過停車場,不知什麼時候,又會遇上一群壞女孩劫我的內褲——到那時,它又要直立如故,然後「棕色的」又要來聲討我這根直直的大雞巴。這就是說,僅僅道歉是不行的。還要讓她見到這樣東西時,能夠不失聲痛哭……我準備用老師的話來安慰「棕色的」:「他直他的,我們走我們的路。」這話應該改成我直我的,你走你的路——我懷疑「棕色的」看到了我那個東西,現在正要不依不饒。假如我是露陰癖,此時就該來揍我。但我不是露陰癖。人家用刀子對著我,我才脫褲子的。這一點一定要說清楚。也許我該為那三分之一處彎曲向她道歉,但也要說清楚:人家拿刀子對著它,它才往上彎的……

公司的保安員用內線電話通知我說:該下班了。他知道有人在等著劫我。所以他是在通知我,趕緊出去給劫匪送錢;不然劫匪會砸我的車了。車在學院的停車場上被砸,他有責任,要扣他的工資。我不怕劫匪砸我的車,因為保險公司會賠我。但我怕保安被扣工資——他會記恨我,以後給我離樓最遠的車位。車場大得很,從最遠的地方走到樓門口有五里路。盛夏時節,走完這段路就快要中暑了。這一系列的事告訴我們的是:文明社會一環扣一環,和諧地運轉著,錯一環則動全身。現在有一環出了毛病——出在了「棕色的」身上。她突然開口說話了,對我說道:老大哥,我要寫小說啊……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棕色的」是個缺心眼的人,所以她說出的話不值得重視——下列事件可以證明她的智力水平:本公司有項規定,所有的人每隔兩年就要下鄉去體驗生活——如你所知,生活這個詞對寫作為生的人來說,有特殊的意義。體驗生活,就是在沒有自來水、沒有煤氣、沒有電的荒僻地方住上半年。根據某種文藝理論,這會對寫作大有好處。雖有這項規定,但很少有人真去體驗生活——我被輪上了六次,一次也沒去。一被輪上我就得病:喘病、糖尿病,最近的一次是皮膚瘙癢症。除我之外,別人也不肯去,並且都能及時地生病。只有她,一被輪上就去了。去了才兩個星期,就丟盔卸甲地跑了回來。她在鄉下走夜路,被四條壯漢按住輪姦了兩遍。回來以後,先在醫院裡住了一星期,然後才來上班。這個女人一貫是沉默寡言的,有一陣子變得喋喋不休,總在說自己被輪姦時的感受,什麼第一遍還好受,第二遍有點難忍了云云。後來有關部門給了她一次警告,叫她不要用自己不幸的狹隘經驗給大好形勢抹黑,她才恢復了常態——又變得一聲不吭。才老實了半年,又撒起了癔症。此人是個真正的笨蛋。說起來我也有點慚愧:人家既然笨,我就該更關心她才對嘛。

透過我的頭疼,我看到在一片棕色陰影之中,「棕色的」被關在一個竹籠子裡了。這籠子非常小,她在裡面蜷成了一團,手腳都被竹篾條拴在籠柵上。菲律賓的某些原始部落搬遷時,就是這樣對待他們最寶貴的財產:一隻豬。最大快人心的是,人家把她的嘴也拴住了。這樣她就不能講出大逆不道的語言。不管別人怎樣看待她,在我眼睛裡,她是個女人。她還是我的下屬呢。我走向前去,開啟竹籠,解開那些竹篾條。「棕色的」透了一口氣,馬上說道:老大哥,我要寫小說!如你所知,我們在寫作公司做事,每天都要寫小說。她居然還要寫小說。這個要求真是太過古怪……但罪不在我。

我想要勸「棕色的」別動傻念頭,但想不出話來。把煙抽完之後,我就開始撕紙。先把一本公用信紙撕碎,又把一紮活頁紙毀掉了:一部分變成了雪花狀,另一部分做成了紙飛機,飛得辦公室裡到處都是。順便說一句,做紙飛機的訣竅在於掌握重心:重心靠前,飛不了多遠就會一頭紮下來;重心靠後則會朝上仰頭,然後屁股朝下地往下掉——用航模的術語來說,它會失速,然後進入螺旋。最後,我終於疊出了最好的紙飛機,重心既不靠前,也不靠後,不差毫釐地就在中央,擲在空中慢慢地滑翔著,一如釘在天上一樣,半個鐘頭都不落地。看到這種絕技,不容「棕色的」不佩服。她擦乾了淚水,也要紙來疊飛機。這樣我們把辦公桌上的全部紙張都變成了這種東西——很不幸的是,這些紙裡有一部小說稿子,所以第二天又要滿地揀撿飛機,拆開後往一塊對,貼貼補補送上去。但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不知不覺地到了午夜,此時我想起了自己是頭頭,就站起身來,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家。這是必須的:「棕色的」乘地鐵上下班,現在末班車早就開過了。奇怪的是:我的吉普車沒被砸壞。門房裡的人朝我伸出兩個指頭,這就是說,他替我墊了二十塊錢,送給那個劫道的小玩鬧。我朝他點了點頭,意思是說,這筆錢我會還他的。保安可不是傻瓜蛋,他不會去逮停車場上的小玩鬧——逮倒是能逮到個把,但他們又會抽冷子把車場的車通通砸掉,到那時就不好了。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幾十輛車的窗玻璃都被砸掉。這就是因為保安打了一個劫匪,這個保安被炒了魷魚,然後他就淪為停車場上的劫匪,名聲雖不好聽,但收入更多。那幾十輛車的碎玻璃散在地下,叫我想起了小時的事:那時候人們用暖水瓶開啟水。暖水瓶膽用鍍銀的玻璃製成,碎在地下銀光閃閃。來往的人怕玻璃紮腳,用鞋底把它們踩碎。結果是更加銀光閃閃。最後有人想到要把碎玻璃掃掉時,已經掃不掉了——銀光滲進了地裡……在車上「棕色的」又一次開始哭哭啼啼,我感到有點煩躁,想要吼她幾句——但我又想到自己是個頭頭,要對她負責任。所以,我嘆了一口氣,儘量溫存地說道:如果能不寫,還是別寫吧。聽到我這樣說,她收了淚,點點頭。這就使我存有一絲僥倖之心:也許,「棕色的」不是真想這樣,那就太好了。

送過了「棕色的」,我回家。天上下著雨,雨點落在地下,冒著藍色的火花。有人說,這也是汙染所致;上面對此則另有說法。我雖不是化學家,卻有鼻子,可以從雨裡嗅出一股臭雞蛋味。但不管怎麼說吧,這種雨確實美麗,落在路面上,就如一塘風信子花。我閉燈行駛——開了燈就會糟蹋這種好景緻。偶爾有人從我身邊超過,就開啟車窗探出頭來,對我大吼大叫,可想而知,是在問我是不是活膩了,想早點死。天上在打閃,閃電是紫色的,但聽不到雷聲。也許我該再編一個老師的故事來解悶,但又編不出來:我腦袋裡面有個地方一直在隱隱作痛——這一天從早上八時開始,到凌晨三點才結束,實在是太長了。

十一

我們生活在白銀時代,我在寫作公司的小說室裡做事。有一位穿棕色衣服的女同事對我說:她要寫小說。這就是前因。猜一猜後果是什麼?後果是:我失眠了。失眠就是睡不著覺,而且覺得永遠也睡不著。身體躺在床上,意識卻在黑暗的街道上漫遊,在寂靜中飛快地掠過一扇扇靜止的窗戶,就如一隻在夜裡飛舞的蝙蝠。這好像是在做夢,但睡著以後才能做夢,而且睡過以後就應該不困。醒來之後,我的感覺卻是更困了。

我自己的小說寫到了這裡:「後來,老師躺在我懷裡,把絲一樣的短髮對著我。這些頭髮裡帶著香波的氣味。有一段時間,她一聲都不吭,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我探出頭去,從背後打量她的身體,從腦後到腳跟一片潔白,腿伸得筆直。她穿著一條淺綠色的棉織內褲。後來,我縮回頭來,把鼻子埋在她的頭髮裡。又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輕輕地,但用下命令的口吻):晚上陪我吃飯。我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來答應,她就爬起身來,從上到下地端詳我,然後抓住我內褲的兩邊,把它一把扯了下來,暴露出那個傢伙。那東西雖然很激動,但沒多大。見了它的模樣,老師不勝詫異地說道:怎麼會是這樣!我感到羞愧無比,但也滿足了我的戀母情結。其實,她比我大不了幾歲,但老師這個稱呼就有這樣的魔力。」

起床以後,我先套上一件彈力護身,再穿上衣服,就迷迷糊糊來上班。路上是否撞死了人,撞死了幾個,都一概不知。停車場上霧氣稀薄……今天早上不穿護身簡直就不敢出門:那東西直翹翹的,像個棍麵包。但在我的小說裡,我卻長了個小雞雞。這似乎有點不真實——脫離了生活。但這是十幾年前的事——在這十幾年裡,我會長大。一切都這麼合情合理,這該算本真正的小說了吧?

「我在老師的床上醒來時,房間裡只剩了視窗還是灰白色。那窗子上掛了一面竹簾子。我身上蓋了一條被單,但這塊布遮不住我的腳,它伸到床外,在視窗的光線下陳列著。這間房子裡滿是女性的氣味,和夾竹桃的氣味相似。夜晚將臨。老師躺在我身後,用柔軟的身體摩挲著我。」——以前這個情景經常在我夢裡出現。它使我感到親切、安靜,但感覺不到性。因為我未曾長大成人。現在我長了一臉的粉刺疙瘩,而且長出了腋毛和陰毛,喉結也開始長大。我的聲音變得渾厚。更重要的是,那個往上翹的東西總是強項不伏……書上說,這種情況叫青春期。青春期的少年經常失眠。我有點懷疑:三十三歲開始青春期,是不是太晚一點了?

早上我到了辦公室,馬上埋頭噼裡啪啦地打字,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這間屋子,發現所有的人都在噼裡啪啦地打字,他們全都滿臉倦容,睡眼惺忪,好像一夜沒睡——也不知是真沒睡還是假沒睡。但我知道,我自己一定是這個樣子。我是什麼樣子,他們就是什麼樣子,所以我不需要帶鏡子——有的人還在搖頭晃腦,好像腦殼有二十斤重。有人用一隻手託在下巴上,另一隻手用一個指頭打字:學我學得還蠻像呢。只有「棕色的」例外,她什麼都不做,只管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皮紅通通的,大概一夜沒睡。此人的特異之處,就是能夠對身邊的遊戲氣氛一無所知。我嘆了口氣,又去寫自己的小說了……

「晚上,老師叫我陪她去吃飯,坐在空無一人的餐館裡,我又開始心不在焉。記得有那麼一秒鐘,我對面前的胡桃木餐桌感興趣,掂了它一把,發現它太重,是種合成材料,所以不是真胡桃木的。還記得在飯快吃完時,我把服務員叫來,讓她到隔壁快餐店去買一打漢堡包,我在五分鐘內把它們都吃了下去。這沒什麼稀罕的,像我這樣冥思苦想,需要大量的能量。最後付賬時,老師發現沒帶錢包。我付了賬,第二天她把錢還我,我就收下了。當時覺得很自然,現在覺得有些不妥之處。」假如我知道老師在哪裡,就會去找她,請她吃頓飯,或者把那頓飯錢還給她。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老師早就離開學校了。這就是說,我失去了老師的線索。這實在是樁罪過。

「我和老師吃完了晚飯,回到學校裡去。像往常一樣,我跟在她的身後。假如燈光從身後射來,就在地上留下一幅馬戲團的剪影:馴獸女郎和她的大狗熊。馬路這邊的行人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急匆匆地走過;在馬路對面卻常有人站下來,死盯盯地看著我——在中國,身高兩米一十的人不是經常能見到的。路上老師站住了幾次,她一站住,我也就站住。後來我猛然領悟到,她希望我過去和她並肩走,我就走了過去——人情世故可不是我的長項。當時已近午夜,我和老師走在校園裡。她一把抓住我肋下的肉,使勁捻著。我繼續一聲不吭地走著——既然老師要掐我,那就讓她掐吧。後來她放開我,哈哈地笑起來了。我問她為什麼要笑,她說:手抽筋了。我問她要緊不要緊,她笑得更加厲害,彎下腰去……忽然,她直起身來,朝我大喝一聲:你摟著我呀!後來,我就抱著她的肩頭,讓她抱住我的腰際。感覺還算可以——但未必可以叫做我摟她,就這樣走到校園深處,坐在一條長椅上。我把她抱了起來,讓她摟著我的脖子。常能看到一些男人在長椅上抱起女伴,但抱著的未必都是他的老師。後來,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放手吧。我早就想這樣做,因為我感到兩臂痠痛。此後,老師就落在了我的腿上。在此之前,我是把她平端著的——我覺得把她舉得與肩平高顯得尊重,但尊重久了,難免要抽筋。」

寫完了這一段之後,我把手從鍵盤上抬了起來,給了自己一個雙風貫耳,險些打聾了——我就這麼寫著,從來不看過去的舊稿,但新稿和舊稿頂多差個把標點符號。像這麼寫作真該打兩個耳刮子——但我打這一下還不是為了自己因循守舊。我的頭疼犯了,打一下里面疼得輕一點……

十二

今天早上我醒來之前,又一次闖進了埃及沙漠,被釘在十字架上,就如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蝙蝠。實際上,蝙蝠比我舒服。它經常懸掛在自己的翅膀上,我的胳臂可不是翅膀,而且我習慣於用腿來走路。這樣橫拉在空中,一時半會兒的還可以,時間長了就受不住。我就如一把倒置的提琴被放置在空中,琴身是肋骨支撐著的胸膛——胸壁被拉得薄到可以透過光來。至於琴頸,就是那個直挺挺的東西。別的部分都不見了。我就這樣高懸在離地很遠的地方,無法呼吸,就要慢慢地憋死了。此時有人在下面喊我:她是克利奧佩屈拉,裹在白色的長袍裡,問我感覺如何。我猛烈地咽口吐沫,潤潤喉嚨,叫她把我放下去,或者爬上來割斷我的喉嚨。我想這兩樣事裡總會有一樣她樂意做的。誰知她斷然答道:我不。你經常調戲我。這回我看清楚了:她不是克利奧佩屈拉,而是「克」。我說:我怎麼會……你是我的上司,我尊敬還尊敬不過來呢。她說道:不要狡辯了,你經常寫些亂七八糟的故事給我看——你什麼意思吧。事已至此,辯亦無益。我承認道:好吧,我調戲了你——放我下來。她說:沒這麼便宜。你不光是調戲,你還不愛我——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我無話可說。沉默了一會兒,我忽然咆哮了起來……就這樣醒過來了。我失掉了在夢裡和「克」辯白清楚的機會:別以為光你在受調戲,我管著七個人,他們天天調戲我……你倒說說看,他們是不是都愛我?!這個情景寫在紙上,不像真正的小說。它是一段遊戲文章。我整天悶在辦公室裡,做做遊戲,也不算是罪過。這總比很直露地互相傾訴好得多。

昨天晚上,「棕色的」對我說,她要寫真正的小說,這就是說,沒有人要她寫,是她自己要寫的——正如亞里士多德說過的,假話有上千種理由,真話則無緣無故——她還扯上了亞里士多德,好像我聽不懂人話似的。我還知道假話比較含蓄,真話比較直露。而這句話則是我聽到過的最直露的一句話。如你所知,男女之間有時會講些很直露的話,那是在臥室裡、在床上說的。我實在不知道在什麼人之間才會說:「我要寫真正的小說!」

我的小說就如我在寫的這樣。雖然它寫了很多遍,但我不知道它哪一點夠不上「真正的」。但「棕色的」所說的那些話就如碘酒倒到我的腦子裡,引起了棕色的劇痛。上班以後,我開始一本正經地寫著,這肯定有助於小說變成「真正的」。

我覺得這一段落肯定是真正的小說:「那天晚上,我一直抱著老師,直到天明,嗅著她身上的女性氣味——我覺得她是一種成熟的力量。至於我,我覺得自己是個小孩子。這種想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如你所知,現在我剛剛開始青春期,嘴角上正長粉刺疙瘩,當時就是更小的孩子。晚上校園裡起了霧,這種白霧帶有辛辣的氣息。我們這樣擁抱著,不知所措……忽然間,老師對我說道:乾脆,你娶了我吧——我聽了害起怕來。結婚,這意味著兩股成年的力量之間經常舉行的交媾,遠非我力所能及;但老師讓我娶她,我還能不娶嗎……但我沒法乾脆。好在她馬上說道:別怕,我嚇你呢。既然是嚇我,我就不害怕了。」

有關成年力量間的交媾,我是這麼想出來的:我現在是室裡的頭兒,上面的會也要參加,坐在會場的後排,手裡拿著小本本,煞有介事地記著。公司的領導說得興起時,難免信口雌黃:我們是做文化工作的,要會工作,也要會生活!今天晚上回家,成了家的都要過夫妻生活……活躍一下氣氛,對寫作也有好處。如你所知,我沒成家。回到室裡高高興興地向下傳達。那些成了家的人面露尷尬之色。到了晚上九點半,那些成年的力量洗過了淋浴,脫下睡衣,露出臃腫的身體,開始過夫妻生活。我就在這時打電話過去:老張嗎?今天公司交待的事別忘了啊。話筒裡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知道!正做著——我操你媽……說著就掛掉了。我坐在家裡,興高采烈地在考勤表上打個勾,以便第二天彙報,成年力量的交媾就是這樣的。我和老師間的交媾不是成年力量間的那種。它到底該是怎樣的,我還沒想出來——我太困了。

我忽然想到:在以前的十稿裡,都沒有寫過老師讓我娶她——大概是以前寫漏了。現在把它補進去大概是不成的:「克」或者別的上司會把它挑出來,用紅筆一圈,批上一句「脫離生活」。什麼是生活,什麼不是生活,我說了不算:這就是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做生活。我搖搖頭,把老師要我娶她那句話抹去了。

有關夫妻生活,還有些細節需要補充:聽到我傳達的會議精神,我們室的人憂心忡忡地回家去。在晚上的餐桌上面露曖昧的微笑,鬼鬼祟祟地說:親愛的,今天公司交待了要過生活……聽了這句話,平日最溫柔體貼的妻子馬上也會變臉,抄起熨斗就往你頭上砸。第二天早上,看到血染的繃帶,我就知道這種生活已經過完了。當然也有沒纏繃帶來的,對這種人我就要問一問。比方說,問那朵最美麗的花。她皺著眉頭,苦著臉坐在那裡,對我的問題(是否過了生活)不理不睬,必須要追問幾遍才肯回答:沒過!我滿臉堆笑地繼續:能不能問一句,為什麼沒過?她惡狠狠地答道:他不行!我興高采烈地在考勤表上註明,她沒過夫妻生活,原因是丈夫不行。每當上面有這種精神,我都很高興。羅馬詩人維吉爾有詩云:下雨天呆在家裡,看別人在街上奔走,是很愜意的。所以,老師要我娶了她,我當然不答應。萬一學校里布置了要過夫妻生活,我就愜意不起來,而且我也肯定是「不行」。

我繼續寫道:「我對老師百依百順,因為她總能讓我稱心如意。當然,有時她也要嚇嚇我。我在長椅上冥思苦想時,她對我耳朵喊道:會想死的,你!我抬頭看看她的臉,小聲說道:我不會。她說:為什麼你不會?我說:因為你不會讓我死。她愣了一下,在我腿上直起身來說:臭小子,你說得對。然後,她把綢衫後的乳房放在我臉上,我用鼻子在上面蹭起來。校園裡的水銀燈顏色慘白,使路上偶爾走過的人看起來像些孤魂野鬼,但在綢衫後面,老師的乳房異常溫柔——你要知道,在學校裡我被視做尼斯湖怪獸,非常孤立。假如沒有她肯讓我親近,我可真要死掉了。」

因為這部小說寫了這麼多次,這回我想用三言兩語說說我和老師的性愛經歷:「那時候老師趴在床上,仔細端詳我的那個東西。顛過來倒過去看夠了以後,她說道:年復一年,咱們怎麼一點都不長呢。後來,她又在我身上嗅來嗅去,從胯下嗅到腋下,嗅出這樣一個結論:咱們還是沒有男人味。我一聲不吭,但心裡恨得要死。看完和嗅完之後,老師跨到我身上來。此時我把頭側過去,看自己的左邊的腋窩——這個腋窩大得不得了,到處凹凸不平,而且不長毛,像一個用久了的鋁水勺。然後又看右面的腋窩。直到老師來拍我的臉,問我:你怎麼了?我才答道:沒怎麼。然後繼續去看腋窩。鋁製的東西在水裡泡久了,就會變得昏暗,表面還會有些細小的黑斑。我的腋窩也是這樣的。躺在這兩個腋窩中間,好像太陽穴上扣上了兩個鋁製水勺——我就這樣躺著不動了。」

「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我,就會看到一張大臉,高鼻樑、高顴骨,眉稜骨也很高,一天到晚沒有任何表情——我知道自己長得什麼樣子。老師送我到醫院去看過病,因為我總是不笑,好像得了面部肌肉麻痺症。經過檢查,大夫發現我沒有這種毛病,只是說了一句:這孩子可真夠醜的。這使老師興高采烈,經常冷不防朝我大喝上一聲:真夠醜的!做愛時我躺著不動,就像從空中看一條氾濫的河流,到處是河水的白光;她的身體就橫跨在這條河上。我的那個東西當時雖小,但足夠硬棒,而且是直撅撅的;最後還能像成年人一樣射精。到了這種時候,她就舔舔舌頭,俯下身來告訴我說:熱辣辣的。因為我還能熱這一下,所以她還是滿意的……」這些段落和以前寫的完全不同,大概都會被打回來重寫,到那時再改回原樣吧。我知道怎麼寫通得過,怎麼寫通不過。但我不大知道什麼叫做生活。

對於性愛經歷,有必要在此補充幾句:如你所知,這種事以前是不讓寫的。假如我寫了,上面就要槍斃有關段落,還要批上一句:脫離生活。現在不僅讓寫,而且每部有關愛情的小說都得有一些,只是不準太過分。這就是說,不過分的性愛描寫已經成了生活本身。自從發生了這種變化,我小說裡的這些段落就越來越簡約。那些成了家的人說:夫妻生活也有變得越來越簡約之勢。最早他們把這件事叫做靜脈注射,後來改為肌肉注射,現在已經改稱皮下注射了。這就是說,越扎越淺了。最後肯定連注射都不是,瞎摸兩把就算了。我的小說寫到最後,肯定連熱都不熱。

十三

「畢業以後,我還常去看老師。」寫到這個地方全書就接近結束了。「我開了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天黑以後溜進校園去找她,此時她準在林蔭道上游蕩,身上穿著我的t恤衫——衫子的下襬長過了她的膝蓋,所以她就不用穿別的東西了。但她不肯馬上跟我走,讓我陪她在校園裡遛遛。遇到了熟人,她簡單地介紹道:我的學生來接我了。別人抬頭看看我,說道:好大的個子!她拍拍我的肚子說:可不是嘛,個子就是大。有些貧嘴的傢伙說:學生搞老師,色膽包天嘛!她也拍拍我的肚子說:可不是嘛,膽子就是大……咱們把他扭送校衛隊吧。但是她說的不是事實,我膽小如鼠,她一嚇我,我就想尿尿。有時她也說句實話:這孩子不愛說話,卻是個天才噢。假如有人覺得她穿的衣服古怪,她就解釋說:他的t恤衫,穿著很涼快,袖子又可以當蒲扇。有人問,天才床上怎麼樣(實際情況是,著實不怎麼樣),她就皺起眉頭來,喝道:討厭!不准問這個問題!然後就拖著我走開,說道:咱們不理他們——老師總是在維護我。」我的稿子總是這麼寫的,寫過很多次了。按說它該是百分之百的真實。其實這事並未發生過。所有我寫的事情都未真正發生過。

也許我該從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寫起——我忽然想到,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我,是個有趣的想法。老師留著烏黑的短髮,長著滑膩的身體。我們學校的公共浴池是用校工廠廢棄的車間改建的,原來的窗子用磚砌上了半截,擋住了外來的視線,紅磚中間的牆縫裡結著灰漿的疙瘩。順著牆根有一溜排水溝,裡面滿是溼漉漉的頭髮。牆邊還有一排粗壯的水管連線著噴頭,但多數噴頭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彎曲的水龍頭,像舊時鐵道上用來給機車上水的水鶴。在沒有天花板的屋頂下掛了幾個水銀燈泡,長明不滅。水管裡流著隔壁一家工廠的迴圈水,也是長流不息。這家浴室無人看守,門前的牌子上寫著:週一三五女,二四六男,週日檢修。這個規定有個漏洞,就是在夜裡零點左右會出現男女混雜的情形。一般來說,沒有人會在凌晨一點去洗澡,但我就是個例外。我不喜歡讓別人看見我的身體,所以專找沒人時去洗澡。有一回我站在粗壯的水柱下時,才發現在角落裡有個雪白的身體……這件事發生在我上大一時,老師還沒教過我們課——從她的角度看來,我罩在一層透明的水膜裡,一動不動,表情呆滯,就如被凍在冰柱裡一樣。她朝我笑了笑,說道:真討厭哪,你。然後就離去了。這就是一切故事的起因。

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我,會看到有一根水柱凍結在我頭頂上,我的頭髮像頭盔一樣扣在腦袋上。一層水殼結在我的身上,在我身體的凸出部位,則有一些水柱分離出來,那是我的耳朵、眉稜骨的外側、鼻子、下巴。從下巴往下,直到腰際再沒有什麼凸起的地方了。有一股水柱從小命根上流下來,好像我在尿尿。那東西和一條即將成蛹的蠶有些相似。現在我不怕承認:我雖然人高馬大、智力超群,卻是個小孩子。直到不久之前,我洗澡和游泳都要避人。雖然我現在能把停車場上的小姐嚇跑,但不能抹煞以前的事。老師說過我討厭之後,就揚長而去,挺著飽滿的乳房,邁開堅實的小腿,穿著一條淡綠色的內褲,趿拉著一雙塑膠涼鞋。她把綠色綢衫搭在手臂上沒穿,大概是覺得在我面前無須遮擋。此時在浴室裡,無數的水柱奔流著。我站在水柱裡,很不開心。小孩子不會憤怒,只會不開心。這就是這個故事的起因。這件事情是真實的,但我沒有寫。

很多年來,我一直在老師的陰影下生活。這位老師的樣子如前所述,她曾經拿根棍麵包去嚇唬露陰癖,還在浴室裡碰見過我——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一直在寫她:這是不是真正的小說,我有點搞不清楚了。也許,我還可以寫點別的。比方說,寫寫我自己。我的故事是這樣的:

大學畢業以後,他們讓我到國家專利局工作:眾所周知,愛因斯坦就是在專利局想出了相對論,但我在那兒什麼都沒想出來。後來他們把我送到了國家實驗室、各個研究所,最後讓我在大學裡教書。所有天才物理學家呆過的地方我都呆過,在哪兒都沒想出什麼東西來——事實證明,我雖然什麼題目都會做,卻不是個天才的物理學家;教書我也不行,上了講臺淨髮愣。最後,他們就不管我了,讓我自己去謀生。我幹過各種事:在飯店門口拉汽車門,在高階賓館當侍者……最古怪的工作是在一個叫做豐都城的遊樂宮裡乾的:裝成惡鬼去嚇唬人。不管幹什麼,都沒有混出自己的房子,要租農民房住,或者住集體宿舍。我睡覺打呼嚕,住集體宿舍時,剛一睡著,他們就往我嘴裡擠牙膏,雖然夜裡兩點時刷牙為時尚早。最後我只好到公司來工作。公司一聽我在外面到處受人欺負——這是我心地純潔的標誌——馬上錄取了我。同事都很佩服我的閱歷,驚歎道:你居然能在外面找到事情做!但這並不是因為我明白事理,達練人情——我要真有這些本事就不進公司。我能找到這些工作只是因為我個子大罷了。

當年我在豐都城裡掌鍘刀,別人把來玩的小姐按到鍘刀下,我就一刀鍘下去——鍘刀片子當然是假的——還不止是假的,它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道低能雷射。有的小姐就在這時被嚇暈過去了,個別的甚至到了需要趕緊更換內褲的程度。另外一些則只是尖叫了一聲,爬起來活動一下脖子,伸手到我身上摸一把。我趕緊跳開,說道:別摸——沾一手——全是青灰。不管是被嚇暈的還是尖叫的,都很喜歡鍘刀這個把戲。到下一個場景,又是我揮舞著鋼叉,把她們趕進油鍋:那是一鍋冒泡的糖漿。看上去嚇人,實際只有三十度——泡泡都是空氣。這個糖漿浴是很舒服的:我就是這麼動員她們往下跳,但沒有人聽。小姐們此時已經有了經驗,不那麼害怕,東躲西藏,上躥下跳,既躲我手上的鋼叉,又躲我腰間那根直挺挺的大陰莖。但也有些潑辣的小姐伸手就來拔這個東西,此時我只好跳進油鍋去躲避——那是泡沫塑膠做的,拔掉了假的,真的就露出來了。既然我跳了油鍋,就不再是豐都城裡的惡鬼,而是受罪的鬼魂。所以老闆要扣我的工資,理由是:我請你,是讓你把別人趕下油鍋,不是讓你下油鍋的……作為僱員,我總是盡心盡責,只是時常忘了人家請我來做什麼。作為男人,我是個童男子……這就是一切事實。結論是:我自己沒什麼可寫的。

十四

現在到了交稿的時間,同事們依次走到我面前。我說:放下吧,我馬上看。謝謝你。與此同時,我頭也不抬,雙腳收在椅子下面——我既不肯槍斃他,也不讓他踩我的腳。這就是說,我心情很壞。他放下稿子,悄悄地走出門去,就像在死人頭前放上鮮花一樣。我是這樣理解此事:權當我的葬禮提前舉行了。最後一個人走到我面前時,我也是如此說。她久久地不肯放下稿子,我也久久地不肯抬頭看她。後來,她還是把稿子放下了。但她不肯走出去,和別人一樣到屋頂花園去散步,而是走到桌子後面,蹲了下來,雙手把我的一隻腳搬了出來,放在地面上,然後站起身來,在上面狠命地一踩。這個人就是「棕色的」。我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她,發現她的眼睛好像犯了結膜炎一樣。我這一夜在失眠,她這一夜在痛哭。雖然她現在正單足立在我的足趾上,但我不覺得腳上比頭裡更疼——雖然足趾疼使頭疼減輕了很多。這種行徑和撒嬌的壞孩子相仿,但我沒有責備她。她見我無動於衷,就俯下身來,對著我的耳朵說:看見你的那東西了——難看死了!她想要羞辱我。但我還是無動於衷,聳了聳肩膀說:難看就難看吧。你別看它不就得了……

在我的小說裡,我遇到了一個謎語:世界是銀子的。我答出了謎底:你說的是熱寂之後。現在我又遇到了一個謎語:「棕色的」女同事要寫真正的小說。我應該答出謎底:你要寫的是……我要是知道謎底就好了。也許你不像我,遇到任何謎語都要知道謎底。但你也不像我,從小就是天才兒童。希臘神話裡說,白銀時代的人蒙神的恩寵,終生不會衰老,也不會為生計所困。他們沒有痛苦,沒有憂慮,一直到死,相貌和心境都像兒童。死掉以後,他們的幽靈還會在塵世上游蕩。我想他們一定用不著回答這樣的問題:什麼是真正的小說。如你所知,我一直像個白銀時代的人。但自從在停車場上受到了驚嚇,我長出一根大雞巴來了。有了這種醜得要死的東西,我開始不像個白銀時代的人了……

中午時分,所有的人都到樓頂花園透風去了,「棕色的」沒去。抓住這沒人的機會,她正好對我「訴求」一番——我不知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這詞很逗。她在我面前哀哀地哭著,說道:老大哥,我要寫小說啊……大顆大顆的淚珠在她臉上滾著,滾到下巴上,那裡就如一顆正在融化的冰柱,不停地往下滴水。我迷迷糊糊地瞪著她,在身上搜尋了一陣,找到了一張紙餐巾(也不知是從哪裡抄來的),遞給了她。她拿紙在臉上抹著,很快那張紙餐巾就變成了一些碎紙球。穿著長褲在草地上走,褲腳會沾上牛蒡,她的臉就和褲腳相仿。我嘆了口氣,開啟抽屜,取出一條新毛巾來,對她說:不要哭了。就給她擦臉。擦過以後,毛巾上既有眼淚,又有鼻涕,恐怕是不能要了。「棕色的」不停地打著咽,滿臉通紅,額頭上滿是青筋。我略感不快地想道:以後我抽屜裡要常備一條新毛巾,這筆開銷又不能報銷——轉而想道:我要對別人負責,就不能這麼小氣。然後,我對「棕色的」說:好了,不哭——回去工作吧。她帶著哭腔說:老大哥,我做不下去——再扯下去又要哭起來。我趕緊喝住她:做不下事就歇一會兒。她說坐著心煩。我說,心煩的時候,可以打打毛衣,做做習題。她愣了一會兒說:沒有毛衣針。我說:等會兒我給你買——這又是一筆不能報銷的開支。我開啟寫字檯邊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本舊習題集,遞給她,叫她千萬別在書上寫字——這倒不是我小氣,這種書現在很難買到了。

過去,我做習題時,總是肅然端坐,把案端的檯燈點亮,把習題書放在桌子的左上方,仔細削一打鉛筆,把木屑、鉛屑都撮在桌子的右上角,再用橡皮膠條纏好每一支筆(不管什麼牌子的鉛筆,對我來說總是太細),發上一會兒呆,就開始解題了。起初,我寫出的字有蚊子大小,後來是螞蟻大小,然後是跳蚤大小,再以後,我自己都看不到了。所有的問題都沉入了微觀世界。我把筆放下,用手支住下巴,沉入冥思苦想之中。「棕色的」情況和我不同,她把身體倚在辦公桌上,脖子挺得筆直,眼睛朝下憤怒地斜視著習題紙,三面露白,臉色通紅,右手用力按著紙張,左手死命地捏著一支鉛筆(她是左撇子),在紙上狠命地戳著——從旁看去,這很像個女兇手在殺人——很快,她就粉碎了一些鉛筆,劃碎了一些紙張,把辦公桌面完全寫壞。與此同時,她還大聲念著演算的過程,什麼阿爾法、貝它,聲震屋宇。膽小一點的人根本就不敢在屋裡待著。不管怎麼說吧,我把她治住了。現在習題對我不起什麼作用,我把這世界所有值得一做的習題都做完了。但我是物理系畢業的,數理底子好。「棕色的」則是學文科的——現有的習題夠她做一輩子了。

大學時期,我在宿舍裡,硬把身體擠入桌子和床之間狹窄的空間坐下,面對著一塊小小桌面和厚厚的一堆習題集發著呆。我手裡拿著一支鉛筆,但很少往紙上寫,只是把它一截截地捏碎。不知不覺中,老師就會到來。她好像剛從浴室回來,甩著溼淋淋的頭髮,遞給我一張抄著題目的卡片,說道:試試這個——你準不會。我慢慢地把它接過來,但沒有看。這世界上沒有我不會解的數學題——這是命裡註定的事情。還有一件事似乎也是命裡註定:我會死於憂鬱症。不知不覺之中,老師就爬到了對面的雙層床頂上,把雙腳垂在我的面前。她用腳尖不停地踢我的額頭,催促道:愣什麼?快點做題!我終於嘆了一口氣,把卡片翻了過來,用筆在背面寫上答案,然後把它插到老師的趾縫裡——她再把卡片拿了起來,研究我寫的字,而我卻研究起那雙腳來:它像嬰兒的腳一樣朝內翻著。我的嗅覺順著她兩腿中間升了上去,一直升入了皮製的短裙,在那裡嗅到了一股夾竹桃的氣息。因為這種氣味,我擁有了老師潔白嬌小的身體,這個身體緊緊地裹在皮革裡……她從床上跳了下來,蹲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腦袋說:傻大個兒,你是個天才——別發愣了!我忽然覺得,我和老師之間什麼都發生過——我沒有虛構什麼。

我面對著窗子,看到玻璃外面長了幾株綠蘿。這種植物總是種在花盆裡,繞著包棕的柱子生長,我還不知道它可以長在牆腳的地下,把藤蔓爬在玻璃上。走近一點看得更清楚:綠蘿的蔓條上長有吸盤,就如章魚的觸足一樣,這些吸盤吸住玻璃,藤蔓在玻璃上生長,吸盤也像蝸牛一樣移動著,留下一道黏液的痕跡,看起來有點噁心。然後它就張開自己的葉子。這些葉子有葵葉大小,又綠又肥,把辦公室罩進綠蔭裡。科學技術在突飛猛進,有人把蝸牛的基因植到綠蘿裡,造出這種新品種——這不是我這種坐在辦公室裡臭編的人所能知道的事。我知道的是,坐在這些綠蘿下,就如坐在藤蘿架下。這種藤蘿架可以蔓延數千裡,人也可以終生走不出藤蘿架,這樣就會一生都住在一道綠色的走廊裡,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這不是不能實現的事:只要把人的基因植到螞蟻裡,他(或者她)覺得自己是人,其實只是螞蟻;此後就可以在一個盆景裡得到這種幸福,世界也會因此變得越來越新奇……我回頭看看「棕色的」,在綠蔭的遮蔽下,顯得更棕了。她吭吭哧哧地和一些三角恆等式糾纏不休。這是初中二年級的功課,她已經有三十五歲了。我不禁啞然失笑:以前我以為自己只有些文學才能,現在才發現,作踐起人來,我也是一把好手。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而且我現在還是迷迷糊糊的。我就這麼迷迷糊糊地回家去睡覺——再不睡實在也撐不住了。

十五

天終於晴了。在霧濛濛的天氣裡,我早就忘了晴天是什麼樣子,現在算是想起來了。晴天就是火辣辣的陽光——現在是下午五點鐘,但還像正午一樣。我從吉普車裡遠遠地跳出去,小心翼翼地躲開金屬車殼,以免被燙著,然後在粘腳的柏油地上走著。遠遠地聞見一股酒糟味,哪怕是黑更半夜什麼都看不見,聞見這股味兒也知道到家了。這股餿臭的味道居然有提神的功效。聞了它,我又不困了。

我宿舍的停車場門口支著一頂太陽傘,傘下的躺椅上躺著一個姑娘,戴著墨鏡,留著馬尾辮,穿著鮮豔的比基尼,把曬黑了的小腳蹺在茶几上。我把停車費和無限的羨慕之情遞給她,換來了薄薄的一張薄紙片——這是收據,理論上可以到公司去報銷。但是報銷的手續實在讓人厭煩。走過小橋時,下面水面上漂著密密麻麻的薄紙片,我把手上的這一張也扔了下去。這條河裡的水是乳白色的,散發著酒糟和淘米水的味道。這股水流經一個造酒廠,或者醬油廠,總之是某個很臭的小工廠;然後穿過黑洞洞的城門洞——我們的宿舍在山上,是座城寨式的仿古院子——門洞裡一股刺眼睛的騷味,說明有人在這裡尿尿。修這種城門洞就是要讓人在裡面尿尿。門洞正對著一家韓國燒烤店,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在燒烤店的背後,整個山坡上滿是山毛櫸、槭樹,還有小小的水泥房子。所有的樹葉都沾滿了黑色的粉末,而且是黏糊糊的——葉子上好像有油。山毛櫸就是香山的紅葉樹,但我從沒見它紅過;到了秋天,這山上一片茄子的顏色。這地方還經常停電。為了這一切——這種宿舍、工資,每天要長衣長褲地去上班,到底合算不合算,還是個問題。

我現在穿的遠不是長衣長褲。剛才在停車場上付費時,我從那姑娘的太陽鏡反光裡,看清了我自己的模樣。我穿著的東西計有:一條一拉得領帶,一條很長的針織內褲,裡面鼓鼓囊囊的,從內褲兩端還露出了寬闊的腹股溝,和黑毿毿的毛——還有一雙烤腳的皮鞋,長衣長褲用皮帶捆成一捆背在了背上;手裡還提著一個塑膠冰盒子。那個女人給我收據時,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可見別人下班時不都是這種穿著。她的嘴角鬆弛,脖子上的皮也鬆弛了,不很年輕了。但這不妨礙我對她的羨慕之情。看守停車場和我現在做的事相比,自然是優越無比。

我的房子在院子的最深處,要走過很長的盤山道才能走到。這是幢水泥平房,從前面走進門廳,就會看到另一座門,通向後院。這兩道門一模一樣,連門邊的窗戶也是一模一樣。早上起來,我急匆匆地去上班,但時常發現走進了後院。後院里長滿了核桃樹,核桃年復一年落在地下,青色的果殼裂開,鋪在地下,終於把地面染得漆黑。至於核桃堅果,我把它掃到角落裡,堆成了一堆。這座院子的後牆鑲在山體上,由大塊的城磚砌成,這些磚頭已經風化了,變成了堅硬的海綿。但若說這堵牆是古代遺留下來的,又不大像。我的結論是:這是一件令人厭惡的假古董——牆上滿是黑色的苔蘚。在樹蔭的遮蔽下,我的後院漆黑一團。不管怎麼說吧,這總是我自己的家。每當我感到煩悶,想想總算有了自己的家,感覺就會好多了。

不知你見沒見過看停車場的房子——那種建築方頭方腦,磨磚對縫。有扇窗子對著停車場的入口,窗扇是橫拉的,窗下放著一張雙屜桌,桌子後面是最好的發愣場所;門窗都塗著棕色的油漆,假如門邊不掛牌子,就很容易被誤認為收費廁所。這房子孤零零的,和燈塔相似。

日暮時分,我走到門外,在落日的餘輝下伸幾個懶腰,把護窗板掛在窗戶上,回到屋裡來,在黑暗中把門插上,走進裡間屋——這間房子卻異常明亮。燦爛的陽光透過高處的通氣窗,把整個頂棚照亮。如你所知,這屋裡有張巨大的床。我的老師穿著短短的皮衣,躺在床上。她的手臂朝上舉著,和頭部構成一個w形,左手緊握成拳,右手拿著小皮包,脖子上繫著一條紗巾——老師面帶微笑。她的雙腳穿著靴子,伸到床外。實際上,她是熟睡中的白雪公主。我在她身邊坐下,床癟了下去,老師也就朝我傾斜過來。我伸手給她脫去靴子,輕輕地躺了下來,拉過被子把自己蓋住,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它正在一點點地暗下去。第二天早上,我又會給老師穿上靴子,到外面上班……老師會沉睡千年,這種過程也要持續千年。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雖然那東西一直是直翹翹的。這件事沒法寫進小說裡,因為它脫離了生活。按現在的標準,生活是皮下注射。但這不是真正的生活。什麼是真正的生活呢?我又記不得了。這個故事我寫了十一遍,我能記住其中的每一句話。但它是真是假,我卻記不得了!

我在家裡,脫掉內褲,解開腰上的重重包裹。舊時的小腳女人在密室裡,一定也是懷著同樣的欣快感,解開自己的裹腳布。那東西獲得瞭解放,彈向空中。我現在有雙重麻煩:一是睡不著覺,二是老直著。我還覺得自己在發燒,但到醫務室一量體溫,總是三十六度五——那東西立在空中,真是醜死了。在學校裡,我是天才學生,在公司裡我是天才人物。你知道什麼是天才的訣竅嗎?那就是永遠只做一件事。假如要做的事很多,那就排出次序,依次來幹。剛才在公司,這個次序是:一、寫完我的小說;二、告訴「棕色的」什麼是真正的小說。現在的次序是:一、自瀆;二、寫完小說;三、告訴「棕色的」什麼是真正的小說。在此之前,我先去找一樣東西。這次序又變成了:一、找到那樣東西;二、自瀆……這樣一個男人,赤身裸體,在家裡翻箱倒櫃,這樣子真是古怪透了……但我還是去找了,並把它從床底下拖了出來。把那個破紙箱翻到底,就找到了最初的一稿。列印紙都變成了深黃色,而且是又糟又脆,後來的稿子就不是這樣:這說明最早的一稿是木漿紙,後來的則是合成紙。這一稿上還附有鑑定材料:很多專家肯定了它的價值,所以它才能通過。現在一個新故事也得經過這樣的手續才能出版、搬上銀幕——社會對一個故事就是這麼慎重。每頁列印紙上都有紅墨水批的字:屬實。以下是簽字和年月日。在稿上簽字的是我的老師。為了出版這本書,公司把稿子交她審閱,她都批了屬實。其實是不屬實。不管屬實不屬實,這些紅色的筆跡就讓我亢奮。假設小說的女主人公是克利奧佩屈拉,就沒人來簽字,小說也就出不來。更不好的是:手稿上沒有了這些紅色筆跡,就不能使我亢奮。

如你所知,我們所寫的一切都必須有「生活」作為依據。我所依據的「生活」就是老師的簽字——這些簽字使她走進了我的故事。不要以為這是很容易的事:誰願意被人沒滋沒味地一遍遍寫著呢。老師為我做出了重大的犧牲。後來我到處去找老師,再也找不到——她大概是躲起來了。但是這些簽字說明她確實是愛我的——就是這些簽字裡包含的好意支援著這個故事,使我可以一遍遍地寫著,一連寫了十一次。

十六

他們現在說,我這部小說有生活。他們還說,現在缺少寫學生生活的小說。我說過,生活這個詞有很古怪的用法:在公司內部,我們有組織生活、集體生活。在公司以外,我們有家庭生活、夫妻生活。除此之外,你還可以去體驗生活。實際上,生活就是你不樂意它發生但卻發生了的事……和真實不真實沒有關係。我初寫這部小說時,他們總說我的小說沒有生活,這不說明別的,只說明當時這篇小說在生活之外,還說明我很想寫這篇小說;現在卻說有了生活,這不說明別的,只說明它完全納入了生活的軌道,還說明我現在不想寫這篇小說了。

老師的生活是住在筒子樓裡,每天晚上到習題課上打瞌睡,在校園裡碰上一個露陰癖;而和一個大個子學生戀愛卻不在她的生活之中。她在我的初稿上簽字,說我寫到的事情都是她的生活,原因恰恰是:我寫到的不是她的生活——這件事起初是這樣的。結果事情發展下去走了味兒:我一遍遍地寫著,她一遍遍地簽字,這部小說也變成了她的生活。所以她離開了學校,一走了之。

早上我去上班之前,要花大量的時間梳妝,把臉刮乾淨,在臉上敷上冷霜,描眉畫目。這是很必要的,我的臉色白裡透青,看上去帶點鬼氣,眉毛又太稀。然後在腋下噴上香水,來掩飾最近才有的體味。我的形體顧問建議我穿帶墊子的內衣,因為我肌肉不夠發達。他還建議我用帶墊子的護身,但現在用不著了,那東西已經長得很大。然後我出門,在上班的路上還要去趟花店,給「棕色的」買一束紅色的玫瑰花。在花店裡,有個穿黑皮短裙的女孩子對我擠眉弄眼,我沒理她。後來她又跟我走了一路,一直追到停車場,在我身後說些帶挑逗意味的瘋話……最後,她終於攔住我的車門,說道:大叔,別假正經了——你到底是不是隻鴨?我悶聲喝道:滾蛋!把她攆走了。這種女孩子從小就不學好,功課都是零分,中學畢業就開始工作;和我們不是一路人。然後我坐在方向盤後面唉聲嘆氣,想著「棕色的」從來就沒有注意過我。要是她肯注意我,和我閒聊幾句,起碼能省下幾道數學題。她解題的速度太快,現有的數學題不夠用了。

有關「棕色的」女同事要寫真正的小說,我現在有如下結論:撇開寫得好壞不論,小說無所謂真偽。如你所知,小說裡准許虛構,所以沒有什麼真正的小說。但它可以分成你真正要寫的小說和你不想寫的小說。還有另外一種區分更有意義:有時候你真正在寫小說,但更多的時候你是在過著某種生活。這也和做愛相仿:假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雙方都想做,那他們就是真正在做愛。假如他們都不想,別人卻要求他們做,那就不是做愛,而是在過夫妻生活。我們坐在辦公室裡,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過寫作生活。她在這種生活中過膩了,就出去體驗生活——這應該說是個錯誤。體驗到的生活和你在過的生活其實是毫無區別的。

我知道,「棕色的」要做的事是:真正地寫小說。要做這件事,就必須從所謂的生活裡逃開。想要真正地寫,就必須到生活之外。但我不敢告訴她這個結論。我膽子很小,不敢犯錯誤。

現在「棕色的」每天提前到班上來,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面打毛衣,一面做習題。她看起來像個狡猾無比的蜘蛛精,一面操作著幾十根毛衣針,一面看著習題集——這本習題集拿在一位同事的手裡。她嘴裡咬著一支牙籤,把它咬得粉碎,再吐出來,大喝一聲:「翻篇兒!」很快就把一本習題集翻完,她才開始口授答案。可怖的是,沒有一道做錯的。我把同事都動員起來,有的出去找習題,有的給她翻篇兒。我到班上以後,把這束玫瑰花獻給她,她只聞了一下,就丟進了字紙簍,然後哇哇地叫了起來:老大哥,這些題沒有意思!我要寫小說!她一小時能做完一本習題集,但想不出真正的小說怎麼寫,讓我告訴她。按理說,我該揍她個嘴巴,但我只嘆了一口氣,安慰她道:不要急,不要急,我們來想辦法。然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在「棕色的」寫作生活中,她在寫著一個比《師生戀》更無聊的故事。她和我們的不同之處在於,她不會瞎編一些故事來發洩憤怒。因此她就去體驗生活,然後被人輪姦了。這說明她很笨,不會生活。既然生活是這樣的索然無味,就要有辦法把它熬過去。這件事可不那麼容易……起碼比解習題要難多了。

「棕色的」告訴我說:那件事發生以後,她坐在泥地上,忽然就怕得要命。也不知為什麼,她想到這些人可能會殺她滅口……她想得很對,強姦婦女是死罪,那些鄉下小夥子肯定不想被她指認出來。雖然當時很黑,但她說,看到了那些人在背後打手勢。這是件令人詫異的事:我知道,她原來像蝙蝠一樣的瞎,在黑地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平時像個太監,被刀尖點著的時候,也變得像一門大炮;所以這件事是可信的。有一個傢伙問她:你認不出我們吧?她順嘴答道:認不出來。你們八個我一個都認不出來。那些人聽了以後,馬上就走,把她放過去了。這個回答很聰明:明明是四個人,她說是八個。換了我,也想不出這麼好的脫身之策。但她因此變得神經兮兮的,讓我猜猜她為什麼會這麼怕死。如你所知,我最擅長猜謎,但這個謎我沒猜出來。這謎底是:我這麼怕死,說明我是活著的。這真是所羅門式的答案!現在恐怕不能再說她是傻瓜了。實際上,她去體驗生活確實是有收穫的。首先,她發現了自己不想死,這就是說,她是活著的。既然她是活著的,就有自己的意願。既然有自己的意願,就該知道什麼是真正在寫小說。但她寧願做個吃掉大量習題的母蝗蟲,也不肯往這個方向上想。我也不願點破這一點:自己在家裡悶頭就寫,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樣就是真正在寫小說。我不敢犯錯誤,而且就是犯了錯誤,也不會讓你知道。

我注意到「棕色的」總在咬牙籤,把齒縫咬得很寬。應該叫她不咬牙籤,改吃蘋果——照她這個瘋狂的樣子,一天準能吃掉兩麻袋蘋果,屙出來的屎全是蘋果醬……我現在是在公司裡,除了「生活」無事可做。所以,我只能重返大學二年級的熱力學教室,打算在那裡重新愛上老師。

*本篇最初發表於1997年第2期《花城》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