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人各有所好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這個沉靜的人雖然是日耳曼血統,雖然是個流遷者,卻可以說是個相當體面的人,跟他在病房裡做鄰居倒還可以。要知道,這個人形式上還是個共產黨員呢。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曾以其直截了當的一貫作風當面對他這樣講:

「把你們流放,費德拉烏,乃是國家的需要。您懂嗎?」

「我懂,我懂。」費德拉烏帶著不能彎曲的脖子直哈腰。

「要知道,當時不這樣做不行。」

「當然,當然。」

「對於國家所採取的一切措施,應當正確理解,其中也包括流放。無論怎樣,您應當珍惜這一點:可說是還保留了您的黨籍。」

「那還用說!當然……」

「而黨內職務您過去不是也沒擔任過嗎?」

「沒有,沒擔任過。」

「一直是普通工人?」

「一直是機修工。」

「我也曾經是個普通工人,可是您瞧,後來怎樣被提升了!」

他們還詳細地談到各自的子女,原來,費德拉烏的女兒亨裡埃塔已在州立師範學院念二年級了。

「,您想想!」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驚訝地說,簡直是感慨萬千。「這可是應當珍惜的:您雖然被流放,女兒卻照樣上大學!在沙俄時代誰能做這樣的夢想!沒有任何阻礙,不受任何限制!」

這時亨裡希·雅各博維奇第一次表示了不同意見:

「只是從今年起才取消了限制,過去必須監督處許可才行。大專院校曾多次把報考材料退了回來,說什麼考試成績不合格,可誰能到那裡去查對!」

「畢竟您的女兒在上大學二年級!」

「您哪裡知道,她籃球打得很好,正是因為這一點才錄取了她。」

「不管是由於什麼而錄取的,總得講點公道話嘛,費德拉烏。何況從今年起限制已完全取消了。」

總的說來,費德拉烏是在農業部門工作,而魯薩諾夫是在工業部門工作,他對費德拉烏進行輔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現在,有了一月全會的決議,你們的工作一定會大有起色。」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善意地開導他。

「這毫無疑問。」

「因為在各拖拉機站的業務區建立指導小組是具有決定意義的一環。這一措施定能解決問題。」

「是的。」

但光說「是的」還不夠,應當好好領會,於是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又向這位容易說通的鄰居仔細解釋,為什麼拖拉機站在建立了指導小組之後會變成堅強的堡壘。他還同費德拉烏討論過共青團中央號召栽種玉米的問題,談到青年們今年怎樣大抓玉米,這也將使農業的整個面貌從根本上改觀。從昨天的報紙上他們讀到關於改變農業計劃制訂辦法的訊息——現在他們又有許多話題可談了!

總之,費德拉烏是個很好的鄰居,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有時乾脆讀報給他聽。有些訊息,要不是在醫院裡閒得無聊,他自己是不會逐字閱讀的。例如:關於為什麼在沒有同德國締結和約之前不能同奧地利締結和約的宣告;拉科西在布達佩斯的講話;反對可恥的巴黎協定的鬥爭怎樣燃燒起來;在西德對那些曾參與集中營暴行的人的審判如何敷衍塞責、姑息縱容。有時他還把多得吃不了的自備食品請費德拉烏吃,也把醫院的伙食分一部分給他。

然而,儘管他們交談的聲音很輕,卻總覺得拘束,因為他們的談話顯然始終都被舒盧賓聽到了,——這隻貓頭鷹就坐在費德拉烏的鄰床上,默然不語,動也不動。自從這個人來到病房裡,你任何時候都忘不了他的存在;他那沉得抬不起來的眼睛正在盯著什麼,耳朵顯然什麼都聽得見;如果他眨巴眼睛,說不定是表示反對。對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來說,他待在那兒就構成了一種經常性的壓力。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曾試圖引他開口,瞭解一下他心裡想的是什麼,或者讓他說說自己得的什麼病,但是舒盧賓只是回答寥寥幾句喪氣的話,甚至認為沒有必要談自己的腫瘤。

他要是坐著,也總是處於某種緊張的狀態,不像一般人那樣坐著休息,而是坐在那裡練功,就連舒盧賓的這種緊張的坐相也使人感到他時刻懷有戒心。有時他坐得累了,就站起來,但他走路似乎也疼,一瘸一拐地走上幾步就停下來站著,一站就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動不動,這同樣是異乎尋常、令人感到壓抑的。況且舒盧賓還不能站在自己床前——那會把門擋住;在通道上也不能站——會妨礙別人走路。因此他看中了科斯托格洛托夫的窗子和扎齊爾科的窗子之間的牆壁。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像敵人的哨兵似的臨視著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一切:看他吃了什麼,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只要他的背靠到那邊牆上,他就會在那裡站很久很久。

今天巡診後他就這樣站著。他站在奧列格和瓦季姆視線的交叉點上,像牆壁上凸出的一座浮雕。

奧列格與瓦季姆,雖然床位的安置方式使他們兩人的目光經常相遇,但互相交談不多。首先,兩人都感到噁心,多餘的話根本不想說。其次,瓦季姆早就向所有的人宣告過:

「同志們,靠說話去使一杯水變熱的話,聲音不大,得兩千年,而大喊大叫,也得七十五年。這還必須以熱量不從杯子裡散發為前提,請各位想一想,東扯西拉的閒聊究竟有什麼好處?」

更何況他們每人都向對方說過一些使其不快的話,也許並非故意。瓦季姆對奧列格說:「就該鬥爭!我不明白,你們在那邊為什麼不鬥爭。」(這話說得有道理。但奧列格還不敢開口講他們是怎麼進行鬥爭的。)奧列格則對瓦季姆說:「他們那麼捨不得金子是要留給誰?你父親為祖國獻出了生命,他們為什麼不給你?」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瓦季姆自己也愈來愈經常這樣想,這樣問。但是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問題卻不好受。一個月以前他還認為媽媽的奔波是多此一舉,利用父親的功勞要求照顧是難為情的。但現在,他帶著一條好像被捕獸器夾住的腿,卻渴望媽媽打來電報告訴他好訊息,他一直在卜算,希望媽媽能如願以償!靠父親的功勞而得救誠然受之有愧,但是憑本人的才華得救卻完全理直氣壯,只不過分配金子的人不可能知道他的才華。懷著尚未震世和難以抑制的才能是痛苦的,彷彿是欠下了債務,而未能使才能放出異彩、壯志未酬離開人世,簡直比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比這間病房裡其他任何人的死都悲慘得多。

一種孤獨感在瓦季姆的血液裡搏動和顫慄,倒不是因為媽媽或加利亞不在他身邊,沒有人來看望他,而是因為周圍的人也罷,醫務人員也罷,掌握著他的命脈的人也罷,都不知道活下去對他來說比對所有其他的人是多麼更為重要!

這個想法像錘子似的在他頭腦裡敲個不停,從希望到絕望,以致他無法領會自己正在閱讀的書的內容。他讀了整整一頁,卻猛然發現什麼也沒有讀懂,腦袋發沉,再也無法像山羊跑坡一般順著別人的思路馳騁。他對著書本發呆,旁人看來他在讀書,其實並沒在讀。

腿被夾住了,整個生活也跟腿一起被拖住了。

他這樣坐著,舒盧賓則站在他床旁的牆邊,忍受著疼痛,默然不語。科斯托格洛托夫也默默地躺著,腦袋從床邊往下耷拉。

就這樣,他們像童話裡的三隻鷺鷥,能夠保持很長時間的沉默。

奇怪的是,恰恰是三人中最能保持沉默的舒盧賓忽然問瓦季姆:

「您確信不是在自找苦吃嗎?這一切對您有什麼用?為什麼非要這樣呢?」

瓦季姆抬起了頭。他那一雙近乎烏黑的眼睛打量著老頭,似乎不相信這長長一串問話是從他口中吐出來的,說不定問題本身也令人驚訝。

然而,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奇怪的問題是他聽錯了或者不是這老頭子提出來的。老頭那圓鼓鼓的發紅的眼睛好奇地斜瞅著瓦季姆。

瓦季姆是知道該怎樣回答的,但不知為什麼他感覺不到通常那種一觸即發的衝動,不急於作出反應。他的回答似乎有氣無力,聲音不高,意味深長:

「這事兒有意思。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思的。」

不管內心怎樣焦躁不安,不管腿怎樣疼痛難忍,不管那致命的八個月怎樣流逝,瓦季姆還是在剋制忍耐中找到快慰,只當任何人頭上都沒有籠罩愁苦,只當他們是在療養所,而不是在癌症樓。

舒盧賓低著頭凝視地板。後來,在軀幹保持不動的情況下,他做了一套奇怪的動作:腦袋轉圈兒,脖子則按螺旋形扭動,好像要把腦袋甩掉,可又辦不到。他說:

「‘有意思’——這不成其為理由,做生意也有意思,賺錢、數鈔票、置產業、蓋房子、添傢俱——這一切也都有意思。按這種解釋,科學並不比一系列唯利是圖、極不道德的行徑高尚。」

一種奇怪的觀點。瓦季姆聳了聳肩膀:

「不過,要是我的確認為有意思呢?要是我的確認為沒有比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呢?」

舒盧賓把一隻手的手指伸展開——它們自己發出了咯吱聲。

「如果從這樣的前提出發,您永遠也創造不出任何合乎道德的東西來。」

這倒真是徹頭徹尾的奇談怪論。

「而科學本來就沒有義務創造精神財富。」瓦季姆解釋說。「科學創造的是物質財富,為此人們才支援它。試問,您是把哪一種稱為合乎道德的呢?」

舒盧賓閉上了眼睛,好半天才睜開。之後又來一次。他慢吞吞地說:

「能使人的靈魂相映生輝的那種。」

「科學正是那樣帶來光明的。」瓦季姆微微一笑。

「但不是帶給靈魂!……」舒盧賓伸出一個指頭搖了搖。「既然您說‘有意思’,可您有沒有走進集體農莊的養雞場去待過五分鐘?」

「沒有。」

「那就請您想象一下:一個又長又矮的棚子。裡面很暗,因為窗戶就像幾道縫隙,還帶有鉛絲網,防止雞往外飛。一名女飼養員要管二千五百隻雞。棚裡是泥地,而雞老是又啄又刨,空氣裡的灰塵之多,簡直需要戴防毒面具。她還得從早到晚把極不新鮮的小鯡魚放在沒有蓋的大鍋裡煮——不消說,散發的盡是臭味。沒有人替她的班。夏天從凌晨三點直幹到天黑。才三十歲的她,看上去有五十歲。您覺得這個飼養員的工作有意思嗎?」

瓦季姆十分驚訝,皺了皺眉頭:

「可我為什麼要考慮這個問題?」

舒盧賓伸出一個指頭指著瓦季姆:

「做買賣的人也是這樣想的。」

「正是由於科學不發達,飼養員才吃這樣的苦,」瓦季姆找到了有力的論據,「只要科學發達,所有的養雞場都會非常漂亮。」

「在科學發達之前,您不是每天早晨都往煎鍋裡打三個雞蛋嗎?」舒盧賓閉上了一隻眼睛,用睜著的另一隻看人,這樣就更使人感到不快。「在科學還沒發達到那種程度之前,您是否願意到養雞場去工作一段時間?」

「這不會使他覺得有意思的!」科斯托格洛托夫處於倒懸狀態發出粗魯的聲音。

魯薩諾夫以前就發現舒盧賓在討論農業問題時表現得十分自信,因為有一次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就穀物問題闡述什麼道理,舒盧賓插進來對他作了糾正。現在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也來刺一下舒盧賓:

「您莫不是畢業於季米里亞澤夫農業科學院?」

舒盧賓渾身一抖,向魯薩諾夫轉過頭去。

「不錯,是季米里亞澤夫農業科學院畢業的。」他感到驚訝地加以確認。

剎那間,他趾高氣揚,現出神氣十足的樣子,但接著就又駝著個背,猶如一隻被剪去翅膀的鳥,飛又不像飛,還是和原來一樣動作笨拙地一瘸一拐向自己的床鋪那裡走去。

「那您為什麼去當圖書管理員呢?」魯薩諾夫得意洋洋地追問了一句。

但舒盧賓已不再搭話了。他緘默不語,像個樹墩。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對那些在生活道路上不是向上,而是往下走的人,從來都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