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按照這本奇怪的書來說,葉夫列姆簡直一無是處。
燈被提前開啟了。
那個有潔癖的滿腹牢騷的病號醒了,從被窩裡探出禿腦袋,匆匆戴上了眼鏡,看上去像個教授。他立刻向大家宣佈一個喜訊:針打下去他沒覺得什麼,本以為會有嚴重反應。說罷他就伸著腦袋到床頭櫃裡取燒雞。
葉夫列姆注意到,這些虛弱的人只能吃雞肉。即使給他們羊羔肉,他們也會說:「這肉不消化。」
葉夫列姆還想看看別人,但這需要把整個身軀轉過去。而朝前看去,只能見到這個喜歡訓人的傢伙在啃雞骨頭。
波杜耶夫呻吟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身子轉向了右邊。
「瞧,」他大聲宣佈,「這兒有一篇小說,叫做《人們靠什麼活著?》」說著便冷冷一笑。「這個問題誰能回答?人們靠什麼活著?」
正在下跳棋的西布加托夫和艾哈邁佔抬起了頭。艾哈邁佔的健康正在恢復,他心情愉快,信心十足地回答說:
「靠給養。靠伙食和被服。」
參軍前他一直住在家鄉的小村子裡,只會講烏茲別克語。所有的俄羅斯詞兒和概念,有關紀律性和散漫性,都是從部隊裡學來的。
「還有誰回答?」波杜耶夫聲音嘶啞地問道。來自書本的這個難題出乎他的意料,對大家來說也不是那麼容易回答。「還有誰回答?人們靠什麼活著?」
穆爾薩里莫夫老頭不懂俄語,否則,他有可能比這裡所有的人都回答得好。但這時正好有一位男護士——醫科實習生圖爾貢來給他打針,此人回答說:
「靠工資唄,那還用說!」
黝黑的普羅什卡從角落裡全神貫注,像看商店櫥窗似的注意著,他甚至嘴都張開了半拉,但什麼也沒有說。
「喏,說呀!」葉夫列姆敦促著。
焦姆卡把自己看的一本書放下,皺著眉頭在思考這個問題。葉夫列姆手裡的那本書,也是焦姆卡拿到病房裡來的,但他沒能把它讀下去,那本書像一個聾子在與你交談,答非所問,談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它使人消沉,思想混亂,而人們所需要的卻是行動方面的忠告。因此他沒有讀《人們靠什麼活著?》,不知道葉夫列姆所期待的答案是什麼。他在考慮自己怎麼回答。
「喏,說吧,小夥子!」葉夫列姆鼓勵他。
「在我看來,」焦姆卡慢條斯理地回答,像站在黑板前回答老師提問一樣,一邊想一邊回答,惟恐答錯,「首先靠的是空氣。其次靠水。再就是靠食物。」
先前,要是有人問葉夫列姆,他也會這樣回答。只是還會補充一點——靠烈酒。但這本書談的完全不是那方面的問題。
他吧嗒了一下嘴。
「喏,還有誰回答?」
普羅什卡決心一試:
「靠熟練的技術。」
這說得也對,葉夫列姆一輩子也是這樣想的。
西布加托夫這時卻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說:
「靠故鄉。」
「這是指什麼?」葉夫列姆感到奇怪。
「就是說,靠自己的家鄉……要生活在出生的地方。」
「啊……這倒不必。我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卡馬河,如今,對我來說那裡有它沒它都無所謂。河就是河,豈不反正一樣?」
「在自己的家鄉,」西布加托夫固執地低聲說,「病也不會纏著你。在家鄉什麼事情都好辦。」
「好啦。還有誰說?」
「是在說什麼?說什麼?」精神有點振作了的魯薩諾夫插嘴問,「到底是什麼問題?」
葉夫列姆呼哧著向左邊轉過身去。靠窗的病床都空著,只剩下那位療養員。他兩手捏住一條雞腿的兩端正在啃。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坐著,彷彿是魔鬼故意安排的。葉夫列姆眯縫起眼睛。
「是這麼個問題。教授,人們靠什麼活著?」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假思索,甚至連啃雞腿也幾乎沒有耽誤:
「這是一個毫無疑問的問題。應當記住,人們活著,靠的是思想信仰和社會利益。」
說罷,他把關節處的那塊美味的脆骨咬了下來。此後,除了爪子上的厚皮和耷拉著的筋,腿骨上什麼也沒有了。於是他把雞骨放在床頭櫃上的一張紙上。
葉夫列姆沒有應聲。這位虛弱的人回答得如此乾脆使他很不高興。既然是思想信仰,那就只好閉口不談了。
於是他開啟書,又專心讀了起來。他自己也想弄個明白,究竟怎樣回答才算正確。
「那是本什麼書?都寫了些什麼?」西布加托夫放下棋子問道。
「好,聽聽吧……」波杜耶夫唸了開頭的幾行,「‘一個鞋匠帶著老婆孩子住在一個農民家裡。他既沒有自己的房子,也沒有地……’」
但朗誦起來是很費力的,且時間又長,所以他就靠在枕頭上,開始用自己的話向西布加托夫複述,自己努力在頭腦裡把故事重溫一遍:
「總之,鞋匠開始借酒澆愁了。有一次他有點兒醉意,把路上遇到的快要凍僵的米哈伊爾帶了回去。老婆罵他,說自己的日子都不知怎麼過,還帶個白吃飯的回家。可是米哈伊爾幹起活來腰也不直一下,他學會了鞝鞋,手藝比鞋匠還高明。有一次,那是在冬天,一位老爺坐車到他們那兒,帶來一張貴重皮革,要加工訂做一雙長筒靴子,穿在腳上不走樣,不脫線。可鞋匠如果把皮革剪壞了,那就得賠償。而米哈伊爾好像莫名其妙地微笑了起來:在老爺背後的角落裡他似乎看到了什麼。老爺剛走,米哈伊爾就裁這張皮革,結果剪壞了:筒和麵連成一體的直拔式長筒靴是做不成了,而只好做成一雙平底鞋。鞋匠急得捂住了腦袋,說:‘你是怎麼搞的,這不等於害了我?’可米哈伊爾說:‘此人為自己做好了一年的打算,哪知還活不到晚上。’果然,這位老爺在半路上就嗚呼了。太太打發一個小男孩來告訴鞋匠,說靴子不用做了,而要趕快做一雙平底鞋。是給死人穿的。」
「真見鬼,純粹是胡說八道!」魯薩諾夫猛然反駁,氣憤得咬牙切齒,「難道談別的話題不行嗎?一千米以外也能聽出來,那不是我們的道德觀念。那裡面究竟是怎麼說的——人們靠什麼活著?」
葉夫列姆中斷了敘述,一雙腫脹的眼睛轉向了這個禿了頂的人。他本來就很不高興,因為這禿腦袋差點兒猜到了點子上。書裡寫著,人們不是靠關心自己,而是靠對別人的愛活著。這個虛弱的人說的則是:靠社會利益。
兩者似乎是一致的。
「靠什麼活著?」這話甚至不便於公開議論。似乎不太光彩。「人們說,憑藉愛的力量……」
「靠的……是愛?……不,不,這不是我們的道德觀念!」金絲邊眼鏡顯得十分得意。「喂,這玩意兒都是誰寫的?」
「什麼?」波杜耶夫發出牛叫似的聲音。他的話被歪曲了,離開了本題。
「喏,這些玩意兒都是誰寫的?作者是誰?……你看看第一頁上邊那兒。」
問姓名幹什麼呢?它跟問題的實質,跟他們的病有什麼相干?葉夫列姆看書沒有看上邊這姓名的習慣,即使看了,也隨看隨忘。
現在他還是翻到第一頁,並且大聲念道:
「托爾……斯泰。」
「不……不可能!」魯薩諾夫立刻表示反對,「請注意:托爾斯泰只寫樂觀主義的和愛國主義的東西,否則他的作品是不會出版的。《糧食》《彼得大帝》。他是三次斯大林獎金獲得者,你們應當知道!」
「這並不是那個托爾斯泰!」焦姆卡從角落裡插話說,「我們這說的是列夫·托爾斯泰。」
「怎麼,不是那個?」魯薩諾夫拖長了聲調說,一是舒了口氣,另是表示輕蔑,「啊,原來是另一個……是俄國革命的那面‘鏡子’和‘糯米丸子’嗎?……你們那個托爾斯泰太軟弱了!他在很多問題上,在很多很多問題上認識不清。而應當抗惡,小夥子,應當同惡進行鬥爭!」
「我也是這麼想。」焦姆卡聲音低沉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