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卓越的創舉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不過,這已經是最後一間病房了。他走出來時感到很疲勞,像是剛做完一例複雜的手術。他宣佈說:

「休息五分鐘,抽口煙。」

於是他跟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便兇猛地抽起煙來,噴雲吐霧,彷彿他們巡診的全部意義就在這裡。(然而,他們卻嚴厲地告誡病人,說吸菸會致癌,在絕對禁忌之列!)

然後大家走進一間不大的屋子,圍著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剛才巡診時報出來的那些姓名重新被提到,但巡診時一個旁聽者可能獲得的那種普遍好轉和正在康復的印象,在這裡也就煙消雲散了。那個「statusidem」的女病人是無法施行手術的,對她做x光照射是屬於治標,也就是為了直接減輕痛苦罷了,而根本不指望治本。列夫·列昂尼多維奇跟他握手的那個小男孩患的也是不治之症,腫瘤已全面擴散,僅僅由於家長的堅持,不得不讓他在醫院裡再待一陣子,假裝給他照x光,實際上機器沒有通電。關於那個要求叩診的老婦人,列夫·列昂尼多維奇說:

「她現在是六十八歲。如果我們用x光給她治療,也許可以使她拖到七十歲。可我們要是給她動手術,她連一年也活不了。您看呢,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

既然像列夫·列昂尼多維奇這樣一個崇拜手術刀的人都放棄了動手術的念頭,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就更會表示贊同。

其實,他完全不是手術刀的崇拜者,他是個懷疑論者。他知道,使用任何儀器都不如肉眼看得清楚。要徹底剷除病根,什麼都不及手術刀強。

關於不願自己下決心開刀而要求同家屬商量的那個病人。列夫·列昂尼多維奇這時說:

「他的家屬遠在偏僻的外地,等到跟他們聯絡上,再等他們來表態,那他早死了。必須說服他上手術檯,明天來不及那就下一次。當然,風險很大。也許開啟看看後只能縫起來了事。」

「倘若他死在手術檯上怎麼辦?」哈爾穆哈梅多夫鄭重地問,彷彿冒風險的不是別人,而正是他。

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把兩道形狀複雜、又長又濃的眉毛一揚:

「那還是‘倘若’,可咱們如果不採取這一措施,那他必死無疑。」他想了想。「目前我們這醫院裡的死亡率還讓人放心,不妨冒一下風險。」

他每一次都問大家:

「誰有不同意見?」

不過,他感興趣的只是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的意見。儘管在經驗、年齡和方法方面存在差距,但他們兩人的意見幾乎總是一致的,由此可見,通達事理的人最容易達到相互瞭解。

「對於那個黃頭髮的姑娘,」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問,「莫非我們就沒有任何別的辦法了嗎,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非切除不可嗎?」

「沒有任何別的辦法,非切除不可,」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撇了撇兩片彎彎的、塗了口紅的嘴唇,「以後還得好好照一陣x光。」

「可惜!」列夫·列昂尼多維奇突然嘆了口氣,並且垂下了戴著滑稽船形小帽、圓頂歪向後邊的腦袋。像在察看指甲似的,他用大拇指(非常大)依次撫摩另外四個指頭,一邊嘟噥著:「給這樣年紀輕輕的人做這種切除術,實在不忍心下手。總覺得是在做違反天性的事情。」

他用食指尖在大拇指甲上又撫摩了一陣,還是想不出別的辦法,於是他抬起頭來:

「對了,同志們!你們明白舒盧賓是怎麼回事嗎?」

「是直腸癌吧?」潘焦欣娜說。

「對,是直腸癌,可這是怎麼發現的?這裡可以看出我們的整個防癌宣傳工作和腫瘤防治站究竟起了多少作用。奧列先科夫有一次在報告會上說得好:連手指伸進病人肛門檢查都嫌髒的醫生根本不配當醫生!我們有些人是怎麼把人耽誤的!舒盧賓跑過好多門診所,訴說便意頻繁、大便帶血,後來已感到疼痛,他們給他做了各種化驗,可就是沒采取最普通的方法——用手指摸一下!他們把他的病當成痢疾治,當成痔瘡治——全都白費力氣。有一次他在某門診所看到牆上有關腫瘤知識的宣傳畫,作為一個有文化的人,他讀了以後便猜到了!結果是自己用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腫瘤!為什麼醫生不能早半年這樣做呢?」

「部位深嗎?」

「大約七釐米,正好在括約肌後面。本來完全可以保留那段張縮的肌肉,他還會是個好好的人!可現在,括約肌也蔓延到了,只得施行退行性切斷術,這就意味著,將來排糞不能自行控制,就是說,得把肛門移到側面,這日子怎麼過?……那位大叔人倒是挺好的……」

他們開始排明天手術病人的名單。哪個病人該用什麼作術前強身處理,哪個病人該先洗澡,哪個人不用洗,哪個病人該做什麼準備,他們都在名單上一一標出了記號。

「恰雷不必給予強身處理,」列夫·列昂尼多維奇說,「他患的是胃癌,而精神卻那麼好,實在少見。」

(他哪會知道,明天早晨恰雷自己會用小瓶子裡的東西給自己強身呢!)

誰給誰當助手,誰管輸血,他們都分配好了。結果不可避免地又是安熱莉娜給列夫·列昂尼多維奇當助手。這就意味著,明天她又將站在他的對面,而那位手術護士將在旁邊走動,她不是去考慮下一步該遞什麼工具,而是斜眼看著安熱莉娜,安熱莉娜則將冷眼觀察他跟手術護士的動靜。那位護士也有點神經質,惹不得,她甚至能把沒有消過毒的縫線拿來用,於是整個手術就會失敗……這些該死的娘兒們!她們就是不懂得男人的普通規則:在工作崗位上不能……

粗心的爹媽在生下這個女兒的時候給她取名安熱莉娜,卻沒有想到她長大了會變成怎樣一個魔鬼。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斜瞅著她那儘管有點像狐狸的招人喜歡的臉蛋兒,真想用和解的口吻說:

「您聽著,安熱莉娜,或者安熱拉,反正您喜歡什麼我就叫您什麼!要知道,您並不是完全沒有才能。假如您不是把才能用於找物件,而是用在外科學上,那您必定會幹得相當不錯。聽我說,咱們可不能鬧彆扭,要知道,你我是站在同一張手術檯旁邊的……」

然而,她會把這番話理解成:他終於招架不住,準備投降了。

他本來還想詳細介紹昨天的審判會情況,但他只是在吸菸的時候向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簡單地說了幾句,至於對這些同事,他甚至提都不想再提。

他們的工作安排剛一結束,列夫·列昂尼多維奇便站起來,點上了一支菸,接著就大幅度擺動兩隻長胳膊,讓白大衣緊繃的胸膛劈開空氣,沿著走廊向放射科快步走去。他想把整個情況單單告訴薇拉·漢加爾特。在近焦距器械室他見薇加正跟東佐娃坐在同一張桌旁閱讀檔案。

「吃午飯的時候了,你們該休息啦!」他走過去就說。「請遞給我一把椅子!」

他把椅子往自己屁股底下一放,便坐了下來。本打算高高興興像朋友似的聊聊天,但發現氣氛不對:

「這會兒你們似乎不怎麼歡迎我,是嗎?」

東佐娃淡淡一笑,手指轉動著那副角質寬邊眼鏡:

「恰恰相反,我正不知道該怎樣討您的好呢。您肯給我動手術嗎?」

「給您?決不!」

「為什麼?」

「因為我要是把您宰了的話,別人就會說我是出於妒忌,因為您的放射科比我的外科成績好。」

「一點也不是開玩笑,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我是認真地問您。」

的確,很難想象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還會跟人開玩笑。

薇加坐在那裡,神情憂鬱,身子緊縮,兩肩拱起,似乎有點怕冷的樣子。

「近日內我們就要給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檢查,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原來她早就感到胃疼,可她一直不說。自己還是個腫瘤專家呢!」

「不消說,您已經收集了所有的證據,證明您那裡是癌囉?」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從一鬢延伸到另一鬢的奇異眉毛彎曲起來。在毫無可笑之處的最普通的談話中,他的表情總是帶有嘲弄的意味,只是不知嘲弄何人。

「還沒收集齊全。」東佐娃承認。

「都是哪些,能舉個例子嗎?」

她說出一些症狀。

「證據不足!」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指出。「正如拉伊金所說的那樣:遠遠不足!等薇羅奇卡在診斷意見書上籤了字,咱們再好好談談。我不久就會被派去主持一所醫院的工作,那時我想把薇羅奇卡帶去當診斷醫師。您放不放?」

「薇羅奇卡我可絕對不放!您帶別人吧!」

「任何別的人我都不要,只要薇羅奇卡!否則給您開刀又圖什麼?」

他說說笑笑,不知不覺把一支菸抽到不能再抽的地步,可心裡想的卻完全是正經事。正如那個科里亞科夫經常說的:年輕的沒有經驗,年老的精力不足。但漢加爾特目前(和他自己一樣)正處在頂峰時期:經驗的穗子已經灌滿了漿,精力的莖稈茁壯結實。他眼看著她從一個小姑娘似的住院醫師成長為如此幹練的診斷醫師,以致對她的信任不亞於對東佐娃的信任。有了這樣的診斷醫師,外科醫生縱使是個懷疑論者,也儘可高枕無憂。只是女人的這個頂峰期比男人的短。

「你那兒還有點心嗎?」他問薇加,「你反正吃不下,還得帶回家去。讓我吃了吧!」

玩笑歸玩笑,夾乾酪的麵包片當真出現了,他一邊開始自己吃,一邊勸別人也吃:

「喂,你們也來一點!……昨天我去參加了一次審判會。你們真該去參加,大有教益!是在學校裡進行的。到會的有四百人左右,要知道,這是很有意思的!……情況是這樣的:一個男孩因腸套結髮生梗阻,需要開刀。手術做了。孩子活了幾天,已經能做遊戲!——這是確定的事實。忽然又發生區域性梗阻,結果孩子死了。在調查過程中那個可憐的手術大夫被折騰了八個月,在這八個月的時間裡看他怎麼給病人做手術的!現在,出席審判會的有市衛生局裡來的人,有全市首屈一指的外科大夫,有來自醫學院的公訴人,你們聽見了嗎?這公訴人猛攻‘白大褂’的犯罪態度!把家長也拉來作證,——也算是找到了證人!——說什麼連被子都蓋得歪斜了,反正什麼蠢話都有!而群眾,我們的公民,坐在那裡眼睛都氣鼓了:瞧,這些混蛋醫生!而聽眾裡面也有醫生,我們完全明白事情有多麼荒唐,明明看到這是個泥沼,卻又扭轉不了局面:要知道,這是在把我們自己往泥沼裡拖,今天你倒霉,明天也許就輪到我!而我們誰也不吱聲。如果我不是剛從莫斯科回來,大概也會一言不發。但在莫斯科呼吸了一個月的新鮮空氣之後,我的好多觀念似乎都起了變化,原先以為是生鐵澆鑄的隔牆不料竟是朽木的。於是我就跳出來發了言。」

「那裡可以自由發言?」

「嗯,有點像辯論會。我說:你們煞費苦心地安排這麼一場戲來演,不覺得害臊嗎?(我就是這樣放的炮!他們企圖制止我:‘不許他講!’)你們以為醫療錯誤容易發生,而審判錯誤就不容易發生是不是?要知道,這一事故應是科學分析的課題,而絕不是審判的物件!應當只把醫生們召集起來,進行專業性質的科學分析,無需他人參加。我們外科醫生每星期二、星期五都要冒險通過佈雷區!我們的全部工作都應是建立在對我們信任的基礎上,母親應當信任地把孩子託付給我們,而不是到審判庭上來作證!」

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即使這會兒也激動不已,只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顫動了一下。他忘記了乾酪麵包還沒有吃完,撕開只剩下半包煙的包裝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起來:

「而這個手術大夫還是個俄羅斯人呢!倘若他是日耳曼人,或者是猶太人,」他掀起嘴唇把「猶」字說得很輕又拖得很長,「那豈不有人會喊:‘絞死他,還等什麼?’……不少人為我鼓掌!想想看,怎麼能沉默呢?既然絞索已經套到了脖子上,那就應該把它扯斷,還等什麼?!」

在聽這番敘述的過程中,薇加受到極大的震動,連連搖頭。她的眼睛現出聰明、緊張、會意的神情,正因為如此,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喜歡把一切都告訴她。而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聽了卻困惑不解,她抖了抖大腦袋上剪短了的灰白色頭髮:

「我可不同意這種看法!對我們做醫生的不這樣要求怎麼行?有人把紗布縫在病人肚子裡,是忘記了!有人把生理鹽水當成普魯卡因給病人注射!有人上石膏造成病人腿壞死!有人把劑量搞錯十倍!輸血的時候把血型也弄錯!把病人燙傷的情況也時有發生!這類情況怎能不由我們醫生負責?應該像對待孩子那樣揪住頭髮把我們加以教訓!」

「天哪,您簡直要把我置於死地,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把五指張開的大手舉到頭上,彷彿是在自衛。「您怎麼能這樣說話?這裡的問題可說已經超出了醫學的範圍!這是關係到整個社會性質的鬥爭問題!」

「喂,請聽我說!請聽我說!」漢加爾特力圖抓住兩人的手不讓揮動,促使他們平靜下來,「當然,應該提高醫生的責任感,但具體辦法是減少他們的工作定額——減少一半,減少三分之二!門診時一個鐘點要看九個病人——腦子裡難道能容納得下?應當讓醫生有可能從容不迫地跟病人談談,從容不迫地進行思考。如果動手術,一個外科大夫一天只做一例,而不是做三例!」

但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和列夫·列昂尼多維奇依然各持己見,一而再、再而三地互相叫嚷。最後,薇加終於使他們平靜了下來,並且問道:

「後來怎麼結束的?」

列夫·列昂尼多維奇把眯縫的眼睛睜開,微微一笑:

「頂住了!整個審判會的預期目的破滅了,只有一點得到確認:病歷寫得不夠確切。不過且慢,這事還沒有結束!判決之後,市衛生局的官員發了言,說什麼我們對醫生的教育不夠,對病人的教育不夠,工會開會太少。最後由全市首屈一指的那位外科大夫發言!他從這一切得出了什麼結論呢?悟出了什麼道理呢?他說:‘同志們,對醫生進行審訊,這是良好的創舉,十分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