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白銀時代 王一波 第2頁,共2頁

現在我要承認,我對小舅的女朋友都無好感。但小舅媽是個特例。她第一次出現時,身上穿著制服,頭上戴著大簷帽,束著寬寬的皮帶,腰裡還別了一把小手槍,雄赳赳、氣昂昂。我被她的裝束給迷住了。而我舅舅出現時,手上戴著一副不鏽鋼銬子,並且端在胸前,好像狗熊作揖一樣。就像貓和耗子有區別一樣,囚犯和管教也該有些區別,所以有人戴銬子,有人帶槍。一進了我們家,小舅媽就把小舅的銬子開了一半。這使我以為她給他戴手銬是做做樣子。誰知她順手又把開了的一半鎖到了暖氣管上,然後說:大姐,用用衛生間。就鑽進去了。我舅舅在那裡站不直蹲不下,半蹲半站,羞羞答答,這就使我犯起疑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過一會兒小舅媽出來,又把我舅舅和她銬在了一起,並排坐在沙發上。我覺得他們好像在玩什麼性遊戲。總的來說,生活裡某些事,必須有些幽默感才能理解。但我媽沒有幽默感,她什麼都不理解,所以氣得要死。我有幽默感,我覺得正因為如此,小舅媽才格外的迷人。

我一見到小舅媽,就知道她很辣,夠我舅舅一嗆。但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個女的,比男的好吧。在陽臺上我祝賀我舅舅,說小舅媽比他以前泡過的哪個妞都漂亮。我舅舅不說話,卻向我要了一支菸抽。根據我的經驗,我舅舅不說話時,千萬別招惹他,否則他會暗算你。除此之外,他那天好像很不高興。我和他銬在一起,假如他翻了臉打我,我躲都沒處躲。我舅舅吸完了那支菸,對我說:這件事是福是禍還不一定。然後又說:回去吧。於是我們回到臥室裡,請小舅媽開手銬。小舅媽打量了我們一通,說道:王犯,這小壞蛋長得真像你,大概和你一樣壞吧——舅媽和外甥講話,很少用這種口氣。除此之外,我舅舅把那支菸吸得乾淨無比,連菸屁股都抽掉了。這說明他很需要尼古丁。因為他很能混人緣,所以到了任何地方都不會缺煙吸。如今猛抽起煙屁來,是個很不尋常的景象。總之,自我認識小舅,沒見過他如此的低調。

現在必須承認,年輕時我的覺悟很低,還不如公共汽車上一個小女孩。這個女孩子身上很乾淨,只穿了個小褲衩,連裙子都沒穿。不穿裙子是因為她母親以為她的腿還不足以引起男人的邪念,穿褲衩是因為腿上面的部位足以引起男人的邪念。小舅媽押著我舅舅坐公共汽車,天很晚了,車上只有六七個人。這個小女孩跑到我舅舅面前來,看看他戴著的手銬,去問小舅媽道:阿姨,叔叔這是怎麼了?小舅媽解釋道:叔叔犯錯誤了。這孩子愛憎分明,同時又看出,我舅舅是銬著的,行動不便,就朝小舅媽要警棍,要把我舅舅揍一頓。小舅媽解釋道,就是犯了錯誤的叔叔,也不是誰都能打的。那孩子眨著眼睛,好像沒聽懂。小舅媽又解釋道:這個叔叔犯的錯誤只有阿姨才能打。這回那孩子聽懂了,對著小舅媽高叫了一聲:討厭!你很沒意思!就跑開了。

說到覺悟,最低的當然是小舅。其次是我,我總站在他一邊想問題。其次是我媽,她看到小舅媽銬著我舅舅就不順眼。再其次是小舅媽,她對小舅保持了警惕。但是覺悟最高的是那個小女孩。見到覺悟低的人想揍他一頓,就是覺悟高了。

我舅舅的錯誤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畫出畫來沒人懂。僅此而已還不要緊,那些畫看上去還像是可以懂的,這就讓人起疑,覺得他包藏了禍心。我現在寫他的故事,似乎也在犯著同樣的錯誤——這個故事可懂又沒有人能懂。但罪不在我,罪在我舅舅,他就是這麼個人。我媽對小舅舅有成見,認為小舅既不像大舅,也不像她,她以為是在產房裡搞錯了。我長得很像小舅,她就說,我也是搞錯了。但我認為不能總搞錯,總得有些搞對的時候才成。不管怎麼說吧,她總以為只有我能懂得和小舅有關的事——其實這是一個誤會,小舅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所以把我叫到廚房裡說:你們是一事的,給我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我說:沒什麼。小舅又泡上了一個妞,是個女警察。他快出來了。我媽就操起心來,但不是為我舅舅操心,是為小舅媽操心。照她看來,小舅媽是好女孩,我舅舅配不上她——我媽總是注意這種配不配的問題,好像她在配種站任職。但是到了晚上她就不再為小舅媽操心,因為他們開始做愛——雖然是在另一間房子裡,而且關上了門,我們還是知道他們在做愛,因為兩人都在嚷嚷,高一聲低一聲,終夜不可斷絕,鬧得全樓都能聽見。這使我媽很憤怒,摔門而去,去住招待所,把我也揪走了。最使我媽憤怒的是:原來以為我舅舅在習藝所裡表現好,受到了提前畢業(或稱釋放)的處理,誰知卻是相反:我舅舅在習藝所表現很壞,要被送去受懲戒,小舅媽就是押送人員。他們倆正在前往勞改場所途中,忙裡偷閒到這裡鬼混。為此我媽惡狠狠地對我說:你再說說看,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回連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可見我和小舅不是一事的。

等到領略了小舅媽的高覺悟之後,我對她的行為充滿了疑問:既然你覺得我舅舅是壞人,幹嗎還要和他做愛?她的回答是:不幹白不幹——你舅舅雖然是個壞蛋,可是個不壞的男人。這叫廢物利用嘛。但是那天晚上她沒有這麼說,說了以後我會告訴小舅,小舅會警覺起來——這是很後來的事了。

小舅和小舅媽做愛的現場,是在我臥室的小沙發上。我對這一點很有把握,因為頭天晚上我離開時,那沙發還硬挺挺的有個模樣,等我回來時,它就變得像個發麵團。除此之外,在沙發背後的牆壁上,還粘了三塊嚼過的口香糖。我把其中一塊取下來,嚐了一下味道,發現起碼嚼了一小時。因此可以推斷出當時的景象:我舅舅坐在沙發上,小舅媽騎在小舅身上,嚼著口香糖。想明白了這些,我覺得這景象非常之好,就歡呼一聲,撲倒在自己床上。這是屋裡唯一的床,但一點睡過的痕跡都沒有。但我沒想到小舅媽手裡拿著槍,槍口對準了我舅舅。知道了這一點,還歡不歡呼,實在很難講。

順便說一句,小舅媽很喜歡和小舅做愛,每回都興奮異常,大聲嚷嚷。這時候她左手總和小舅銬在一起,右手拿著小手槍,開頭是真槍,後來不當管教了,就用玩具槍,比著我舅舅的腦袋。等到能透過氣的時候,就說道:說!王犯,你是愛我,還是想利用我?憑良心說,我舅舅以為對國家機關的女職員,首先是利用,然後才能說到愛。但是在槍口對腦袋的時候,他自然不敢把實話說出來。除此之外,在這種狀態下做愛,有多少快樂,也真的很難說。

小舅媽和小舅不是一頭兒的。不是一頭兒的人做愛也只能這樣。在我家裡和小舅媽做愛時,我舅舅盯著那個鋼鐵的小玩意,心裡老在想:媽的,這種東西有沒有保險機?保險機在哪裡?到底什麼樣子保險才算是合上的?本來他可以提醒一下小舅媽,但他們認識不久,不好意思說。等到熟識以後才知道,那槍裡沒有子彈;可把我舅舅氣壞了;他寧願被槍走火打死,也不願這樣白擔心。不過,這支槍把他眼睛的毛病治好了。原來他是東一隻眼西一隻眼,盯槍口的時間太長,就糾正了過來。只可惜矯枉過正,成了鬥雞眼了。

小舅媽把小舅搞成了鬥雞眼後,開頭很得意,後來也後悔了。她在小報上登了一則求醫廣告,收到這樣一個偏方:牛眼珠一對,水黃牛不限,但須原生於同一牛身上者。蜜漬後,留下一隻,將另一隻寄往南京。估計寄到時,服下留在北京的一隻,趕往南京去服另一隻。小舅媽想讓小舅試試,但小舅一聽要吃牛眼珠,就說:毋寧死。因為沒服這個偏方,小舅的兩隻眼隔得還是那麼近。但若小舅服了偏方,眼睛變得和死牛眼睛那樣一南一北,又不知會是什麼樣子。

第二天早上,我媽對小舅媽說:你有病,應該到醫院去看看。這是指她做愛時快感如潮而言。小舅媽鎮定如常地嗑著瓜子說,要是病的話,這可是好病哇,治它幹嗎?從這句話來看,小舅媽頭腦清楚,邏輯完備。我看她不像有病的樣子。說完了這些話,她又做出更加古怪的事:小舅媽站了起來,束上了武裝帶,拿出銬子,「嗖」一下把我舅舅銬了起來;並且說:走,王犯,去勞改,別誤了時辰。我舅舅耍起賴皮,想要再玩幾天,但小舅媽橫眉立目,說道:少廢話!她還說,戀愛歸戀愛,工作歸工作,她立場站得很穩,決不和犯人同流合汙——就這樣把我舅舅押走了。這件事把我媽氣得要發瘋,後來她英年早逝,小舅媽要負責任。

上個世紀渤海邊上有個大鹼廠,生產紅三角牌純鹼,因而赫赫有名。現在經過蘆臺一帶,還能看到海邊有一大片灰濛濛的廠房。因為氨鹼法耗電太多,電力又不足,鹼廠已經停了工,所需的鹼現在要從鹽鹼地上刨來。這項工作十分艱苦,好在還有一些犯了錯誤的人需要改造思想,可以讓他們去幹。除此之外,還需要有些沒犯錯誤的人押送他們,這就是這個故事的前因。我舅舅現在還活著,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還很難說。總而言之,我舅舅在鹽鹼地上刨鹼,小舅媽押著他。刨鹼的地方離蘆臺不很遠。每次我路過蘆臺,都能看到鹼廠青白的空殼子廠房。無數海鳥從門窗留下的大洞裡飛進飛出,遮天蓋地。廢了的鹼廠成了個大鳥窩,還有些剃禿瓢拴腳鐐的人在窩裡出入,帶著鏟子和手推車。這說明艱苦的工作不僅是刨鹼,還有鏟鳥糞。聽說鳥糞除了做肥料,還能做食品的新增劑。當然,要經過加工,直接吃可不行。

每次我到鹼場去,都乘那輛藍殼子交通車。「廠」和「場」只是一字之差,但不是一個地方。交通車開起來咚咚地響,還有個細長的鐵煙囪,駛在荒廢的鐵道上,一路嘣嘣地冒著黑煙。假如路上拋了錨,就要下來推;乘客在下面推車走,司機在車上修機器。運氣不好時,要一直推到目的地。這一路上經過了很多荒廢的車站,很多荒廢了的道岔,所有的鐵軌都生了鏽。生了鏽的鐵軌很難看。那些車站的牆上寫滿了標語:「保護鐵路一切設施」「嚴厲打擊盜竊鐵路財產的行為」等等,但是所有的門窗都被偷光,只剩下房屋的殼子,像些骷髏頭。空房子裡住著蝙蝠、野兔子,還有刺蝟。刺蝟灰溜溜的,長了兩雙羅圈腿。我對刺蝟的生活很羨慕:它很閒散,在覓食,同時又在曬太陽,但不要遇上它的天敵黃鼠狼。去過一回鹼場,襪子都會被鐵鏽染紅,真不知鐵鏽是怎麼進去的。

我到鹼場去看小舅時,心裡總有點彆扭。小舅媽和小舅是一對,不管我去看誰,都有點不正經。假如兩個一齊看,就顯得我很賤。假如兩個都不看,那我去看誰?唯一能安慰我的是:我和我舅舅都是藝術家。藝術家外甥看藝術家舅舅,總可以吧。但這種說法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那就是我既不知什麼是藝術,也不知什麼是藝術家。在這種情況下,認定了我們舅甥二人全是藝術家,未免有點不能服人。

鹼場裡有一條鐵路,一直通到帳篷中間。在那些帳篷外面圍著鐵絲網,還有兩座木頭搭的瞭望塔。帳篷之間有一片土場子,除了黃土,還有些石塊,讓人想起了冰川漂礫。正午時分,那些石頭上閃著光。交通車一直開到場中。場子中央有個木頭臺子,乍看起來不知派什麼用場。我舅舅一到了那裡,人家就請他到臺子前面躺下來,把腿伸到臺子上,取出一副大腳鐐,往他腿上釘。等到釘好以後,你就知道臺子是派什麼用場的了。腳鐐的主要部分是一根好幾十公斤重、好幾米長的鐵鏈子。我舅舅躺在地上,看著那條大鐵鏈子,覺得有點小題大做,還覺得鐵鏈子冰人,就說:報告管教!這又何必呢?我不就是畫了兩幅畫嗎?小舅媽說:你別急,我去打聽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說:萬分遺憾,王犯。沒有再小的鐐子了——你說自己只畫了兩幅畫,這兒還有隻寫了一首詩的呢。聽了這樣的話,我舅舅再無話可說。後來人家又把我舅舅極為珍視的長髮剃掉,颳了一個亮閃閃的頭。有關這頭長髮,需要補充說,前面雖然禿了,後面還很茂盛,使我舅舅像個前清的遺老,看上去別有風韻;等到剃光了,他變得樸實無華。我舅舅在絕望中呼救道:管教!管教!他們在刮我!小舅媽答道:安靜一點,王犯!不刮你,難道來刮我嗎?我舅舅只好不言語了。以我舅舅的智慧,到了此時應該明白事情很不對勁。但到了這個地步,小舅也只有一件事可做:一口咬定他愛小舅媽。換了我也要這樣,打死也不能改口。

我舅舅在鹼場勞改時,每天都要去砸鹼。據他後來說,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他穿了一件藍大衣,裡面填了再生毛,拖著那副大腳鐐,肩上扛了十字鎬,在白花花的鹼灘上走。那地方的風很是厲害,太陽光也很厲害,假如不戴個墨鏡,就會得雪盲——鹼層和雪一樣反光。如前所述,我舅舅沒有墨鏡,就閉著眼睛走。小舅媽跟在後面,身穿呢子制服,足蹬高統皮靴,腰束武裝帶,顯得很是英勇。她把大簷帽的帶子放下來,扣在下巴上。走了一陣子,她說:站住,王犯!這兒沒人了,把腳鐐開了吧。我舅舅蹲下去擰腳鐐,並且說:報告管教,擰不動,螺絲鏽住了!小舅媽說:笨蛋!我舅舅說:這能怪我嗎?又是鹽又是鹼的。他的意思是說,又是鹽又是鹼,鐵器很快就會鏽。小舅媽說:往上撒尿,溼了好擰。我舅舅說他沒有尿。其實他是有潔癖,不想擰尿溼的螺絲。小舅媽猶豫了一陣說:其實我倒有尿——算了,往前走。我舅舅站起身來,扛著十字鎬,接著走。在雪白的鹼灘上,除了稀疏的枯黃蘆葦什麼都沒有。走著走著小舅媽又叫我舅舅站住,她解下武裝帶掛在我舅舅脖子上,走向一叢蘆葦,在那裡蹲下來尿尿。然後他們又繼續往前走,此時我舅舅不但扛著鎬頭,脖子上還有一條武裝帶、一支手槍、一根警棍,走起路來東歪西倒,完全是一副怪模樣。後來,我舅舅找到了一片鹼厚的地方,把藍大衣脫掉鋪在地上,把武裝帶放在旁邊,就走開,揮動十字鎬砸鹼。小舅媽繞著他嘎吱嘎吱地走了很多圈,手裡掂著那根警棍。然後她站住,從左邊衣袋裡掏出一條紅絲巾,束在脖子上,從右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戴上,走到藍大衣旁邊,脫掉所有的衣服,躺在藍大衣上面,攤開白皙的身體,開始日光浴。過了不久,那個白皙的身體就變得紅撲撲的了。與此同時,我舅舅迎著冷風,流著清水鼻涕,揮著十字鎬,在砸鹼。有時小舅媽懶洋洋地喊一聲:王犯!他就扔下十字鎬,稀里嘩啦地奔過去說:報告管教,犯人到。但小舅媽又沒什麼正經事,只是要他看看她。我舅舅就弓下腰去,流著清水鼻涕,在冷風裡眯著眼,看了老半天。然後小舅媽問他怎麼樣,我舅舅拿袖子擦著鼻涕,用低沉的嗓音含混不清地說:好看,好看!小舅媽很是滿意,就說:好啦,看夠了吧?去幹活吧。我舅舅又稀里嘩啦地走了回去,心裡嘀咕道:什麼叫「看夠了吧」?又不是我要看的!這麼奔來跑去,還不如帶個望遠鏡哪。

說到用望遠鏡看女人,我舅舅是有傳統的。他家裡有各種望遠鏡——蔡司牌的、奧林巴司的,還有一架從蘇聯買回來的炮隊鏡。他經常伏在鏡前,一看就是半小時,那架式就像蘇軍元帥朱可夫。有人說,被人盯著看就會心驚膽戰,六神無主。他家附近的女孩子經常走著走著犯起迷糊,一下撞上了電線杆;後來她們出門總打著陽傘,這樣我舅舅從樓上就看不到了。現在小舅媽躺在那裡讓他看,又沒打傘,他還不想看,真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舅舅在鹼場時垂頭喪氣,小舅媽卻不是這樣。她曬夠了太陽,就穿上靴子站了起來,走進冷風,來到我舅舅身邊說:王犯,你也去曬曬太陽,我來砸一會兒,說完就搶過十字鎬掄了起來,而我舅舅則走到藍大衣上躺下。這時假如有拉鹼的拖拉機從遠處駛過,上面的人就會對小舅媽發出叫喊,亂打唿哨。這是因為小舅媽除了脖子上系的紅絲巾、鼻樑上的墨鏡和雞皮疙瘩,渾身上下一無所有。鹼場有好幾臺拖拉機,冒著黑煙在荒原上跑來跑去,就像十九世紀的火輪船。那個地方天藍得發紫,風冷得像水,鹼又白又亮,空氣乾燥得使皮膚髮澀。我舅舅閉上了眼睛,想要在太陽底下做個夢。失意的人總是喜歡做夢。他在鹼場時三十八歲,四肢攤開地躺在鹼地上睡著了。

後來,小舅媽踢了他一腳說:起來,王犯!你這不叫曬太陽,叫做捂痱子。這是指我舅舅穿著衣服在太陽底下睡覺而言。考慮到當時是在戶外,氣溫在零下,這種說法有不實之處。小舅媽俯下身去,把他的褲子從腿上拽了下來,一直拽到腳鐐上。假如說我舅舅有過身長八米的時刻,就指那一回。然後她又俯下身去,用暴烈的動作解開他破棉襖上的四個釦子,把衣襟敞開。我舅舅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紅彤彤的女人騎在他身上,頸上的紅絲巾和頭髮就如野馬的鬃毛一樣飛揚。他又把眼睛閉上。這些動作雖有性的意味,但也可以看做管教對犯人的關心——要知道農場伙食不好,曬他一曬,可以補充維生素d,防止缺鈣。做完了這件事,小舅媽離開了我舅舅的身體,在他身邊坐下,從自己的制服口袋裡掏出一盒香菸,取出一支放在嘴上,又拿出一個防風打火機,正要給自己點火,又改變了主意。她用手掌和打火機在我舅舅胸前一拍,說道:起來,王犯!一點規矩都不懂嗎?我舅舅應聲而起,偎依在她身邊,給她點燃了香菸。以後小舅媽每次叼上煙,我舅舅伸手來要打火機,並且說:報告管教!我懂規矩啦!

後來,我舅舅在鹼灘上躺成一個大字,風把刨碎的鹼屑吹過來,落在皮膚上,就如火花一樣的燙。白色的鹼末在他身體上消失了,變成一個個小紅點。小舅媽把吸剩的半支菸插進他嘴裡,他就接著吸起來。然後,她就爬到他身上和他做愛,頭髮和紅絲巾一起飄動。而我小舅舅一吸一呼,鼻子嘴巴一起冒出煙來。後來他抬起頭來往下面看去,並且說:報告管教!要不要戴套?小舅媽則說:你躺好了,少操這份心!他就躺下來,看天上一些零零散散的雲。後來小舅媽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他又轉回頭來看小舅媽,並且說道:報告管教!你拍我幹什麼?

我舅舅原來是個輕浮的人,經過鹼場的生活之後就穩重了。這和故事發生的地點有一定的關係。那地方是一片大鹼灘,鹼灘的中間有個黑糊糊的凹地,用蛇形鐵絲網圍著,裡面有幾十個帳篷,帳篷中間有一條水溝,水溝的盡頭是一排水管子。日暮時分,我舅舅和一群人混在一起刷飯盒。水管裡流出的水帶有鹼性,所以飯盒也很好刷。在此之前,我舅舅和舅媽在帳篷裡吃飯。那個帳篷是厚帆布做的,中間掛了一個電燈泡。小舅媽岔開雙腿,雄踞在鋪蓋捲上抬頭吃著飯,她的飯盒裡是白米飯、白菜心,還有幾片香腸。小舅雙腿併攏,坐在一個馬紮上低頭吃飯,他的飯盒裡是陳倉黃米、白菜幫子,沒有香腸。小舅媽哼了一聲:「哞。」我舅舅把碗遞了過去。小舅媽把香腸給了他。我舅又把飯盒拿了回去,接著吃。此時小舅媽對他怒目而視,並且趕緊把自己嘴裡的飯嚥了下去,說道:王犯!連個謝謝也不說嗎?我舅舅應聲答道:是!謝謝!小舅媽又說:謝謝什麼?我舅舅猶豫了一下,答道:謝謝大姐!小舅媽就沉吟起來,沉吟的緣故是我舅舅比她大十五歲。等到飯都吃完,她才敲了一下飯盒說:王犯!我覺得你還是叫我管教比較好。我舅舅答應了一聲,就拿了飯盒出去刷。小舅媽又沉吟了一陣,感覺非常之好,就開始捧腹大笑。她覺得我舅舅很逗,自己也很逗,這種生活非常之好。我舅舅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逗,小舅媽也不逗,這種生活非常的不好。儘管如此,他還是愛小舅媽,因為他別無選擇啦。

我舅舅的故事是這麼結束的:他到水溝邊刷好了碗回來,這時天已經黑了,並且起了風。我舅舅把兩個飯盒都裝在碗套裡,掛在牆上,然後把門閂上。所謂的門,不過是個帆布簾子,邊上有很多帶子,可以系在帆布上。我舅舅把每個帶子都繫好,轉過身來。他看到小舅媽的制服零七亂八地扔在地下,就把它們收起來,一一疊好,放在角落裡的一塊木板上,然後在帳篷中間立正站好。此時小舅媽已經鑽進了被窩,面朝裡,就著一盞小檯燈看書。過了一會兒,帳篷中間的電燈閃了幾下滅了,可小舅媽那盞燈還亮著,那盞燈是用電池的。小舅媽說:王犯,準備就寢。我舅舅把衣服都脫掉,包括腳鐐。那東西白天鏽住了,但我舅舅找到了一把小扳手——就是為卸腳鐐用的。然後他精赤條條地立正站著,冷得發抖,整個帳篷在風裡東搖西晃。等到他鼻子裡開始流鼻涕,才忍不住報告說:管教!我準備好了。小舅媽頭也不回地說:準備好了就進來,廢什麼話!我舅舅躡手躡腳鑽到被裡去,鑽到小舅媽身後——那帳篷裡只有一副鋪蓋。因為小舅媽什麼都沒穿,所以我舅舅一觸到她,她就從牙縫裡吸氣。這使我舅舅儘量想離她遠一點。但她說:貼緊點,笨蛋!最後,小舅媽終於看完了一段,摺好了書頁,關上燈,轉過身來,把乳房小腹陰毛等等一齊對準我舅舅,說道:王犯,抱住我。你有什麼要說的?我舅舅想,黑燈瞎火的,就亂說吧,免得她再把我銬進廁所,就說:管教,我愛你。她說:很好。還有呢?我舅舅就吻她。兩個身體在黑暗裡糾纏不休。小舅媽說起這些事來很是開心,但我聽起來心事重重:在小舅媽的控制下,我舅舅還能不能出來,幾時出來,等等,我都在操心。假如最終能出來,我舅舅學點規矩也不壞。但是小舅媽說:「不把他愛我這件事說清楚,他永輩子出不來。」

現在可以這樣說,小舅為作畫吃官司,吃了一場冤枉官司。因為他的畫沒有人懂,所以被歸入了叵測一類。前清有個詩人寫道:「清風不識字,何事亂翻書。」讓人覺得叵測,就被押往刑場,殺成了碎片。上世紀有個作家米蘭·昆德拉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上帝就很叵測。我引昆德拉這句話,被領導聽見了,他就說:一定要把該上帝批倒批臭。後來他說,他以為我在說一個姓尚的人。總而言之,我舅舅的罪狀就是叵測,假如不叵測,他就沒事了。

在鹼場裡,小舅媽扣住了小舅不放,也都是因為小舅叵測之故。她告訴我說,她初次見到小舅,是在自己的數學課上。我舅舅測過了智商後就開始掉頭髮,而且他還沒有發現有什麼辦法可以從這裡早日出去,為這兩件事,他心情很不好,腦後的毛都直著,像一隻豪豬。上課時他兩眼圓睜、咬牙切齒,經常把鉛筆一口咬斷,然後就把半截鉛筆像吃糖棍一樣吃了下去,然後用手擦擦嘴角上的鉛渣,把整個嘴都抹成黑色的了。一節課發他七支鉛筆,他都吃個精光。小舅媽見他的樣子,覺得有點瘮人,就時時提醒他道:王犯,你的執照可不是我吊銷的,這麼盯著我幹嗎?我舅舅如夢方醒,站起來答道:對不起,管教。你很漂亮。我愛你。這後一句話是他順嘴加上去的,此人一貫貧嘴聊舌,進了習藝所也改不了。我告訴小舅媽說她是很漂亮。她說:是啊是啊。然後又笑起來:我漂亮,也輪不到他來說啊!後來她說,她雖然年輕,但已是老油子了。在習藝所裡,學員說教員漂亮,肯定是沒安好心。至於他說愛她,就是該打了。我沒見過小舅媽親手打過小舅,從他們倆的神情來看,大概是打過的。

小舅媽還說,在習藝所裡,常有些無聊的學員對她貧嘴聊舌。聽了那些話她就揍他們一頓。但是小舅和他們不同,他和她有緣分。緣分的證明是小舅的畫,她看了那些畫,感到叵測,然後就性慾勃發。此時我們一家三口:舅舅、外甥和舅媽都在鹼灘上。小舅媽趴在一塊塑膠布上曬日光浴,我舅舅衣著整齊,睡在地上像一具死屍,兩隻眼睛盯著自己的鼻子。小舅媽的裸體很美,但我不敢看,怕小舅吃醋。小舅的樣子很可怕,我想安慰他幾句,但又不敢,怕小舅媽說我們串供。我把自己扯到這樣的處境裡,想一想就覺得稀奇。

小舅媽還說,她喜歡我舅舅的畫。這些畫習藝所裡有一些,是李家口派出所轉來的。擱在那裡佔地方,所裡要把它丟進垃圾堆。小舅媽把它都要下來,放在宿舍裡,到沒人的時候拿出來看。小舅事發進鹼場,小舅媽來押送,並非偶然。用句俗話來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小舅早就被舅媽惦記上了。這是我的結論,小舅媽的結論有所不同。她說:我們是藝術之神阿波羅做媒。說到這裡,她捻了小舅一把,問道:藝術之神是阿波羅吧?小舅應聲答道:不知道是誰。嗓音低沉,聽上去好像死掉的表哥又活過來了。

我常到鹼場去,每次都要告訴小舅媽,我舅舅是愛她的。小舅媽聽了以後,眼睛就會變成金黃色,應聲說道:他愛我,這很好啊!而且還要狂笑不止。這就讓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覺得很好。真覺得好不該像岔了氣那樣笑。換個女人,感覺好不好還無關緊要。小舅的小命根握在小舅媽手裡,一定要讓她感覺好。於是我就換了一種說法:假如小舅不是真愛你,你會覺得怎樣?小舅媽就說:他不是真愛我?那也很好啊!然後又哈哈大笑。我聽著像在獰笑。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進退兩難,就該試試別的門道。

那次我去看小舅,帶去了各種剪報——那個日本人把他的畫運到巴黎去辦畫展,引起了很大的轟動。這個畫展叫做「2010——w2」,沒有透露作者的身份,這也是轟動的原因之一。各報一致認為,這批畫的視覺效果驚人,至於說是偉大的作品,這麼說的人還很少。展覽會入口處,擺了一幅狀似瘋驢的畫,就是平衡器官健全的人假如連看五秒鐘也會頭暈;可巧有個觀眾有美尼爾綜合徵,看了以後,馬上覺得天地向右旋轉,與此同時,他向左傾倒,用千斤頂都支不住。後來只好給他看另一幅狀似瘋馬的畫,他又覺得天地在向左旋轉,但倒站直了。然後他就向後轉,回家去,整整三天只敢喝點冰水,一點東西也沒吃。大廳正中有幅畫,所有的人看了都感到「嗡」的一聲,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湧。不管男女老幼,大家的頭髮都會直立起來,要是梳板寸的男人倒也無礙,那些長髮披肩的金髮美女立時變得像戴尖頂帽的小丑。與此同時,觀眾眼睛上翻,三面露白,有位動脈硬化者立刻中了風。還有一幅畫讓人看了感覺五臟六腑往下墜,身材挺拔的小夥子都駝了背,疝氣患者墜得褲襠裡像有一個暖水袋。大家對這位叫做「w2」的作者有種種猜測,但有些宗教領袖已經判定他是瀆神者、魔鬼的同謀,下了決殺令。他們殺了一些威廉、威廉姆斯、韋伯、威利斯,現在正殺世界衛生組織(who)裡會畫畫的人,並殺得西點軍校(westpoint)改了名,但還沒人想到要殺姓王的中國人。我們姓王的有一億人,相當於一個大國,諒他們也得罪不起。我把這些剪報給小舅媽看,意在證明小舅是偉大的藝術家,讓她好好地對待他。小舅媽就說:偉大!偉大!不偉大能犯在我手裡嗎?後來臨走時,小舅抽冷子踢了我一腳。他用這種方式通知我:對小舅媽宣揚他的偉大之處,對他本人並無好處。這是他最後一次踢我,以後他就病怏怏的,踢不動了。

當我沉迷於思索怎樣救小舅時,他在鹼場裡日漸憔悴,而且變得尖嘴猴腮。小舅媽也很焦急,讓我從城裡帶些罐頭來,特別指定要五公斤裝的午餐肉,我用塑膠網兜盛住掛在脖子上,一邊一個,樣子很傻。坐在去鹼場的交通車裡,有人說我是豬八戒挎腰刀,邋遢兵一個。這種罐頭是餐館裡用的,切成小片來配冷盤,如果大塊吃,因為很油膩,就難以下嚥。小舅媽在帳篷裡開罐頭時,小舅躺在一邊,開始乾嘔。然後她舀起一塊來,塞到小舅嘴裡,立刻把勺子扔掉,一手按住小舅的嘴,另一手掐著他的脖子,盯住了他的眼睛說:一、二、三!往下嚥!塞完了小舅,小舅媽滿頭大汗,一面擦手,一面對我說:小子,去打聽一下,哪兒有賣填鴨子的機器。此時小舅嘴唇都被捏腫,和鴨子真的很像了。

在鹼場裡吃得不好,心情又抑悶,小舅患上了陽痿症。不過小舅媽自有她的辦法。我舅舅的這些逸事是他自己羞羞答答地講出來的,但小舅媽也有很多補充:在鹼灘上躺著時,他的那話兒軟塌塌地倒著,像個蒸熟的小芋頭。你必須對它喊一聲:立正!它才會立起來,像草原上的旱獺,伸頭向四下張望。當然,你是不會喊的,除非你是小舅媽。這東西很聽指揮,不但能聽懂立正、稍息,還能向左右轉、齊步走等等。在響應口令方面,我舅舅是有毛病的,他左右不分,叫他向左轉,他準轉到右面,齊步走時會拉順。而這些毛病它一樣都沒有。小舅媽講起這件事就笑,說它比我舅舅智商高。假如我舅舅iq五〇,它就有一五〇,是我舅舅的三倍。作為一個生殖器,這個數字實屬難能可貴。小舅媽教它數學,但它還沒學會,到現在為止,只知道聽到一加一點兩下頭,但小舅媽對它的數學才能很有信心。她決心教會它微積分。這門學問她一直在教小舅,但他沒有學會。她還詳細地描寫了立正令下後,那東西怎樣蹣跚起身,從一個問號變成驚歎號,顏色從灰暗變到赤紅髮亮,像個美國出產的蘋果。她說,作為一個女人,看到這個景象就會覺得觸目驚心。但我以為男人看到這種景象也會觸目驚心。

小舅媽還說:到底是藝術家,連傢伙都與眾不同——別的男人肯定沒有這種本領。我舅舅聽到這裡就會面紅耳赤,說道:報告管教!請不要羞辱我!士可殺不可辱!而小舅媽卻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別瞎扯!我殺你幹嗎。來,親一下。此後小舅只好收起他的滿腔怒火,去吻小舅媽。吻完以後,他就把自己受羞辱的事忘了。照我看來,小舅不再有往日的銳氣,變得有點二皮臉,起碼在舅媽面前是這樣的。據說,假如小舅媽對舅舅大喝一聲立正!我舅舅總要傻呵呵地問:誰立正?小舅媽說:稍息!我舅舅也要問誰稍息。在帳篷裡,小舅媽會低聲說道:同志,你走錯了路……我舅舅就會一愣,反問道:是說我嗎?我犯什麼錯誤了嗎?小舅媽就罵道:人說話,狗搭茬!有時候她和我舅舅說話,他又不理,需要在臉上拍一把才有反應:對不起,管教!不知道你在和我說話。討厭的是,我舅舅和他的那個東西都叫做王二。小舅媽也覺得有點混亂,就說:你們兩個簡直是要氣死我。久而久之,我舅舅也不知自己是幾個了。

我舅舅和小舅媽在鹼場裡陷入了僵局,當時我以為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小舅媽不懂得藝術,所以她就知道拿藝術家尋開心。假如我懂得什麼是藝術,能用三言兩語對她解釋清楚,她就會把小舅放出來。但我沒有這個能耐。所以小舅也出不來。

剛上大學時,我老在想什麼是藝術的真諦,想著想著就忘了東西南北,所以就有人看到我在操場上繞圈子,他在一邊給我數圈數,數著數著就亂了,只好走開;想著想著,我又忘掉了日出日落,所以就有人看到我在半夜裡坐在房頂上抽菸,把菸蒂一個一個地往下扔;這件事的不可思議之處在於我有恐高症。因為這個緣故,有些女孩子愛上了我,還說我像維特根斯坦,但我總說:維特根斯坦算什麼。聽了這話,她們就更愛我了。但我忙於解開這個難題,一個女孩都沒愛上,聽任她們一個個從我身邊飛走了,現在想起來未免後悔,因為在她們中間,有一些人很聰明,有一些人很漂亮,還有一些既聰明,又漂亮,那就更為難得。所謂藝術的真諦,就是人為什麼要畫畫、寫詩、寫小說。我想做藝術家,所以就要把這件事先想想清楚。不幸的是,到了今天我也沒有想清楚。

現在我還在懷念上大學一年級的時期,那時候我寫著一篇物理論文;還在準備投考歷史系的研究生;時時去看望我舅舅;不斷思考藝術的真諦;參加京城裡所有新潮思想的討論會;還忙裡偷閒,去追求生物系一個皮膚白皙的姑娘。盛夏時節,她把長髮束成了馬尾辮,穿著白色的t恤衫和一條有縱條紋的裙褲,脖子和耳後總有一些細碎的汗珠。我在校園裡遇上她,就邀她到松樹林裡去坐。等到她在幹松針上細心地鋪好手絹,坐在上面,脫下腳上的皮涼鞋,再把腳上穿的短絲襪脫下來放在兩邊時,我已經開始心不在焉,需要提醒,才能開始在她領口上的皮膚上尋找那種酸酸的汗味。據說,我的鼻子冬暖夏涼,很是可愛;所以她也不反對撩起馬尾辮,讓我嗅嗅項後髮際的軟發。從這個方向嗅起來,這個女孩整個就像一塊乳酪。可惜的是,我經常想起還有別的事情要幹,就匆匆收起鼻子來走了。我記得有一回,我在她乳下嗅到一股沉甸甸的半球形的味道,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忽然想起要趕去看我舅舅的交通車,就這樣走掉了。等下次見到她時,她露出一副要哭的樣子,用手裡端著的東西潑了我一臉。那些東西是半份炒蒜苗、半份燴豆腐,還有二兩米飯。蒜苗的火候太過,變得軟塌塌的。豆腐裡放了變質的五香粉,有點發苦。至於米飯,是在不鏽鋼的托盤裡蒸成,然後再切成四方塊。我最反對這樣來做米飯。經過這件事以後,我認為她的脾氣太壞,還有別的缺點,從此以後不再想念她了;只是偶爾想道:她可能還在想念我。

在鹼灘上,我想營救小舅時,忽然想到,藝術的真諦就是叵測。不過這個答案和沒有差不多。世界上沒有人知道什麼是「叵測」,假如有人知道,它就不是叵測。

我舅舅陷在鹼場裡的另一個原因是他不擅長愛情。假如他長於此道,就能讓小舅媽把他放出來。在我看來,愛情似乎是種競技體育;有人在十秒鐘裡能跑一百米,有人需要二十秒鐘才能跑完一百米。和小舅同時進習藝所的人,有人已經出來了,挎著習藝所的前教員逛大街;看來是比小舅長於此道。競技體育的訣竅在於練習。我開始練習這件事,不是為了救我舅舅,而是為了將來救我自己。

最近,我在同學聚會時遇到一個女人,她說她記得我,並對這些記憶做了一番詩意的描繪。首先,她記得世紀初那些風,風裡夾雜著很多的黃土。在這些黃土的下面,樹葉就分外的綠。在黃土和綠葉之間,有一個男孩子,裹在一身灰土色的燈芯絨裡,病病歪歪地穿過了操場——此人大概就是我吧——在大學期間我沒生過病,不知她為什麼要說我病歪歪。但由她所述的情形來看,那就是在我去鹼場之前的事。

這個女人是我們的同行,現在住在海外;聞起來就如開了瓶的冰醋酸,簡直是顆酸味的炸彈。在她詩意的回憶裡,那些黃沙漫天的日子裡,最值得記憶的是那些青翠欲滴的綠葉;這些葉子是性的象徵。然後她又說到一間小屋子,一個窗戶。這個窗戶和一個表示式聯絡在一起——這個表示式是2×2,說明這窗戶上有四片玻璃,而且是正方形的——被一塊有黑紅兩色圖案的布罩住,風把這塊印花布鼓成了一塊大氣包。氣包的下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窄床;上面鋪了一條藍色蠟染布的單子。她自己裸體躺在那張單子上,竭力伸展身軀,換言之,讓頭部和腳尖的距離儘可能的遠;於是腹部就深凹下去,與床單齊。這時候,在她的腿上,閃著灰色的光澤。在這個怪誕的景象中,充滿了一種氣味,帶有鹼性的腥味;換言之,新鮮精液的氣味。假如說這股氣味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實在感到意外。但那間房子就是我上大二時的宿舍,裡面只住了我一個人。至於說我在裡面幹了什麼,我一點都記不得。

這個女人塗了很重的眼暈,把頭髮染成了齷齪的黃色,現在大概有三百磅。要把她和我過去認識的任何一個女孩聯絡起來,很是困難。然而人家既知道我的房間,又知道我的氣味,對這件事我也不能否認。她還說,當時我一聲不響,臉皮緊繃,好像心事重重——忽然間精液狂噴,熱烘烘的好像尿了一樣。因為我是這樣的一個心不在焉的尿炕者,她一直在想念我。但我不記得自己是這樣的愛尿炕;而且,如果說這就是愛情,我一定要予以否認。

在學校裡,有一陣子我像瘋了一樣地選課,一學期選了二十門。這麼多課聽不過來,我請同學帶臺對講機去,自己坐在宿舍裡,用不同的耳機監聽。我那間房子裡像電話交換臺一樣,而我自己臉色青裡透白。系裡的老師懷疑我吸海洛因,抓我去驗血。等到知道了我沒有毒癮後,就勸誡我說:何必急著畢業?重要的是做個好學生。但我忙著到處去考試,然後又忙著到處去補考。補到最後一門醫用拉丁文,教授看我像個死人,連問都沒問,就放我pass了。然後我就一頭栽倒,進了校醫院。我之所以這樣的瘋狂,是因為一想到小舅的處境,就如有百爪撓心,方寸大亂。

在寒假裡,我聽說化學系有個女生修了二十一門課,比我還要多一門。我因此愛上了她,每天在女生宿舍門口等她,手裡拿了一束花。這是一個小四眼,眼鏡的度數極深,在鏡片後面,眼睛極大,並且盤旋著兩條阿基米德螺線。她臉色蒼白,身材瘦小,雙手像鳥爪子,還有點駝背。後來才發現,她的乳房緊貼著胸壁,只是一對乳頭而已,而且好像還沒有我的大;肩膀和我十三歲時一樣單薄。總而言之,肚臍以上和膝蓋以下,她完全是個男孩子,對男女之間的事有種學究式的興趣,總問:為什麼是這樣呢?我告訴她說:我愛她,這輩子再也不想愛別人。她扶扶眼鏡說:為什麼你要愛我?為什麼這輩子不想愛別人?我無言以對,就提議做愛來證明這一點。但正如她事後所說,做愛並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假如我真的愛她,就該是無緣無故的。但無緣無故的事總讓人懷疑。由此得出一個結論,不管誰說愛她都可疑。經她這樣一說,我覺得自己並不愛她。她聽了扶扶眼鏡說:為什麼你又不愛我了呢?我聽了又不假思索地馬上又愛上了她。我和她的感情就這樣拉起鋸來。又過了一個學期,她猛然開始發育,還配了隱形眼鏡,就此變成個亭亭玉立的美女,而且變得極傻。此時她有不少追求者,我對她也沒了興趣。

那一回和小舅、小舅媽在鹼灘上曬太陽,直到天色向晚。天色向晚時,小舅媽站起身來,往四下看看。夕陽照在她的身體上,紅白兩色,她好像一個女神。如果詳加描寫,應該說道,她的肩頭像鏡子一樣反光,胸前留下了乳房的陰影。在平坦的小腹上,有一蓬毛,像個松鼠尾巴——我懷疑身為外甥這樣描寫舅媽是不對的——然後她躬下身來穿褲子,我也該回學校了。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小舅媽的裸體,以後再也沒機會。早知如此,當初真該好好看看。

說過了小舅媽,就該說到小舅。小舅的案子後來平了反,法院宣佈他無罪,習藝所宣佈他是個好學員。油畫協會恢復他的會員資格,重新發給他執照,還想選他當美協的理事。誰知小舅不去領執照,也不想入油協。於是有關部門決定以給臉不要臉的罪名開除小舅,吊銷他的畫家執照。但是小舅媽不同意他們這樣幹,要和他們打官司,理由是小舅既然沒有重入美協,也沒有去領執照,如何談得上開除和吊銷。但是小舅媽敗訴了。法院判決說,油畫協會作為美術界的權力機關,可以開除一切人的會員資格,也可以吊銷一切人的畫家執照,不管他是不是會員,是不是畫家。判決以後,美協開會,鄭重開除了小舅媽。從此之後,她寫字還可以,畫畫就犯法了。現在小舅沒有執照,小舅媽也沒有照。但是小舅繼續作畫,賣給那個日本人。但是價錢比以前低了不少。日本人說,現在世界經濟不夠景氣,畫不好脫手。其實這是一句假話。真話是小舅名聲不如以前——他有點過氣了。

說過了我舅舅以後,也就該說到買我舅舅畫的日本人——此人老了很多,長了一嘴白鬍子楂——在十字路口等紅燈,他會大模大樣地從人行橫道上走過來,拉開車門說:王二畫!就把畫取走了。順便說一句,我大舅叫王大,我小舅叫王二。我媽那麼厲害,我自己想不姓王也不行。這些畫是我舅舅放在我這裡的。假如紅燈時間長,他還要和我聊幾句,他說他想念我舅舅,很想見到他。我騙他說,我舅舅出家當了尼姑,要守清規,不能出來,你不要想他了;他糾正我說:和尚,你是說,和尚!然後替我關上車門,朝我鞠上一躬,就走了。其實他也知道我在撒謊。假如他和我舅舅沒有聯絡,能找到我嗎?反過來說,我也知道那個日本人在說謊。我們大家都在說謊,誰都不信任誰。

有人說,這個日本人其實是個巴西人,巴西那地方日裔很多。他有個黑人老婆,像墨一樣黑,有一次帶到中國來,穿著綠旗袍和他在街上遛彎,就在這時發生了誤會,人家把她當小舅逮去了。在派出所裡,他們拿毛巾蘸了水、汽油、丙酮,使勁地擦,沒有擦下黑油彩,倒把血擦出來了。等到巴西使館的人聞訊趕來時,派出所換了一個牌子,改成了保育站,所有的警察都穿上了白大褂,假裝在給黑女人洗臉。那女人身高一米九八,像根電線杆,說是走失的小孩子勉強了一點。那日本人又有個白人情婦,像雪一樣白。有一次和他在街上走,又發生了誤會。人家把她逮進去,第一句話就問:好啊,王二,裝得倒像!用多少漂白粉漂的?然後就去捏她的鼻子,看是不是石膏貼的,捏得人家淚下如雨;並且亂拔她的頭髮,懷疑這是個頭套,一頭金髮很快就像馬蜂窩一樣了。等到使館的人趕來,那派出所又換了一塊牌子,「美容院」。但把鼻子捏得像酒渣鼻,把頭髮揪成水雷來美容,也有點怪。後來所有的外國女人和這日本人一起上街前,都在身上掛個牌子,上書「我不是王二」。

還有一天他們逮住了我,一把揪住我的領帶,把我拽得離了地,興高采烈地說:好啊王二!你居然連裝都不裝了!我很沉著地說道:大叔啊,你搞錯了。我不是王二。我是王二的外甥。他愣住,把我放下地來,先是啐了一口,啐在我的皮鞋上;想了一會兒,又給我整整領帶,擦擦皮鞋,朝我敬了一個禮,然後假裝走開了。其實他沒有走開,而是偷偷地跟著我,每隔十幾分鍾就猛衝到我面前,號我的脈搏,看我慌不慌。我始終不慌,他也沒敢再揪我。幸虧他沒把我揪到派出所,假如揪了去,我們單位的人來找時,他們又得換塊牌子:柔道館。之所以發生這些事,是因為他們知道我舅舅還在偷偷賣畫,很想把他逮住,但總也逮不到他。這一點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揪我時,我感到很興奮,甚至勃起了。這說明我有小舅的特徵。我是有藝術家的天賦,這大概是沒有疑問的了。

現在我提到了所有的人,就剩下我了。小時候我的志向是要當藝術家,等到看過小舅的遭遇之後,我就變了主意,開始嘗試別的選擇,其中包括看守公廁。我看守的那座公廁是個墨綠色的建築,看上去是琉璃磚砌的,實際上是水泥鑄造的,表面上貼了一層不乾膠的貼面紙,來混充琉璃。下一場大雨它就會片片剝落,像一隻得了皮膚病的烏龜。房子裡面有很多窄長的鏡子,朝鏡子裡看時,感覺好像是在籠子裡。房間裡有一股苦杏仁味,那是一種消毒水。我在門口分發手紙,每隔一段時間,就用消防水龍沖洗一次裡面,把坐在馬桶上的人衝得像落湯雞。還有一件事我總不會忘記,就是索要小費,如果顧客忘了給,我就揪住他衣服不放,連他的衣兜都扯掉。鬧到了這個地步,也就沒人敢再不給小費。因為工作過於積極,我很快就被開除掉。

還有一段時間,我在火車站門前擺攤,修手錶、打火機。像所有的修表攤一樣,我的那個攤子是座玻璃匣子,可以推著走,因為溫室效應,坐在裡面很熱,汗出得很多,然後就想喝水。經我修過的手錶就不能看時間,只能用來點菸;我修過的打火機倒有報時的功能,但又打不著火了,顧客對我不大滿意。還有一段時間我戴著黑眼鏡,假裝是瞎子,在街上賣唱。但很少有人施捨。作為一個瞎子,我的衣服還不夠髒。他們還說我唱得太難聽,可以催小孩子的尿。後來我又當過看小孩子的保姆,唱歌給小孩子聽,他們聽了反而尿不出;見到僱主回家,就說:媽媽,叔叔唱!然後放聲大哭。我做過各種各樣的職業,拖延了很多時間,來逃避我的命運。

我終於長大了,在寫作部裡工作;我舅舅也從鹼場出來了,和小舅媽結了婚。他還當他的畫家。小舅媽倒是改了行,在一家大公司裡當公關秘書。這說明我舅舅除了畫畫,我除了會信口胡編,都別無所長。小舅媽倒是多才多藝。有時候她深更半夜給我打電話,說我舅舅的壞話。說他就知道神秘兮兮搗鬼,江郎才盡,再也畫不出令人頭暈的畫了;還說他身體的那一部分功能還是老樣子,她每天要給它發號令,還要假裝很喜歡的樣子,真是煩死了。這些話的意思好像是說,她嫁給小舅嫁虧了。但是每次通話結束時,她總要加上一句,這些話不準告訴你舅舅。只要你敢透半句口風,我就殺掉你!至於我,每天都在寫小說。說句實在話,我不知道自己寫的到底是什麼。

今天我們所面對的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的。那一天我從鹼場回來,心情煩悶,就去搗鼓電腦,想從互動網上找個遊戲來玩。找來找去,沒找到遊戲,倒找到一份電子雜誌《今日物理》。我雖是物理系的學生,但絕不看物理方面的文獻——教科書例外。那天又找到了一個例外,就是那本雜誌。它的通欄標題是:《誰是達利以後最偉大的畫家——w2還是486》?w2是我舅舅的化名,486是上世紀末一種個人電腦,已經完全過時,一塊錢能買五六臺。那篇文章還有張插圖,上面有臺486微機,螢幕上顯示著我舅舅那幅讓人犯疝氣的畫。當然,它已是畫中畫,看上去就不犯疝氣,只使人有點想屙屎。等你把這篇文章看完,連屎都不想屙。它提到上個世紀末開始,有人開始研究從無序到有序的物理過程,這種東西又叫做「混沌」,用計算機模擬出來,顯示在螢幕上很好看。其中最有名的是曼德勃羅集,放大了像海馬尾巴,我想大家都是知道的。順便說一句,曼德勃羅集不會使人頭暈,和小舅的畫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但是該文作者發明了一種名為依呀阿拉的演算法,用老掉牙的486作圖,讓人看了以後暈得更加厲害。簡單地說,用一行公式加上比一盒火柴還便宜的破爛電腦,就能作出小舅的畫。任何人知道了這件事,看小舅的畫就不會頭暈,也不會犯疝氣。很顯然,小舅媽知道了這件事後再看小舅的畫,也不會性慾勃發。這篇文章使我對小舅、小舅媽、藝術、愛情,還有整個世界產生了一種感覺,那就叫「掰開屁眼放屁——沒了勁了」。假如我不到互動網上找遊戲,一切就會是老樣子,小舅照樣是那麼叵測,小舅媽還對他著迷。我也老大不小的啦,怎麼還玩遊戲呢?

我看了這篇文章以後,猶豫了好久,終於下定了決心,把它列印了一百份,附上一封要求給小舅平反的信,寄往一切有關部門——不管怎麼說,我舅舅在受苦,我不能不救他呀。有關部門馬上做出了反應:小舅不是居心叵測,他畫的是依呀阿拉集嘛,關他幹嗎——放出來吧。有了這句話,我就馳往鹼場,把一切都告訴小舅和小舅媽。小舅媽聽了長嘆一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對不起,王犯,讓你吃了不少苦。回所給你要點補助吧。你也不用犟著說你愛我了。小舅聽了我的話,變得像個死人,癱軟在地上。聽到小舅媽最後一句話,他倒來了精神,從地上爬起來說:報告管教!我真的愛你!我從來沒想利用你!等等。小舅媽聽了,眼睛變成金黃色,對我獰笑著說:你聽到了吧?咱倆快把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傢伙揍上一頓!但還沒等動手,她又變了主意,長嘆一聲道:算了,別打了,看來他是真的愛上我了。這似乎是說,假如小舅繼續叵測,他就不可能真的愛上小舅媽,為此要狠狠地揍他,但和他做愛也非常的過癮;假如他不再叵測,就可以愛上小舅媽,此後就不能打他,但和他做愛也是很煩人的了。小舅媽和小舅從鹼場出去,結婚、過日子,一切都變得平淡無奇了。

今年是二〇一五年,我是一個作家。我還在思考藝術的真諦。它到底是什麼呢?

*最初發表於1996年第1期《花城》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