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分成四格?」他問這話僅僅由於一輩子都習慣於到處問長問短。其實,此時此刻他甚至懶得弄清楚到底是為什麼。
「一格是為了確定相容性,三格是為了核對血型。以防萬一。」
「如果血型符合,何必還要確定相容性?」
「那是要看病人的血清同獻血者的血會不會凝結。這種情形很少,但是不等於沒有。」
「原來如此。可為什麼要轉動呢?」
「為了剔除紅血球。您倒是什麼都想知道。」
當然,不知道也可以。奧列格望著天花板上漸漸變得隱約可見的光影。世上的事不可能全知道。無論怎樣,到死的時候還是個傻瓜。
頂著白色冠冕的護士把3月5日的那瓶血漿倒過來固定在架子的夾鉗上。之後她把一個小枕頭墊在奧列格的胳膊肘底下,用一條紅色的橡皮止血帶紮在他臂肘的上方並開始繞緊,一邊以日本式的眼睛注視著,看緊到什麼程度算是夠了。
奇怪,他剛才怎麼會覺得這姑娘身上有什麼謎?其實什麼謎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姑娘罷了。
漢加爾特拿著注射器走了過來。注射器是一般的那種,裡邊裝有透明的液體,然而針頭卻不尋常:它不是針,而是一根細管子,末端呈三角形。當然囉,管子本身倒沒什麼,只要不把它往你身上插。
「您的靜脈可以看得很清楚。」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對他說話,其實卻顫動著一邊的眉毛在尋找。接著,她使勁把那可怕的針頭插了過去,似乎可以聽到皮膚破裂的聲音。「瞧,已經好了。」
這裡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為什麼用橡皮帶繞在臂肘上方?為什麼注射器裡有水一樣的液體?可以提出來問,也可以自己動動腦筋想:大概是為了不讓空氣衝進靜脈,也為了不讓血液衝進注射器。
其時針頭還留在他的靜脈裡,止血帶由放鬆到解除,注射器被巧妙地拔去,護士把輸血裝置的端頭在小盤上面甩了幾下,把最初的幾滴血甩掉,於是漢加爾特就把這個端頭代替注射器接在針頭上,就這樣一手按住,一手將上面的螺絲稍稍旋鬆。
在這個裝置稍粗的一截玻璃管裡,一個接一個的氣泡開始慢慢地穿過透明的液體升起。
隨著氣泡的上升,問題也一個接一個地冒出:為什麼用這樣寬的針頭?為什麼把血甩掉?這些氣泡又說明什麼?然而,只有傻瓜才會提出這麼多問題,叫一百個聰明人也來不及回答。
如果要問,他倒是想問問別的事情。
房間裡的一切都似乎呈現出節日的歡快,天花板上的這個淡淡的光影尤其如此。
針頭得一直那麼插很久。瓶子裡血液的水平幾乎看不出在降低。一點也沒降低。
「您還有事情要我做嗎,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日本姑娘模樣的護土婉轉地問,同時又注意聽自己的聲音。
「沒有了,沒有事情要做。」漢加爾特輕輕答道。
「那我這會兒想出去一下……半個小時,可以嗎?」
「我倒是沒有事情要您做了。」
於是這護士頂著白色的冠冕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屋裡剩下了他倆。
氣泡緩緩地上升,但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碰了一下螺絲,氣泡也就不再升起來了,一個也沒有了。
「您把它關了?」
「是的。」
「為什麼關上了?」
「怎麼,您又想知道?」她微微一笑,但這笑帶有鼓勵的意思。
換藥室裡非常安靜——老式建築的牆壁,門也厚實。說話只需略高於耳語聲就行了,簡直可以把話像呼氣一樣不費力地吐出去。他們就是想這樣交談。
「是啊,都怨這可惡的性格,老是想知道得更多,超過限度。」
「只要還想知道,那就不錯了……」她說。她的嘴唇對於說出的話從來都不是無動於衷的。它們以極其微小的動作——以左右兩邊不一樣地扭曲,以稍稍噘起、微微牽動去加強並進一步闡發所要表達的思想。「在輸了最初的二十五毫升以後,應當暫停一段時間,觀察一下病人的感覺。」她的一隻手依然按著緊挨針頭的那端。她帶著微微綻開的笑容,和藹地彎身俯視他的眼睛,仔細檢查:「您自己感覺怎麼樣?」
「眼前這個時候覺得很好。」
「說‘很好’是不是過分了?」
「不,的確很好。比‘好’還好得多呢。」
「有沒有覺得發冷,嘴裡不是滋味?」
「沒有。」
瓶子、針頭和輸血——這是使他們連線在一起的共同工作,工作物件似乎是第三者,他倆正在同心協力地對其治療,並且想把他治好。
「那不是眼前這個時候呢?」
「不是眼前這個時候?」在有合法權利的時候就這樣久久地彼此眼睛望著眼睛,無須移開視線,那可是太好了。「總的說來很糟糕。」
「究竟糟在哪裡?您指的是什麼地方?……」
就像一個朋友,她懷著同情和憂慮問他,但得到的將是當頭一棒。奧列格已感覺到,她馬上就會捱上這一棒了。不管這淡咖啡色的眼睛裡怎樣充滿了柔情,這一棒是怎麼也避不開的。
「精神上糟透了。糟就糟在我意識到自己為生命付出的代價太高了。而且,連您也助紂為虐,對我進行欺騙。」
「我?」
當人們彼此凝視著對方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種完全陌生的特性就會顯示出來:你會驚奇地看到目光一掠而過時所發現不了的東西。眼睛彷彿失去了那層有色的保護膜,用不著說話也會使真情迸發,怎麼也抑制不住。
「您怎麼能那樣苦苦勸我相信打針是必要的,而且說我反正不能理解打那種針的意義?可那有什麼不能理解的?不就是激素療法嗎,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當然,像這樣對毫無戒備的眼睛搞突然襲擊,是不誠實的,但也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問出點名堂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她惶然不知所措了。
於是,漢加爾特醫生——不,是薇加——把視線移開了。
就好像還沒被徹底擊潰的一個連隊從戰場上撤退了下來。
她看了看瓶子,但那有什麼可看的,血豈不是被關住了?她又看了看氣泡,但氣泡已不再上升。
於是她旋開螺絲,氣泡升起來了,大概到時候了。
她摸了摸從裝置垂向針頭的那一截橡皮管,似乎在幫助排除管子裡滯留的什麼。還往端頭下面墊了點棉花,使管子不致有一點點彎曲。這時她又用手中的橡皮膏把端頭貼在他胳膊上。還把橡皮管從他這隻手的像鉤子一般隨意翹著的指頭中間穿過,這樣也就使管子自然而然地固定住了。
現在薇加沒有必要再拿住橡皮管,也不必站在他身旁,不必望著他的眼睛了。
她臉色陰沉、嚴肅地調整了一下輸血裝置,使氣泡上升得稍微快些,接著說道:
「就這樣,別動彈。」
說完,她走開了。
她沒有走出房間,只是走出了他眼睛這個鏡頭所能捕捉的畫面範圍。由於他不能動彈,他的視野裡只剩下:一隻帶各種裝置的支架,一瓶褐色的血漿,熠熠閃亮的氣泡,陽光照耀的窗子頂端,每扇六格的窗子映在毛玻璃燈罩上的倒影,再就是有一個隱約可見的淡淡光影的整個天花板。
而薇加不見了。
但是他問的話沒有下文了,像一件東西由於手腳不靈而沒有傳遞好。
所以她沒有接住。
奧列格還得繼續在這上面花工夫。
凝視著天花板,他開始慢條斯理地喃喃自語:
「要知道,我本來就已經失去了全部生活。既然直到骨髓裡我都記得自己是個永久的囚犯、永久的罪人,既然命運不會為我帶來任何較好的前景,而且還要有意識地、人為地扼殺我身上的這種能力,那麼,何必去拯救這樣一條命呢?為了什麼?」
這話薇加全都聽見了,但她是在鏡頭之外。也許這樣更好:話比較容易說出口。
「先是剝奪了我的個人生活,現在還要剝奪我……傳種的權利。那我活著還有什麼用,誰還需要我?……豈不是廢物中的廢物!供人憐憫嗎?……去接受施捨嗎?……」
薇加沉默不語。
天花板上的那個光影,不知為什麼偶爾會顫動:莫非是邊緣在收攏,還是有一道皺紋掠過,似乎它也百思而不得其解。過後它又不動了。
透明的氣泡歡快地發出咕嘟聲。瓶子裡的血漿漸漸下降了,已經輸了四分之一。是女人的血。伊琳娜·雅羅斯拉夫採娃的血。這人是個姑娘?還是老太婆?大學生?還是小商販?
「施捨……」
突然,仍在鏡頭之外的薇加說話了,她簡直不是反駁,而是在什麼地方要全身掙脫開來似的:
「要知道,這不是事實!……您難道真的那麼想嗎?我不相信這是您的想法!……您不妨捫心自問!您是受了別人的影響,否則您不會有這種思想情緒!」
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她這樣激烈地說話。他沒有料到,她的話會這樣一針見血。
她驟然中止了自己的話頭,默不做聲了。
「那該怎麼想呢?」奧列格試圖小心地引導她繼續說下去。
噢,多麼靜啊!就連氣泡在密封瓶子裡的咕嘟聲也聽得見。
她感到說話很困難!她試圖越過這道鴻溝,可是力不從心,氣喘吁吁。
「總有人不是這樣想!哪怕為數不多,只是極少數,但畢竟不是這樣想的!要是全都這樣想.那還有什麼人可能相處?有什麼意思?……再說,那還活得下去嘛!……」
這最後一句話她又是絕望似地喊了出來——她終於越過了鴻溝。她似乎以自己的喊聲將他猛促了一下。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將他推了一下,為的是把他那守舊的笨重身軀推向唯一可以得救的彼岸。
於是,就像頑童用葵花稈做的投石器(其作用是加長臂膀)甩出去的一顆石子,甚至像戰爭最後一年長筒炮裡射出去的一發炮彈(先是轟隆一聲,嗖嗖地嘯叫,接著在高空中撲哧撲哧地響),奧列格騰空而起,按一條瘋狂的拋物線飛行,掙脫了固有的束縛,掃除一切障礙,掠過自己一生的第一片荒漠和第二片荒漠,飛到一個闊別多年的地方。
那是童年度過的地方!他一時竟沒認出來。但當他眨巴著還有點模糊的眼睛認出來以後,立即感到十分羞愧,因為他還是個毛孩子的時候就曾經那麼想過,可現在不是由他告訴薇拉,而是由薇拉作為一大發現首先告訴他。
記憶裡似乎還有一件事與此有關,得趕快想起來,快點想想,對了,他想起來了!
他很快就想起來了,但說起來卻十分審慎,不留什麼把柄:
「20年代有一個姓弗裡德蘭德的醫生,是個性病專家,他的著作曾轟動過我國。當時人們認為讓群眾和青年人開啟眼界是很有益處的。這像是宣傳衛生常識,談的都是些最不便於談的問題。總的說來,這大概是必要的,比假惺惺地保持沉默好得多。有一本書是《在關著的房門裡邊》,還有一本是《論愛情的苦惱》。您……沒有機會讀過這些書吧?至少,作為醫生,您讀過嗎?」
氣泡偶爾發出咕嘟的聲音。也許還有呼吸聲從鏡頭畫面之外傳來。
「我承認,我很早就讀過了,當時大概才十二歲。不消說,是瞞著大人偷偷讀的。讀了以後感到震驚,但也感到空虛。感受麼……可以說簡直不想活了……」
「我——讀過。」忽然,一個淡漠的聲音回答他。
「是嗎?是嗎?您也讀過?」奧列格喜出望外。他說「您也讀過?」這話的時候,彷彿此刻仍是他首先涉及這個問題。「擺在面前的是如此徹底的、符合邏輯的、無可辯駁的唯物主義,試問……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裡有精確的統計數字:用百分比表示出有多少女人什麼也感受不到,有多少女人感受到狂喜。這些不平常的事情,比如說女人為了……探索自己,從一個範疇轉到另一個範疇……」在不斷回憶起新的內容的同時,他倒抽了一口氣,好像碰痛了或燙痛了什麼地方似的。「作者無情地斷言,夫婦關係中任何心理因素都是第二性的,任何所謂的‘性格不合’都可以用生理學去加以解釋。這,您大概都還記得。您是什麼時候讀的?」
她沒有回答。
本來是不應該追問的。總而言之,他大概太粗魯,而且直來直去地把什麼都說出來了。他一點也不懂得跟女人談話的技巧。
天花板上那奇異的淡淡的光影忽然起了漣漪,某處一些銀色的點子熠熠閃亮,向前浮動。根據這一浮動的漣漪,根據這些極其微小的波紋,奧列格終於明白了:天花板上那團有如高空星雲般神秘的迷霧,只不過是窗外牆角下一潭積水的反照,一個尚未乾涸的水窪的映像。而此刻,起了微風。
薇加默不做聲。
「請您原諒!」奧列格表示歉意。他覺得向她道歉是件愉快的、甚至是甜蜜的事情。「我似乎沒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好……」他試圖把頭朝她扭過去,但還是看不見她。「要知道,這將毀掉世上一切有人性的東西。要是成為這種觀念的俘虜,要是接受這一切……」現在他懷著喜悅的心情回到自己原來的信念,並且力圖說服她!
這時,薇加回來了!她進入了畫面——臉上根本沒有剛才他聽出來的那種絕望和激憤的表情,而是隻有平時那種和善的笑意。
「我正是希望您不要接受這一點,而且,我相信您不會接受的。」
她甚至容光煥發。
這正是他童年的那個小夥伴,一起上學的那個小姑娘,他怎麼會沒認出她呢!
他很想說句普通的、親暱的話,例如「把你的小手伸出來!」,很想跟她握握手,說:「喏,我們談得多麼投機,真是太好了!」
但他的右臂插著針頭。
真想直呼其名——薇加!或者——薇拉!
但是沒有可能。
瓶子裡的血漿高度這時已降低了一半。前幾天,這血還在別人的體內流動,那人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思想,可現在正把紅褐色的健康注入他的體內。此外,它當真什麼也沒有帶來嗎?
奧列格注視著薇加那輕盈移動的一雙手,看她怎樣把肘下的小枕頭墊平,怎樣在端頭下面墊上棉花,手指怎樣去摸橡皮管子,怎樣把支架可以移動的上半部分連同瓶子一起稍稍抬高些。
他不只是想握一握她的手,甚至想吻一吻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