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孩子們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在想象中跳舞?」

「哪怕真的跳也行!」

焦姆卡否定地咂了咂嘴。

「我一下子就看出,這方面你不很在行,否則這會兒咱們可以轉幾圈呢,」阿霞環視了一下四周,「況且也沒有地方。再說,這算得上什麼舞曲呢?只不過那麼聽聽罷了,因為沉默總是使我感到壓抑。」

「那你喜歡什麼舞呢?」焦姆卡興致勃勃地跟她交談,「探戈嗎?」

阿霞嘆了口氣:

「什麼探戈,那是奶奶輩跳的舞!現在真正的舞是搖擺舞。我們這兒還沒有人跳。莫斯科有,而且是行家在跳。」

焦姆卡並不是注意聽她所有的話,只不過跟她聊天感到愉快,並且有機會瞧她而已。她的眼睛有點奇特——略帶綠色。要知道,眼睛是沒法染的,原來就是那樣。不過它們還是很討人喜歡。

「那才叫跳舞呢!」阿霞打了個榧子,「究竟怎麼個跳法,我也不會,沒親眼見過。說說看,你是怎麼消磨時間的?是唱歌嗎?」

「不,不是。我不會唱歌。」

「為什麼,我們只要覺得悶得慌,就唱歌。那你做些什麼呢?拉手風琴嗎?」

「不……」焦姆卡感到慚愧。他哪兒也不如她。

他總不能直接對她說,他對社會生活有濃厚的興趣!……

阿霞簡直感到不可思議:瞧,這倒是個有意思的典型!

「你大概喜歡田徑運動吧?而我,五項運動的成績還不錯。我跳高能跳一點四米,鉛球能推十三點二米。」

「我——不行……」焦姆卡痛切地意識到,在她面前,自己是個多麼無能的人。瞧,人家會為自己創造多麼輕鬆的生活氣氛!而焦姆卡從來都不會……「只是偶爾踢踢足球……」

現在連這也甭想再玩了。

「那麼,煙你總會抽吧?酒喝不喝?」阿霞問道,還抱著希望,「還是隻會喝啤酒?」

「啤酒能喝。」焦姆卡嘆了口氣。(其實他連啤酒也沒沾過嘴邊,但總不能讓自己徹底丟臉。)

「哎喲喲!」阿霞拖長了聲音,像腰下面捱了拳頭似的,「你們怎麼還是沒出娘窩的寶貝兒子喲!什麼體育成績也沒有!我們學校裡的男生也是這樣。9月份我們被併到男校了,校長給自己留下的都是些被整得服服帖帖的和功課好的學生。而所有的棒小夥子都被趕到女校去了。」

她不是想侮辱他,而是憐憫他,可他畢竟對「被整得服服貼貼」這種說法感到生氣。

「你上幾年級?」他問。

「十年級。」

「誰允許你們梳這種髮式?」

「哪會允許呢!一個勁兒地反對!……不消說,我們也跟他們鬥!」

倒也是,她說話很直爽。焦姆卡即使被她取笑,即使被她拳頭打,也不要緊,只要她不停地說下去就好。

輕音樂結束了,播音員開始報告關於各國人民反對可恥的巴黎協定的鬥爭。這個協定對法國來說是危險的,因為法國被置於德國統治之下;而對德國來說是不能容忍的,因為德國被置於法國統治之下。

「那麼,總的來說你是做什麼的呢?」阿霞還在探問。

「總的來說,我是個車工。」焦姆卡漫不經心而又莊重地說。

但即使是車工,阿霞也沒感到驚奇。

「那你的工資是多少?」

焦姆卡很珍視自己的工資,因為那是血汗錢,而且又是剛剛掙來的。但此時他感覺到,說工資是多少,他張不開口。

「當然微不足道!」他終於擠出了一句。

「這毫無意思!」阿霞胸有成竹地說道,「你還不如去當個運動員!你有這方面的條件。」

「這得有本領……」

「得有什麼本領?每個人都能成為運動員!只要多練就行!而運動員的待遇多高啊——坐車不花錢,伙食費每天三十盧布,住賓館就不用提了!還有獎金!又有多少城市可以觀光啊!」

「喂,你都到過什麼地方?」

「到過列寧格勒,到過沃羅涅什……」

「你喜歡列寧格勒嗎?」

「噢,那還用說!多大的商場啊!百貨大樓!什麼東西都有專賣的櫃檯——專賣長筒絲襪的,專賣手提包的!……」

這一切,都是焦姆卡所不能想象的,他心裡很羨慕。因為這姑娘如此大膽談論的一切,也許的確很好,而他的眼界卻十分狹窄。

女護理員,像一座雕像,還是那麼站在桌旁,與斯大林並排,直著腰板往報紙上吐葵花籽殼兒。

「你這個運動員,怎麼到這兒來了?」

他沒敢問她究竟有什麼病,這可能會使對方不便於回答。

「我在這裡只待三天,做做檢查,」阿霞甩了一下手,她的另一隻手不得不一直按著或者抻著敞開的領子,「給穿這種不像樣子的病號衫,真丟臉!在這地方住上一個禮拜,非發瘋不可……可你是為什麼而到這裡來的?」

「我?……」焦姆卡咂了咂嘴唇。關於腿麼,他倒也是想談談,而且要談得有來龍去脈,不喜歡三言兩語。「我的一條腿上……」

至今,「我的一條腿上」這句話,對他來說是意味深長而又痛苦的。但面對著心情輕鬆的阿霞,他已開始懷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那麼嚴重。於是他幾乎像談到工資那樣,不好意思地談了談腿。

「醫生們是怎麼說的?」

「明擺著……他們嘴上不說……可是正打算把腿截去……」

他臉色晦暗,說完了這句話便望著阿霞那容光煥發的面孔。

「你說什麼呀!」阿霞像對老朋友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肩頭,「怎麼能把一條腿截去呢?他們發瘋了不成?是不想治罷了!說什麼你也別答應!活著只有一條腿,還不如死了好,你說呢?你要是成為一個殘廢,還談什麼生活!人活著是為了幸福!」

是的,她當然又是對的!拄著根柺杖還談得上什麼生活?就拿這會兒來說吧,他跟她坐在一起,可是柺杖能往哪兒放呢?那半截腿又怎麼擺?再說,他連椅子也搬不來,這還得她替他搬。不,缺一條腿根本談不上生活。

人活著是為了幸福。

「你早就來這裡了嗎?」

「你是問多少天?」焦姆卡心裡算了一下,「三個禮拜。」

「太可怕了!」阿霞聳了聳肩,「多悶得慌!沒有收音機,也沒有手風琴!我能想象得出病房裡都會談論什麼!」

這一來,焦姆卡更不想如實告訴她,說自己整天都在用功學習。他所珍視的一切,都頂不住阿霞嘴裡吹出來的快速氣流,此刻它們似乎被誇大了,甚至變成虛假的了。

焦姆卡冷冷一笑(其實他內心裡一點也沒有冷笑之意),說道:

「比方說,剛才大家就在議論,人們靠什麼活著?」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人們活著是為了什麼?」

「嘿!」對任何問題阿霞都能回答,「老師也曾給我們出過這樣的作文題:‘人活著是為了什麼?’還給了提綱:關於種植棉花的農民,關於擠奶員,關於國內戰爭時期的英雄,以及對保爾·柯察金的功勳、對馬特洛索夫的功勳你持什麼態度……」

「那你持什麼態度呢?」

「這還用問嗎?意思是:你自己會不會那樣做。一定得表態。我們就都寫:我們也會那樣做。臨近畢業考試了,何必把關係搞壞?可薩什卡·格羅莫夫問:‘我能不能不這樣寫,而按自己的想法?’老師對他說:什麼‘按自己的想法’,我看你敢不敢!會讓你體會一下得一分的滋味!……有一個調皮的女生寫得很逗:‘我還不知道,我愛還是不愛自己的祖國。’老師當即聲嘶力竭地喊道:‘這思想太可怕!你怎能不愛自己的祖國?’‘是的,我也許愛它,但並不確切知道。這需要驗證。’‘沒什麼要驗證的!你在吃母奶的時候就應當把對祖國的愛也吮進去!你得重寫,並且在下一堂課之前寫好!’這個女老師我們管她叫蛤蟆。她進教室的時候,從來沒有笑意。這也不難理解,她是個老處女嘛,個人生活不如意,就把怨氣往我們身上出。她尤其不喜歡俏麗的女生。」

阿霞是順口說出了這話的,她堅信臉蛋兒不同,價值也不同。顯然,她沒有經歷過疾病、疼痛、折磨、吃不下和睡不著的任何一個階段,還沒有失去嬌嫩的容光和紅潤的臉色,她只不過是從那些個健身廳和練舞場上跑來作三天檢查的。

「那麼好的老師呢,有嗎?」焦姆卡問,其實這只是為了讓她繼續講點什麼,不至於沉默,而他就可以不停地看她。

「沒,沒有!全都是些生悶氣的火雞!唉,學校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嘛!……談都不想談!」

她那活潑樂觀的談吐也感染了焦姆卡。他已不再感到拘束,而是舒展自如,坐在那裡懷著感激的心情聽她閒聊。不論什麼問題,他都不想跟她爭論,他願意違背自己的一切信念而同意她的見解:比如活著是為了幸福,又比如不能同意把腿截去。怎奈腿使他感到啃齧似的疼痛,這疼痛纏擾著他,使他不知怎樣擺脫——截去半條小腿?截到膝蓋?還是半條大腿?由於這條腿,「人們靠什麼活著?」的問題對他來說仍然是個主要的問題。於是他問道:

「說真的,你是怎麼想的呢?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可不,這個黃毛丫頭什麼都明白!她那有點兒泛綠色的眼睛望了望焦姆卡,似乎不相信他是認真地在問,而是故意在逗弄她。

「能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愛唄!」

為了愛!……連托爾斯泰也說過「為了愛」,可那是什麼意義上的愛呢?老師也要求他們回答說「為了愛」,那又是什麼意義上的愛?焦姆卡畢竟習慣於刨根問底和獨立思考。

「但是,要知道……」他聲音嘶啞地說(話雖然是很簡單的,但畢竟不便於說出口),「愛情……愛情還並不等於全部生活。這只是……偶爾才有。從一定的年齡開始,到了一定的年齡為止……」

「你說從什麼年齡開始?從什麼年齡開始?」阿霞氣呼呼地詰問,彷彿他侮辱了她。「我們這種年齡一切都是甜蜜的,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除了愛情,生活中還會有什麼?」

從她揚起的兩道眉毛可以看出,她是那麼自信,簡直不容反駁,而焦姆卡也沒反駁什麼。是的,他只是要聽,而不是反駁。

她完全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俯下身,雖然沒有伸出手,卻好像伸出了兩臂穿過大地上所有的殘垣斷壁:

「這——永遠屬於我們!我就是我們的今天!至於別人嚼什麼舌頭,要聽是聽不完的,有的有影兒,有的沒影兒。愛情!這就是一切!」

她對他是那麼直爽,好像他們已有上百個晚上在一起閒聊,無話不談……看來,要是沒有那個嗑葵花籽兒的女護理員、一個護士、兩個下跳棋的棋手在場,要是走廊裡沒有病人走動,那麼,哪怕是此時此地,就在這個角落裡,在他們最美妙的青春期,她也準備幫助他理解人們賴以生存的是什麼。

焦姆卡忘記了腿上那一刻不停的、甚至在睡夢中也感到的啃齧般的疼痛,彷彿根本沒有他那條病腿。焦姆卡望著阿霞那敞開的領口,嘴微微張開了。過去,母親所做過的那種令他極其厭惡的事情,此時第一次使他覺得無須愧對任何世人,一點也不骯髒,甚至超越出人間的一切醜惡範疇。

「你怎麼啦……」阿霞悄聲問道,幾乎是耳語,差一點笑出聲來,但卻懷著同情,「直到現在還沒?……小傻瓜,你還沒……」

彷彿在偷東西的時候被當場逮住似的,焦姆卡只感到耳朵、臉上、腦門火辣辣的。在二十分鐘之內,這個黃毛丫頭就把他多少年來所固守的一切徹底打垮了,他喉嚨乾渴,像求饒似的問道:

「那你呢?……」

如同她的病號衫裡邊只有一件內衣,再就是胸部和心房一樣,她的話裡也沒對他隱瞞什麼,她認為沒有必要隱瞞:

「唉,我們那兒,半數姑娘都開始了!……有一個在上八年級的時候就懷孕了!還有一個在住宅裡被抓住的,那是……為了掙錢,懂嗎?她已有自己的存摺了!這事怎麼會發現了呢?因為她夾在學生手冊裡,忘了,結果被老師看見……越早越有意思!……幹嗎要等呢?當今是原子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