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根本不是癌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好,我記住。」

「您要知道,他一向是由別人照料慣了的,而現在又得了這麼嚴重的病。能不能派一個值班護士專門服侍他?」

米塔那本來就憂慮不安的臉上現出更加憂慮的神色。她搖了搖頭:

「我們這裡,除了手術病人不算,白天三個護士護理六十個病號。而夜裡是兩個護士值班。」

「您瞧,果然是這樣!在這裡即使人快要死了,也喊不到護士來跟前。」

「您為什麼這樣想呢?對所有的病人我們都會給予照料的。」

對「所有的」……既然她說過「對所有的病人」,那還有什麼好對她解釋的呢?

「不用說,你們的護士還要換班,對嗎?」

「是的,十二小時換一班。」

「這種無專人負責的治療太可怕了!……我寧可跟女兒輪流在這裡侍候!我也願意自己花錢請一個專人護理,可是我聽說,這也辦不到,是嗎?」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還沒有過這樣的先例。況且病房裡連一把多餘的椅子也沒地方放。」

「我的天哪,我能想象出這是什麼樣子的病房啦!還是得去看看!那裡有多少病床呢?」

「九張。能馬上住進病房,這還算是不錯的了。我們這裡,新來的病號都躺在樓梯上和走廊裡。」

「姑娘,我還是得提出請求,您熟悉這裡的人,事情會比較好辦些。您去跟哪位護士或護理員講好,讓她對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關照不同於一般的……」這時她咔嚓一聲開啟了一隻黑色的女用大手提包,從裡邊掏出三張五十盧布的鈔票。

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兒子,這時把身子轉了過去。

米塔把兩手放到了背後。

「不,不!不能這樣委託……」

「可我並不是給您呀!」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硬把三張展開的鈔票往她懷裡塞,「既然按合法規定辦不到……我付工錢就是了!我只是請您轉達我的一點心意而已!」

「不,不,」護士長冷冰冰地說,「我們這裡沒這個規矩。」

隨著小房間門的吱軋聲響,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身穿綠色和褐色條紋新睡衣、趿著暖和的毛皮鑲邊拖鞋走了出來。他那幾乎全禿的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深紅色的繡花小圓帽。此刻,在沒有冬大衣領子和圍脖遮掩的情況下,他脖子側面那個有拳頭大的腫瘤看起來讓人格外害怕。他的腦袋已不是正中地支撐著了,而是微微偏向了一邊。

兒子去把換下來的衣物統統收進手提箱裡。妻子把錢藏進包裡,惴惴不安地望著丈夫:

「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冷呢?……剛才應該帶一件厚長衫。我會送來的。對了,這裡有一條小圍巾,」她把圍巾從他衣兜裡掏了出來,「圍上好了,免得著涼!」她裹著褐色狐皮領和皮裘,身體顯得有她丈夫三倍粗。「現在你到病房裡去,安置一下。把吃的東西都放好,好好看看和想想,還需要什麼,我坐在這兒等著。待會兒你下樓來告訴我,傍晚我就會把東西都送來。」

她並沒六神無主,她總是把什麼事情都考慮得很周到,不愧為丈夫的生活伴侶。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懷著感激和痛苦的心情看了看她,然後看了看兒子。

「這麼說,尤拉,你要走了?」

「是晚上的那趟火車,爸爸。」尤拉走到跟前說。對待父親他保持尊敬的態度,但是毫無熱情。即使是此刻,與留下來住院的父親離別,也像平時一樣,一點也不激動。他對待一切都是漠然的。

「那就走吧,孩子。這可是你頭一回出差去辦重要的事情。一開始你就要保持公正的口氣。不能心腸太軟!心腸軟了反而會害了你自己!要永遠記住,你不是尤拉·魯薩諾夫,不是以個人身份出現的,你是法律的代表,明白嗎?」

尤拉明白也罷,不明白也罷,反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此刻很難找到更確切的話來說。米塔不知所措,急著想走。

「我和媽媽還要在這兒等你的。」尤拉微微一笑。「你先上去看看,別急著告別,爸爸。」

「您自己能走到那裡吧?」米塔問。

「我的天,人家勉強站得住,難道您不能把他扶到床前嗎?把兜子帶去!」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像個孤兒似的望了望自己的家人,拒絕了米塔的攙扶,自己牢牢地抓住欄杆,開始上樓。他的心怦怦直跳,而這還絕不是因為登高。他沿著梯級往上走,猶如被押上那個……怎麼稱呼它呢……像講臺似的高處去砍掉腦袋。

護士長提著他的兜子,搶在前面跑上樓去,在那裡她向瑪麗亞喊了幾句什麼話,而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還沒走完第一段樓梯的時候,米塔就已經從樓梯的另一邊跑了下來,並且迅速走出大樓,以此向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表示,她的丈夫將會在這裡得到怎樣精心的護理。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緩慢地登上樓梯拐彎處那寬闊的平臺,這樣的平臺只在古老的建築物裡才有。在樓梯中間的這塊平臺上,放著兩張有病人的床,旁邊還有床頭櫃,居然一點也不影響人們上上下下。其中一個病人情況不妙,心力衰竭,正在用氧氣袋輸氧。

魯薩諾夫竭力不看他那沒有轉機的臉,扭過身去望著上面繼續攀登。但在第二段樓梯頂上等待著他的也不是令人振奮的景象。護士瑪麗亞站在那裡。她那黝黑的神像式的臉上既沒有笑意,又沒有問候的意思。她個子很高,又瘦又扁,像個士兵在那裡等他,而且馬上就通過樓上的穿堂間在前頭帶路。從這裡開始,有好幾道門,凡是不擋住門的地方都有病床,上面躺著病號。在沒有窗子的拐角上,一盞經常開著的檯燈照亮了護士用的一張小寫字檯,還有她的配藥桌子,旁邊牆上掛著一個帶毛玻璃和紅十字的壁櫃。他們從桌子旁邊走過,再經過一張病床跟前,瑪麗亞就伸出瘦長的胳膊示意:

「從窗子那裡算起第二張床。」

話音剛落她就匆忙走開,這是一般醫院令人不快的特點:不站上一會兒,也不聊幾句。

病房的門經常是敞開著的,但儘管是這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進門時還是感覺到潮溼、渾濁和混雜著藥品的氣味,對他這樣嗅覺靈敏的人來說,這使他很難受。

病床都垂直牆壁而放,排得很擠,狹窄的通道只有床頭櫃那麼寬,即使是病房中間的通道也僅能容兩個人擦肩而過。

在這中間通道里,站著一個穿粉紅色條紋睡衣的矮敦敦的寬肩膀病人。他的整個頸脖都用繃帶包紮得很緊很厚,紗布幾乎碰到了耳垂。繃帶的白箍使他那褐發蓬亂、木呆呆的沉重腦袋不能隨便動彈。

這個病號正在聲音沙啞地講什麼故事,其他病號在床上洗耳恭聽。魯薩諾夫進來時,他整個身軀,連同跟身軀牢牢連在一起的腦袋,轉向了魯薩諾夫,以毫無同情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說道:

「嗬嘿,又來了一位癌友。」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認為沒有必要理睬這種不拘禮節的講話。他感覺到此刻整個病房的人都在瞧著他,但他根本不想相應地也打量一下這些偶然與他同住一起的人,甚至連招呼也不想打。他只是在空中擺了擺手,示意那個褐發病號靠邊站。那人讓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走過去後,又把整個身軀連同鉚結實了的腦袋轉了過去。

「喂,老兄,你得的是什麼癌?」他問,聲音含混不清。

已經走到自己床前的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聽到這一問話,簡直像滑了一跤。他抬起眼睛盯著那個無禮的傢伙,竭力不使自己發作(但他的肩膀還是抖動了一下),莊重地說:

「什麼也不是。我得的根本不是癌。」

褐發鬼鼻子裡吭哧了一聲,接著就讓全室都聽見他的議論:

「嘿,傻瓜一個!如果不是癌,難道會安排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