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順利的結局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她走在他前面,體態輕盈,步履敏捷。

她把奧列格帶到器械室,當初奧列格曾在那裡跟東佐娃辯論了半天。薇加就在那張刨工粗糙的桌子旁邊坐下,並示意奧列格也坐到那裡去。可是奧列格依然站著。

室內除了他倆再沒有別的人。照到這裡來的一束陽光像一根金色的斜柱,只見塵埃飛舞,還有器械鍍鎳部分閃出的反光。屋子裡很亮,幾乎使人睜不開眼睛,也使人感到歡快。

「萬一明天我來不及讓您出院呢?您要知道,我得寫一份病案總結。」

奧列格一時搞不明白,薇加這樣說是出於公事公辦,還是故意拿架子。

「寫——什麼?」

「病案總結——這是整個治療過程的結論。病案總結沒寫出來,就不能給病人辦出院手續。」

這弱小的肩上壓著多少工作啊!哪兒都在等她,哪兒都叫她去,而他還要佔用她的時間,還要為他寫病案總結。

然而她坐在那裡——容光煥發,光彩熠熠。不單是她本人,不單是這種善意的、甚至親切的眼神在閃光,而且她那嬌小的身軀周圍也形成了扇形的強烈反光。

「怎麼,您是希望馬上離開本市嗎?」

「並不是我想這樣,我心裡倒是很願意留下的,可是我沒有地方住宿,我不想再在火車站上過夜。」

「是啊,您又不能去住旅館,」她點點頭,隨即又皺起了眉頭,「說來也不湊巧,我們有一個女工友,病人常常在她家借宿,可她自己也病了,沒來上班。有什麼辦法可想呢?……」她沉吟了半晌,用上面一排牙齒磨了磨下唇,同時在紙上畫了個花形的麵包,「您知道嗎……其實……您倒是完全可以住在……我那裡。」

什麼?她是這麼說的嗎?該不是他聽錯了吧?能不能請她再說一遍?

她的面頰明顯泛起紅暈,而她的眼睛仍然迴避正面看他。她說得十分大方,似乎病人到醫生家裡去過夜是很平常的事情:

「明天正好是我上班時間比較特殊的一天:我上午在醫院裡只待兩個小時,然後整個白天都在家;晚飯後我再走……我到熟人家去暫住一宿很方便……」

這時她看了他一眼!薇加兩頰緋紅,目光明淨無邪。他是否能正確理解呢?他會不會辜負對他提供的這種方便?

而奧列格倒是真的不知怎樣去理解這意思。當女人說這樣的話時,難道是能理解的嗎?……這可能意味著無限深情,也可能遠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他並沒有去想,也沒有時間去想,因為她是那麼一片好心地望著他,等他回答。

「謝——謝您。」他終於這麼說。「這……當然再好也沒有了。」他簡直把遠在一百年以前的童年時代所接受的教誨——怎樣保持彬彬有利的風度,怎樣恭敬地答話——全都忘記了。「這可太好了……可是我怎能讓您自己……我實在過意不去。」

「您放心好了。」薇加帶著令人寬慰的笑容說。「要是需要待兩三天的話,那我們也可以想想辦法。您不是對離開這個城市感到惋惜嗎?」

「是的,當然惋惜……對了!要是這樣的話,那麼證明上的出院日期就不能寫明天,而得寫後天!否則,監督處就會把我提去審問,為什麼當天沒離開那裡?還會再把我關進班房。」

「好吧,好吧,我們就一起作弊得了。這就是說,我今天去通知米塔,明天讓您出院,而證明上寫後天的日期,是這樣嗎?您這個人,事兒可真複雜。」

但是,她的眼睛並沒因這複雜性而露出憂鬱的表情,相反,它們洋溢著微笑。

「並不是我事兒複雜,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是制度複雜!就連給我的證明也得跟大家不一樣:別人只要一張,我卻得要兩張。」

「為什麼?」

「一張要交給監督處,以證明我出發的日期,另一張給我帶走。」

(對監督處也許他能搪塞過去,可以一口咬定證明只有一張,而他不需要留一張備用嗎?難道說以前他為了一紙證明所吃的苦頭也都白吃了不成?……)

「還得有第三張吧——火車站好用。」她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這就是我的住址,要不要告訴您怎麼走?」

「我,能找到,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

(且慢,她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嗎?……她是當真邀請他去嗎?……)

「還有……」她把幾張長方形的現成處方附到寫有地址的那張紙上。「這就是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所說的那種藥,給您幾張同樣的藥方,這樣可使劑量分散一些。」

那種藥的藥方。那種藥!

她的口氣就像提到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彷彿那只是地址的一個小小的附件而已。她給他治了兩個月的病,居然一次也沒有提起過這事,可真有理智!

大概這就是所謂分寸。

她已經站了起來。她已經向門口邁步了。

工作在等她。廖瓦在等她……

忽然,在呈扇形輻射開來的投向全室的反光裡,奧列格此時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她,見到這個白皙、輕盈、苗條的女子——如此友善、貼心,同時又是必不可缺的摯友!彷彿這時才第一次見到她!

他的心情變得喜悅,想與她坦誠相見。他問道: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您為什麼那麼長的時間不願意理我?」

她從光圈中望著,臉上的微笑似乎帶有聰明的意味:

「難道您沒有一點兒不對的地方?」

「沒有。」

「一點兒也沒有?」

「一點兒也沒有!」

「您好好想想。」

「我想不起來,您哪怕提醒我一下!」

「我得走了……」

鑰匙在她手中。她得把門鎖上,於是不得不走了。

而跟她在一起是那麼好!哪怕就那樣站上一天一夜都行。

她沿著走廊走去,奧列格則站在那裡望著那嬌小的身影漸漸遠離。

他隨即又出去散步。滿園春色,令人流連忘返。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個小時,飽吸著新鮮空氣和溫馨。他已經捨不得離開這一曾囚禁他的小花園。想到自己不能眼看這些日本槐樹開花,不能眼看這橡樹遲些時候出芽長葉,不免感到惋惜。

今天他好像連噁心的感覺也沒有了,也沒覺得渾身虛弱。這時他倒十分願意拿起鐵鍬翻翻土。他渴望著什麼,但究竟渴望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發現大拇指在食指上空捻,下意識地想要支菸抽。不,哪怕做夢想抽菸也不行,戒了就是戒了!

走夠了他便去找米塔。米塔真不錯,她已把奧列格的那隻背包領來藏在浴室裡,浴室的鑰匙將交給晚上來接班的一個年紀大的女工友。下班前他必須到門診部去領取所有的證明。

他出院這件事正逐漸變成不可更改的事實了。

他沿著樓梯走上去,這雖不是最後一次上樓梯,至少也是最後幾次之中的一次了。

到了樓上他遇見卓婭。

「喏,一切都好嗎,奧列格?」卓婭挺自然地問。

她的態度大方得出奇,語氣是那麼自然,一點也不勉強。彷彿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既沒有使用親熱的稱呼,也沒有唱著《流浪者》中的插曲跳舞,也沒有氧氣筒旁的那一幕。

也許她做得對。難道應該時刻提醒過去的事?念念不忘?噘著個嘴賭氣?

從某一天卓婭值夜班的晚上開始,奧列格就不去糾纏她了,而是上床睡覺。從某一天晚上開始,卓婭也以若無其事的姿態拿著注射器走到他床前,他就側過身去讓她打針。從那時起,他們之間逐漸形成的關係有如曾經被提在兩人當中的那隻脹鼓鼓的氧氣袋,忽然悄悄癟下來,隨後完全消了,只剩下友好的問候:

「喏,一切都好嗎,奧列格?」

他以兩隻長胳膊撐住身子靠在桌子上,讓一綹蓬亂的黑髮耷拉在額前:

「白血球兩千八。從昨天起已不再照x光了。明天我便可出院。」

「明天就要出院?」她那金色的睫毛眨動了一下,「那就祝您一路平安!祝賀您!」

「莫非我有什麼可祝賀的?……」

「您真不知足!」卓婭搖了搖頭。「您不妨好好回想一下您頭一天到這裡時,在平臺上,是什麼狀態!當時您大概以為自己頂多再活一個星期吧?」

這也是事實。

應該說,卓婭這個姑娘還是相當不錯的:開朗、勤快、誠摯,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如果撇開他們之間似乎相互欺騙了對方而產生的這種難為情之感,如果一切從零開始,那麼,有什麼會妨礙他們成為朋友呢?

「真沒料到。」他笑了笑。

「真沒料到。」她也笑了笑。

卓婭沒有再提買繡花線的事。

事情到此為止了。她將繼續每週來醫院值四次班,繼續背教科書,偶爾也會繡繡花。而在城裡參加晚會的時候,跳完了舞也會跟某個小夥子站在暗處……

在二十三歲上,她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都是健康正常的,終究不能因為這一點而生她的氣。

「祝您幸福!」他不帶任何委屈情緒地說道。

說完他便走過去了。突然,卓婭同樣落落大方地叫住了他:

「喂,奧列格!」

他轉過身去。

「您大概沒地方住宿吧?請記一下我的住址。」

(怎麼?她也?……)

奧列格茫然地望著她。要理解這一點——實在是超出了他的智慧限度。

「我那兒很方便,靠近電車站。家裡只有我和奶奶,而且,我們有兩個小房間。」

「非常感謝,」他不知所措地接過一張小紙片,「不過,我未必……喏,到時候再說……」

「萬一需要,豈不也就用得上了?」她滿面笑容。

總之,對他來說,在泰加森林裡辨別方向也比了解女人的心思來得容易些。

他又走了兩步,看見西布加托夫心情苦悶地仰臥在穿堂角落的硬板床上,沉浸在惡濁的空氣裡。即使像今天這樣陽光燦爛的日子,透進這裡來的也只是間接而又間接的一點點反光。

西布加托夫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

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他的病情大大惡化了。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他的硬板床沿上坐下。

「沙拉夫!到處都在傳說:被流放的人全都會恢復自由,包括特種流放和行政流放。」

沙拉夫沒有把頭轉過來,只把視線移向奧列格,似乎除了說話的聲音他什麼也沒感觸到。

「你聽見沒有?包括你們,也包括我們。都說這是真的。」

可他彷彿沒有聽懂。

「你不相信嗎?……你不想回家去?」

西布加托夫又把自己的視線移到天花板上。他微微張開嘴唇,無動於衷地說:

「對我來說,這恐怕來不及了。」

奧列格把一隻手放在西布加托夫擱在胸前的那如同死人的手上。

內麗婭從他們身旁一閃而過,走進病房:

「你們這裡還有沒有盤子留下?」接著她又回過頭來,「喂,耷拉頭髮的!你怎麼不吃飯?喏,快把盤子騰出來,要我等你不成?」

這可真是的!——科斯托格洛托夫錯過了吃飯時間,自己還沒有發覺。真是昏了頭!不過,有一點他不明白:

「這與你有什麼相干?」

「怎麼與我不相干?我現在管送飯了!」內麗婭神氣地宣佈,「看見了嗎,這罩衫多幹淨?」

奧列格站起身來,去吃最後一頓醫院裡的飯。無形無聲的x光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的全部食慾榨乾了。可是,按照囚犯不成文的法典,飯盆裡是不應該剩下食物的。

「來,來,快點吃下去!」內麗婭在發號施令。

不光罩衫是乾淨的,就連她的頭髮也捲成新的髮式了。

「噢,你現在可真精神!」科斯托格洛托夫吃驚地說。

「本來嘛!為了三百五十盧布整天在地板上爬,我豈不是個傻瓜!況且,連口飽飯也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