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Tumor cordis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挺好,」普羅什卡更是笑臉綻開,「那些藥片對我很起作用。」

他把一隻盛著複合維生素片的小瓶指給她看。他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更討她好,怎樣才能說服她打消給他開刀的念頭!

她朝藥片那兒點了點頭。接著,把手伸向他的左胸:

「這兒怎麼樣?有刺痛感嗎?」

「稍稍有一點兒。」

她又點了點頭:

「今天我們就讓您出院。」

普羅什卡從未這麼高興過!他那兩道黑眉簡直是翹了起來:

「您說的是真的嗎?那麼就不用開刀啦?」

她淡然地笑著搖搖頭。

整整一星期,醫生們對他反覆觸診,四次x光透視,一會兒讓他坐著,一會讓他躺下,一會兒又叫他起來,還把他帶去給一些穿白長衫的老頭子們瞧,他本以為自己的病十分嚴重,可是突然,不用動手術就可以出院了!

「這麼說,我的病已經好了?」

「還沒完全好。」

「那些藥片對我的病很起作用,是嗎?」他那漆黑的瞳仁閃爍著會意和感激的光芒。他十分愉快,因為他看到自己平安無事的這種結果使她也感到高興。

「那幾種藥片您可以到藥房裡去買。而我這裡再給您開一種,您也要服用。」她扭過頭去對護士說:「抗壞血酸。」

瑪麗亞嚴肅地低下頭去記在本子上。

「你一定要每天服三次,按時服!這很重要!」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勸慰他。(勸慰比藥還重要。)「您還得多多保重!走路不要匆匆忙忙。別舉重的東西。如果彎腰,那就要極其當心。」

普羅什卡得意地笑了起來,笑她世上的事不是樣樣都懂。

「怎能不舉重的東西呢?我是拖拉機手。」

「您暫時不用去工作。」

「怎麼?憑病假條嗎?」

「不是。您此刻可以領到我們開的殘疾證書。」

「殘疾?」普羅什卡驚愕地望著她,「難道我當真是殘疾了嗎?往後的日子我怎麼過?我還年輕,我要幹活。」

他攤開一雙粗壯有力、要求幹活的大手。

但這未能說服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

「過半小時您到樓下的換藥室去一趟。證明會給您開好,那時我再跟您解釋。」

她走出去了,瘦瘦的瑪麗亞腰板筆直地跟在她後面也走了出去。

病房裡一下子七嘴八舌地開了腔。普羅什卡在說,為什麼要給殘疾證明書,這件事得跟小夥子們商量商量,但其餘的人都在議論費德拉烏。這事兒使大家都感到吃驚:白白的、光溜溜的脖子好端端的,哪兒也不疼,偏偏要開刀!

波杜耶夫在床上用兩手撐著將蜷著腿的軀體轉了過來(這看上去就像沒有腿的人轉身一樣),氣沖沖地嚷著,甚至臉都漲紅了:

「別答應,亨裡希!別上當!要是讓他們開刀,就會像我一樣,遲早會被他們宰了。」

但是艾哈邁佔卻有不同的看法:

「應當開刀,費德拉烏!他們不會沒有根據地瞎說。」

「既然不疼,幹嗎要開刀?」焦姆卡為之憤慨。

「你那是怎麼啦,老弟?」科斯托格洛托夫甕聲甕氣地說,「讓好端端的脖子上挨刀,豈不是發瘋。」

魯薩諾夫被這些叫嚷聲吵得直皺眉頭,但他沒責備任何人。昨天打了一針,他心情一度很好,因為沒引起什麼不良反應。但是整個夜間和早晨,脖子底下的腫瘤依然妨礙他的腦袋動彈,今天他覺得自己非常不幸,因為腫瘤一點兒也沒見小。

誠然,漢加爾特醫生來過。她非常詳細地問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瞭解他昨天晚上和夜裡以及今天都有什麼感覺,瞭解他感覺虛弱的程度,並向他解釋,不一定第一針就能把腫瘤打退,一時打不退也是完全正常的。這使他稍稍安下了心。魯薩諾夫仔細打量了一下漢加爾特——她的臉長得不蠢。歸根到底,這所醫院裡的醫生還不是最次的,他們有經驗,只是得善於向他們提出要求才行。

但他安下心來的時間並沒有維持多久。醫生走了,可腫瘤還在頜下耷拉著,壓迫著他,病人們則議論紛紛,說那個人一點毛病也沒有的脖子卻偏要開刀,而魯薩諾夫的瘤子這麼大,反倒不開!而且也不準備開。難道情況真有那麼嚴重?

前天,剛走進病房的時候,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根本不能想象,自己會如此之快地感到同這些人的某種聯絡。

要知道,話題是關於脖子。他們三個人都是脖子方面的問題。

亨裡希·雅各博維奇的心緒非常不好。大家給他出的主意,他都聽著,無所適從地微笑著。大家都很自信地勸他,告訴他該怎麼辦,可他自己對自己的事情卻看法模糊。(正如他們各自對自己的事情看法模糊一樣。)開刀有危險,不開刀也有危險。還是上一次在這所醫院裡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得不少了,打聽得夠了,當時用x光給他照射下唇,就像現在給葉根別爾季耶夫治療那樣。從那時以來,嘴唇上的痂先是膨脹,後來幹縮,再後來就脫落了,但他明白為什麼要給他切除頸腺:防止癌細胞擴散。

然而你瞧,給波杜耶夫開過兩次刀了,又管什麼用呢?……

要是癌並不打算爬到別處去吧?要是它已經不存在了呢?

不管怎樣,得跟妻子商量一下,尤其是得聽聽女兒亨裡埃塔的意見,她是他們家裡最有學問、辦事最果斷的人。可是他佔著這裡的床位,醫院不可能等候信件往返(況且從火車站到他們草原腹地每週只送兩次郵件,這還得道路沒問題才行)。出院回家去商量很困難,比醫生們和那麼輕易就給他出主意的病人們想象的要困難得多。為此,必須到本市的管理處去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剛剛弄來的外出證明上蓋章,登出臨時居留登記,然後坐車上路;光穿一件短大衣和矮靿皮鞋坐火車到一個小站,在那裡穿上來的時候交給不相識的好心人保管的皮襖和氈靴(因為那邊的氣候同這裡不一樣,那邊還是寒風凜冽的嚴冬),再坐一百五十公里汽車,顛簸到自己那兒的拖拉機站,路上說不定不是坐在駕駛室裡,而是坐在貨廂裡;一到家裡,馬上就得給州里的管理處打報告,再次申請外出,等批准就得花上兩三個乃至四個星期;州里批下來之後,再向本單位請假,而那時候正好開始化雪,道路泥濘,汽車停駛;這且不說,在那個每晝夜只有兩班火車、每次只停靠一分鐘的小站上,還得向一個又一個列車員燒香磕頭才上得了車;來到這裡,又得去本市管理處辦臨時居留登記,然後還得在醫院裡待上那麼幾天等候床位。

與此同時,大家又在討論普羅什卡的事兒。瞧,怎能相信什麼不祥之兆!他豈不剛剛換到這張不吉利的床上!大家都向他祝賀,勸他接受臨時發給的殘疾證明書。「他們給——你就拿!既然給,那就是說應該給。現在他們給,以後你就甭想要。」但普羅什卡還是說,他要幹活。大夥勸他:你這傻瓜,日子長著呢,活兒夠你乾的!

普羅什卡去辦出院手續了。病房裡靜了下來。

葉夫列姆又把那本書開啟了,但他一行行地看下去,卻不明白寫的是什麼,這他很快就意識到了。

他不明白字裡行間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坐臥不寧,心神不定,時不時看房間裡和走廊上在幹什麼。要看明白書中的意思,他必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什麼也來不及了。什麼也改變不了,也說服不了任何人,他自己也只剩下屈指可數的日子能夠對自己本身作一番分析了。

只有在那種情況下才能看懂這本書寫的是什麼。書雖然是普通的黑字印在普通的白紙上,但要讀懂它,光靠認得字還不行。

普羅什卡已經辦完了手續,興沖沖地上樓來,在二樓的穿堂裡他遇到了科斯托格洛托夫,便把手中的一份份證明拿給他看:

「瞧,上面都蓋有圓圓的圖章!」

其中一張證明是要求火車站讓剛動過手術的這個病人買票時不用排隊。(如果不寫明動過手術,車站上照樣讓病人排隊,那就有可能兩三天也走不成。)

另一張證明是寫給當地居民醫療單位的,上面寫著:

tumorcordis,casusinoperabilis.

「我不懂,」普羅什卡指著那一行外文,「那寫的是什麼啊?」

「讓我想一想。」科斯托格洛托夫眯縫起眼睛,臉色不悅。

普羅什卡去收拾東西了。

而科斯托格洛托夫靠在欄杆上,一綹頭髮對著樓梯井口垂下。

拉丁文他一竅不通,就像他根本不懂任何一種外語一樣,可以說哪一門學問他都沒學全,除了測繪——那也不過是軍事方面的,僅限於軍士訓練班的課程內容。他雖然隨時隨地都惡言惡語地嘲笑知識,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卻從不放過一點一滴的見聞,以擴大自己的知識面。他在1938年有機會讀過一年地球物理學,1946年至1947年讀過不到一年的大地測量學,中間是當兵和打仗,很少有學問上深造的條件。不過,科斯托格洛托夫始終記得自己親愛的爺爺的一句口頭禪:「傻瓜好為人師,而聰明的人甘當學生。」甚至在部隊裡的那幾年,他也經常吸收一些有益的知識,傾聽富有智慧的話語,不管說話的是其他團的軍官,還是自己排裡計程車兵。誠然,為了不傷自尊心,他聽的時候總是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實際上能記就拼命往腦子裡記。但科斯托格洛托夫在與人結識的時候,從不急於炫耀自己,而是首先設法瞭解對方是何許人物,來自哪兒,為人怎樣。這大大有助於他增長見聞。要說在什麼地方吸收的知識最多,那要算戰後在擁擠不堪的布特爾監牢裡。那裡,每天晚上都有教授、副博士和其他有學問的人在自發地宣講——關於原子物理、西方建築,關於遺傳學、倫理學、養蜂學等等,而科斯托格洛托夫是所有這些宣講最熱心的聽眾。還有,在紅色普列斯尼亞的板床下,在取暖貨車的粗糙板鋪上,在押解途中席地休息時,在勞改營的列隊過程中,他無時不按爺爺的那句口頭禪去努力彌補大學課堂裡沒能學到的東西。

就這樣,在勞改營裡,他曾求教於一位醫務統計員——一個上了年紀的怯生生的小老頭兒,他在衛生所抄抄寫寫,而有時也被派去開啟水,此人原來是列寧格勒大學古代語文和古希臘、羅馬文學講師。科斯托格洛托夫想到可以跟他學拉丁文。為此,他們有時只好在警戒區內冒著嚴寒來回地走,身邊既沒有鉛筆也沒有紙,這位醫務統計員偶爾脫去手套,用手指頭在雪地上寫什麼。(老頭兒授課毫無私心,他只是為了短時間之內感到自己是個人罷了。再說,科斯托格洛托夫也付不出什麼代價,但他們差點兒沒在看守長那裡付出代價,他把他們分別叫去審問,懷疑他們是在策劃逃跑,而在雪地上畫的就是地形圖。他怎麼也不相信寫的是拉丁文。從此,授課也就中斷了。)

根據學過的幾課,科斯托格洛托夫腦子裡還記得,casus是「病例」的意思;in是否定性字首。cor和cordis他也是從那裡知道的,即使不知道,也不難猜測出來,因為「心電圖」這個詞便來自同一個詞根。而tumor一詞,他在向卓婭借來的《病理解剖學》的每一頁上都能見到。

因此,這會兒他沒花什麼力氣就明白了醫生對普羅什卡的診斷:

「心臟腫瘤,不宜於手術治療的病例。」

既然給他開的藥是抗壞血酸,那就意味著,不僅不能開刀,而且任何療法都不能用。

科斯托格洛托夫俯視著樓梯井口,腦子裡想的不是拉丁文的翻譯,而是自己昨天向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提出的一條原則——應當讓病人瞭解全部情況。

但那條原則只適用於像他這樣見過世面的人。

而對普羅什卡是否適用呢?

普羅什卡手裡幾乎沒提什麼,他東西不多。送他的是西布加托夫、焦姆卡和艾哈邁佔。三個人都小心謹慎地走著:一個注意自己的脊背,另一個當心自己的腿,第三個畢竟是拄著柺棍。普羅什卡則輕鬆愉快,他那一口白牙熠熠閃光。

這真有點像過去偶爾送出獄的人那種情景。

可一齣大門他又會被逮捕,這該不該說呢?……

「那麼,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呢?」普羅什卡一邊將證明收起,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鬼知道寫的是什麼,」科斯托格洛托夫撇了撇嘴,他的疤痕也隨之扭動了一下,「醫生們變得那麼狡猾,寫得讓你看不懂。」

「喏,願你們早日恢復健康!小夥子們,願你們大家都恢復健康!都能很快回家!跟愛妻相聚!」普羅什卡同大家一一告別,從樓梯上還高興地不時回過頭來,向大家連連揮手。

就這樣,他滿懷信心地走下樓去。

去迎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