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拿肚皮拱人的事,還有些補充的地方。我們都知道,在二十一世紀,最具危險性的是資訊。做愛這件事,除了純生物的成分,就是交流些資訊。愛撫之類全是墮落的資訊,帶有危險性。中外格言則是些好的資訊,但對勃發沒有助益。好在他們的肚子不管勃發不勃發,老是挺著的。
我前妻對我說,你又嚇壞了?因為這時說服工作(馬上就要談到,不是針對我的)也不管用了。自從要了一回汽油,我們就和好了,她天天都要來。這時候我們都赤身裸體,躺在我家的地毯上。我告訴她,我不再是年輕人了,不能要求得那麼多。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我想起了紅毛衣就魂不守舍。那個小姑娘清純俏麗,乳房緊湊,最主要的是傻乎乎的,一勾就能上手。從一個方面說,年輕人屬於年輕人,不屬於我。從另一個方面說,我覺得我是個傻瓜。像這樣的事決不能告訴我前妻,否則她會敲著我的腦袋說:送上門來的都不搞!你真是不可救藥了!
我不可救藥了,這一點領導上早就知道。主要的問題是誰是領導。一方面,領導是一些全禿頂或半禿頂的大肚子數盲,負責做報告和接見外賓,這些人誰都不知道我。另一方面,領導是一些女秘書,負責接電話、批計劃,這些人都知道我,因為每天都要打交道。今天早上我給省物資處搖電話,催問我們的鑄鐵和銅材,搖著了一個陌生的女秘書。我馬上自報家門:我是北戴河王二,眼看過年了,今年的鑄鐵怎麼還沒到?對方應聲答道:知道你!你是寂寞,是鄉愁,是憂鬱的老大哥……這就發生了一件常常發生的事,給上級機關打電話,必須忍受調戲。她說的那些鬼話和我的照片都登在這期的婦女雜誌上。假如你不順著她說幾句,以後永遠別想和她談鑄鐵問題。結果一扯就是一個半鐘頭,一直扯到「你還和老左好?真是不可救藥」。為了工作,不得不做點犧牲。我說:我正在考慮改變一下呢,告訴我你的三圍好嗎?電話就斷了。再搖也搖不通了,真叫人惱火。我原準備談完了三圍,就談鑄鐵哩。這是電話之一。另一個電話打給供應處,要繪圖紙。一通了對方馬上就說:上次告訴你的三圍,記住了嗎?你答:記住了——三十四、二十二、三十四。你是瑪麗蓮·夢露。快給我紙。這樣答是不行的,對方勃然大怒:怎麼?就這態度?紙沒了!你必須像接色情電話那樣哼哼著說:三十四啊啊二十二啊啊三十四,我的心肝夢露,你還記得我的事嗎?這樣就能得到合理的回答:記著呢。三箱子紙。你派某某來拿(某某是她的傍肩)。其實她對你一點意思也沒有,這種調戲是因為她在首長身邊工作,煩得要命,非說點帶危險性的話不可。最怕一通了電話,是個男聲:你哪裡?一整天就泡上了。你絕不敢掛,否則他叫公安局追查。然後就從紙的問題講開去,咿咿啊啊說個不停。這叫做「被電話粘上了」,只能打手勢叫人給你搬躺椅,躺下以後再叫人給你圍上毯子,最後打手勢叫他們把茶杯拿來,與此同時,嘴裡應著「是的是的」。所有的女秘書都是滿嘴胡說八道,因為在首長身邊工作可不容易啊,連女人都被逼得要發瘋。我前妻也瘋得很。說實在的,近二十年,我沒見過一個正常的人。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後天就是星期天。有一句話最不該說,但我禁不住要把它說出來,我就是有這種毛病。星期六要去會老左。說出來以後,我前妻翻身就爬起來穿衣服,說道:你真讓我噁心!我趕緊把她的外套壓在身子底下,但她半裸著身子跳出屋子,扔下一句:留著你的外套,送給鼻涕蟲吧!然後外面就響起了汽車發動的聲音。她是開著市長的豐田轎車來的,我的小摩托追也追不上,所以我根本就沒去追。我只是躺在地毯上,和我前妻的外套以及無限的懊悔躺在一起。
我愛我前妻,這種愛從她給我開啟手銬那時開始從未改變。所以我幾乎做到了平生不二色。我前妻也愛我,所以假如我被哪個女孩子勾引,一時糊塗犯了錯誤,我想她能原諒我。現在她還巴不得我犯這種錯誤,這說明我那種過於老實的天性已經有所改變。但事實上我是不能改變的。所以到了星期六下午,我著意地打扮了一下——修剪了鬍子,脫下黑夾克,換上一件黑西服上衣,打上黑領帶,帶上一束紙做的花(現在根本找不到鮮花),騎車到市府小區的北門外面等著。天冷得很,穿得又單薄,等了十分鐘,我就開始發抖。今天沒有風,好處是不太冷,壞處是天上開始落煙炱。這種東西落到領子上你千萬不要撣,而是要用氣把它吹開,否則就會沾到衣服上,用任何溶劑都洗不掉。因為它是柴油不完全燃燒形成的炭,既不溶於任何溶劑,化學性質又無比穩定。除了往頭上、領子上掉,它還會往毛孔和鼻孔裡鑽,使你咳出焦油似的黑痰。這種情景和我設計的蹩腳柴油機大有關係,所以使我兩眼發直,考慮如何讓它們不那麼蹩腳的問題。有一個辦法是在排氣孔附近放些粘蠅紙,把煙炱粘住,但是粘蠅紙太貴了。還有一個辦法是僱些農村孩子,手拿紗網,把煙炱都逮住。這樣是便宜,只是看起來有點古怪。就在這時,有人挽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手上的紙花搶了過去,把我手背都抓破了。這個女人又瘦又高,手比我的手還大,而且永遠不剪指甲,嗓音粗啞。雖然我不想抱怨,但是她讓我在寒風裡等了十五分鐘——這也太過分了。
星期天我到鹼場去看小孫和紅毛衣,帶去了我的百寶囊和大家捎的東西。一切都是老樣子——一望無際的大鹼灘、小鐵道,還有人推的鐵礦車。他們倆在單獨一個地方,這也是老規矩。我們是政治犯、責任事故犯和刑事犯隔離。老遠我就看見他們倆了,紅毛衣在砸鹼,小孫披著大衣蹲在地上。我一駛過去,他們倆就換了位置,紅毛衣在後面吆喝,小孫在前面揮著十字鎬。他腳上還帶著大鐵鐐,足有二十公斤。這說明他們倆是傻瓜,把規定、定額等等還當回事。你要知道,鹼場的主要任務是折磨人,出多少鹼無關緊要。不過一個星期,他們倆都瘦了,樣子慘得很,但偏說是很幸福,還說鹼灘上空氣好——這就叫嘴硬。空氣好是好,西北風的風力也不小。鹼場發的大衣裡全是再生毛,一點不擋風。我問他們是不是餓慘了。紅毛衣說餓點沒什麼。但是聽說我帶來了吃的東西,又非得馬上看看不可。後來我們在鹼灘上野餐了一頓。我說小孫的鐐太重了,紅毛衣說都挑遍了,這是最輕的。於是我拿出一副假腳鐐來。這東西是鋁合金的,又輕又不磨腳,是技術部的無價之寶——有一半人已經用過,另一半也會用到。我再三關照紅毛衣,可別叫別人偷走了。還有假鞭子假警棍,看上去像真的,打著又不疼。我建議她常在大庭廣眾下修理小孫,這樣顯得立場堅定(其實是一種性遊戲,但她現在體會不到)。還有一把手槍,和上級發的一模一樣,只是輕飄飄的,但是同樣的容易走火(這樣不露破綻),只是打不死人。這樣她就可以立場堅定地用手槍對準小孫的胸膛。我問他們晚上冷不冷。紅毛衣說兩個人不冷,小孫又說也不暖和。我說我帶的全是急用的東西,下禮拜小趙會來在他們的木棚裡安上各種偷電的電器,那時家才有家的樣子。紅毛衣說:這兒是天堂嘛——不回去了。但我知道是過甚其辭。最後我給了小孫一大把特供的condom——順便說說,特供是指帶有危險性,只有領導才能接觸的東西,比方說,丙烷氣打火機,只有領導用。我們用煤油打火機,打一百下才能打著。數盲用鋼刀子,我們用鐵刀子。但是condom有什麼危險,實在難以理解——他趕緊紅著臉接過去。紅毛衣問明瞭是什麼,卻很大方地吻了我一下,說:謝謝老大哥雪裡送炭。然後把condom都收了去,說道:我掌握。這些日子他們都用國產工具湊合。那種東西是再生橡膠制的,像半截澆花的管子,有人叫它皮靴,這是指其厚,但是當鞋穿稍嫌薄了點。又有人叫它「穿甲彈」,這是指其硬,打坦克又嫌稍軟。用以前要煮半小時,但是年輕人未必能等。假如他們不堪忍受,什麼都不用,紅毛衣就會懷孕。在鹼場懷孕是一等一的醜聞,我作為老大哥,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現在我想到,condom的危險一定在於其物理效能,太薄太軟,容易破;而穿甲彈就無這種危險。要不然就是因為戴上它感覺太好,使人喜歡多幹,故而有害於健康;穿甲彈也無這種危險。從數盲一方想問題,總是亂糟糟。能避免還是不要這樣想為好。
我和我前妻在鹼灘上服過兩年刑,也用過穿甲彈。我不願意這樣的事也發生在他們身上。這是因為我喜歡紅毛衣,做夢總夢見她的裸體。學美術的人在這方面最具想象力。當然,想是想,真正幹起來會有困難——就是和我前妻幹也有困難。看著那些鮮嫩的肌膚、緊湊的乳房,我就會想到我已經老了,這不是我該乾的事。非得面對老左那種又黑又皺的軀體,才會勃起如堅鐵。我前妻說我噁心,大概是指這一點吧。
四
星期六下午,老左早就看到了老大哥,但是別人還沒看見呢。在這段時間裡,她躲在暖暖和和的傳達室裡,看著那個大個子男人在寒風裡,手裡拿著花站著等她,心裡暖洋洋的。她說這是個動人的景象。但是在我看來一點也不動人。我倒希望看到她拿了花在街上等我,當然,那個景象也不動人。更正確的說法是嚇人,但是我不敢說。說出來以後她會更嚇人。
我們倆在小區裡走,她用右手挽著我,用左手擦鼻子下邊的清鼻涕。經過一番內心的痛苦掙扎,我把手絹掏出來給了她,但是她給揣到兜裡了。我並沒說把手絹送給她,所以這是偷。手絹沒有什麼,有時她連我的內褲都偷。偷去以後給別的女人看,證明她也有傍肩。這件事使我淪為大家的笑柄。但這只是她很多不討人喜歡的素質中最不重要的一種。王二認為,她最不討人喜歡的素質是認為別人有的東西她都該有一份;而且她懶得要命,什麼都不肯幹。簡言之,這種毛病就叫做等天上掉大餅,在等待時嘴裡還不乾不淨。幾年前她在技術部工作時,每天只管給自己織毛衣,並且罵所有的女人是騷貨,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因為這個緣故,所有的人都不理她;於是她就服了三十片安眠藥,打算自殺。因為是在班上服的藥,所以大家不能坐視,就把她送進了醫院,並且分班到醫院去看護她,以防她再次自殺。等到輪到王二時,她對他說:老大哥,難道我真的那麼不討男人喜歡嗎?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答道:才不是呢,你很可愛嘛。她就這樣把王二搞到手裡了。我現在一想自己說過她「可愛」,就要毛髮直立,恨不得把自己閹掉。但是現在閹已經晚了。
我實在想不出老左有什麼用處:在技術部沒有用,調到上級機關也沒用。至今她還是個科員,沒當上首長秘書,所以對部裡一點貢獻都沒有。連首長都不要她——這說明首長對女人還有點鑑賞力——我就更不該要她。但是作為老大哥,我不能讓她沒人要。
老左的套間裡有一股餿味,她自己大概也能聞到,所以點上了衛生香。她的窗簾、沙發套、床單等等都是黑的——這對一個討厭洗衣服的女人是個好主意。她進了一次衛生間,拿了一大卷衛生紙出來,然後就乾淨利索地脫了衣服,鑽進被子,在那裡不斷地撕紙,擦鼻涕。被子上面馬上就堆滿了。這個女人心情一緊張就流鼻涕,所以有鼻涕蟲的外號。在身體方面,她還有很多奇異之處,其中包括體溫只有三十五度,所以服安眠藥那一回在醫院裡住了三個多月,直到大夫發現她的正常體溫就是這樣才出來。我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她就說:你要是抽菸,就把窗子開啟。所以我就把窗子開啟。抽完一支菸,她又說,把窗子關上。我又把窗子關上,把小碟子裡的菸蒂倒掉,洗淨了碟子,就脫掉衣服上床去,和她做愛。做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困難,雖然她絲毫不配合,只管擦鼻涕和提要求。除此之外,她還像殭屍一樣硬,使我覺得自己像個姦屍犯——然後她忽然兩眼一翻,尖叫起來。與此同時,鄰居就敲暖氣管。這是因為單身女秘書的房子建築標準很低,一點不隔音。這也是因為她很想叫鄰居知道她在幹什麼事情。這樣等我回去時,鄰居就在走廊上等著,對我說:老大哥,你真行。我只好說:不是我行,是老左行。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
人們說,領導有數盲症,老左有性盲症。我認為這種說法是對的。領導上不識數,但是做報告時總有大量的數字和百分比——其實他根本不知是多少。老左不懂性,但她最喜歡談論。在她開口說話前,先要流一會兒鼻涕——她心裡一緊張就這樣。然後說:我的傍肩王二,陽具偉岸。她的同事對她打著哈哈,就把我的老底盤了出來:二十四公分長,直徑四十毫米——老左學過機械,會使卡鉗——我要是知道她這麼無聊,就絕不讓她量。然後那些騷娘們就拿我尋開心。見了我就伸出右手做v字形,伸出左手,並齊四根手指做鐵砂掌之勢,合起來是二十四,就是我的尺寸。我要是說此時我不恨老左,就是偽善。
等到事情一完,她伸手到床頭櫃上拿日曆,找到兩週後的星期六,在上面畫個紅圓圈。這說明我已經盡到了義務,可以回家去了。這件事我絲毫都不喜歡。但是到了畫圈的日子我必須來。如果我不來,她就會服安眠藥。她絲毫也不愛我,甚至絲毫也不喜歡性生活,但是卻堅信女人每兩週應該有一次性生活,因為報紙上是這麼說。假如不過性生活就會早衰——順便說說,我覺得她老一點更順眼——為此需要一個傍肩。對此我沒有不同意見,唯一的問題是,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五
我講給小孫他們送東西的事,還有到老左那裡的事,講得七顛八倒。這說明我就要發數盲症了。數盲既不懂什麼叫順序,也沒有時間觀念,星期一上午聽報告,報告人就是這樣七顛八倒。其中還停下來幾次問大家:今天的題目是什麼?引起了鬨堂大彩。大家鼓掌的時候,報告人站起來笑著點頭,大概把我們笑什麼也忘了。我坐在第一排,看到他一根接一根地吸萬寶路,饞得要命。吸菸是我唯一的嗜好,咱們國產煙其實也很好,就是菸葉裡什麼都有,有時吸出螺絲釘,有時吸出電影票;有時候不起火,有時一聲爆響,把頭髮全燎著——裡面有黑色火藥,菸廠的人也有幽默感。我前妻給了我一盒煙,同時勸我戒菸(她總是這樣的)。我想,應該戒,健康要緊。所以我狠狠心送給小孫了。但是紅毛衣馬上就奪了去,說是抽菸時管我要。這個女孩子有控制人的品行,和我前妻一模一樣。
有關這個報告會,還有些要補充的地方。這個報告人原來是我們部裡的,現在則是我們部長。他是正部長,這就意味著不再是我們的人了。他現在很白很胖,禿了的頭頂又長出一層黃毛來。不僅頭髮是黃的,眉毛和睫毛全是黃的。不管你信不信,所有得了數盲症的人都要變成白種人——這是因為吃得好,穿得好,又不見陽光。而我們正在變成黑種人,假如我的貝南同學現在送我木雕,底座上準寫著:我們是黑人。這是因為我們喝的水裡有苦鹹味,這就是說,有大量的鈣鎂離子。鈣鎂離子到了體內會催化邁拉德反應——也就是造醬油的反應,這在速校裡學過,以致大家膚色黝黑,像醬油一樣。除了膚色黑,頭髮眉毛也打卷。這我就不知是為什麼了。我們的體質太怪了,體內不光有醬油,還有苯、酚、萘、茚、茆、芘等等古怪的東西,含量都高,而且都能點著。所以死了以後到火葬場非常好燒。他們說,我們進了爐子,給火就著。燒著燒著還會爆炸,這一點不好,但也炸不壞什麼。燒出來的骨灰是造上等玻璃的好原料,因為骨灰裡鉛多鈣少。這就是說,我們像上個世紀的豬一樣,渾身是寶。這是因為上個世紀生產的全部鉛酸電池都到了中國,不僅不要錢,還倒給些錢。同時到達的還有大量化工廢料。數盲認為這很好,因為能掙外匯;而我們認為媽的逼非常不好,會把大家都害死(除了數盲,因為他們不接觸這些東西)。數盲聽了這樣的彙報,就笑嘻嘻地說:有汙染不怕,慢慢治理嘛。我操你媽,要是能治理,人家會大老遠給你送來嗎?
除了白白淨淨,數盲還有件怪誕之處,死掉後極難燒,不管你怎麼噴柴油,都是不起火光冒泡。你別看那麼大的肚子,光是水沒有油。這就是說,龐大的身軀像三歲的女孩那麼嫩,大概是因為吃得太好吧。這種情況使火葬場極頭疼,因為只要死兩個數盲,就能把全年的柴油都用掉。火葬場的老大哥問計於我,我讓他做臺壓榨機,先把水榨榨再燒,不知他照辦了沒有。
我小的時候,我哥哥給我講過他們插隊的事。當時有一種情形和今天很相似,那就是一種負篩選的機制。我哥哥年輕時,每一個身心健康的年輕人都要下鄉去插隊,而有病的人卻能得到照顧,在城裡工廠工作。這兩種處境有很大的差距,下鄉的人吃不飽,穿不暖,而在城裡就可以吃得很飽,穿得很暖。現在則是有數盲症的人可以做領導,在機關工作,得到「特供」商品;而沒有數盲症的人必須做技術工作,待遇差不是大問題,真正的問題是要負各種責任。小孫砸鹼去了,工業鍋爐那一攤就沒人敢接。我也收到一大堆群眾來信,罵我的柴油機噪聲大效率低。領導上只管大方向,不問具體工作,所以也不負一點責任。我不知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得到何種結論,反正我哥哥那時候的結論是裝病。在這方面有很豐富多彩的知識。他們中間有些人給自己用了腎上腺素,就得了血壓高的毛病;有人在胸部透視時在衣袋裡放上撕碎的火柴盒上的磷皮,就得了肺結核。肝炎也能裝出來,只要請一位真正的肝炎患者吃頓飯,然後讓他替你到化驗室抽血。其中最為簡便的是裝腎病,不冒任何風險,也不用請人,只要一個新鮮雞蛋。在驗尿時往尿樣裡滴幾滴蛋白,就得了腎炎——當然,急性腎炎還要刺破指尖,往裡滴幾滴血。不過誰也不願得急性的,怕被留下住院。後來領導上發現得腎炎的太多,就規定了必須在化驗室裡取尿樣。但是知青們把蛋清事先抹在龜頭上,也就解決了這個問題,陸續病退回城。事實上有病的人不能裝成沒病,沒病的人要裝有病誰也擋不住。
但是這些知識對我沒有用——我現在尿裡就有兩個加號,肝功能也不正常。我們部里人人都有點病(因為環境是那麼的髒),所以不能照顧。只有數盲沒有身體上的病——他們住的地方有乾淨的水、濾清了的空氣。但是他們病得最厲害,連數都不識了,所以不能不照顧。這種情形真讓人無話可講。我現在要考慮的是讓誰來做工業鍋爐的設計——當然,最合適的人選是小徐。這小子是學化工的,有點靠譜。但是他決不肯幹。別人又都不在行。算來算去只能我接下來。但我一點也不懂鍋爐,我只懂柴油機。現在誰想要鍋爐,就會得到一臺柴油機,用汽缸燒水,用廢氣燒蒸汽,而且還會嘣嘣響。可以想見下面那些需要鍋爐的工廠——紙廠、印染廠等等,見了這種東西一定會氣瘋。但我也沒辦法。讓他們去瘋吧。
六
今天是星期一,我的生日過去四天了。在這四天裡,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我不能把它們全記下來,因為我的腦袋被打了一個大洞,腦子裡昏昏沉沉——除此之外,夜也深了。所以把到今天早上以前的事做個總結就睡覺。我和我前妻和好,後來又把她氣跑了。這件事(把她氣跑)從表面看來是因為我和老左睡了覺,其實不是的。因為我完全可以不去和老左睡覺,所以真實的原因是我很違拗。我受不了她比我強。假如她聽到這些話,就會說:王犯,我們又何必分出個彼此呢?我就會答道:是!管教。——做出個恭順的樣子。其實我想:憑什麼我是王犯你是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