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的貪婪和心毒手辣,未必是賈母理想的理家人選,可環顧左右,賈府的男性公民,有幾個是能挑得起這副擔子的呢?不過,賈府無論如何還不至於像胡傳魁的隊伍那樣,只有十來個人、七八條槍,無可選擇。有一陣子,探春、李紈,加上一位身份實在曖昧的薛寶釵,不是組成三駕馬車,進行臨時執政嗎?名義上因為鳳姐小月子,其實也有一點陰謀倒閣的味道。背景是王夫人對她內侄女的越級行為,動不動捅到老太太那兒去不太滿意。在發放月例錢的問題上,還對鳳姐發過難呢!結果,趙姨娘搗亂,老媽子造反,小丫頭、小戲子鬧成一團,大觀園半點也不平靜。這充分說明王夫人比老太太的政治素養差得太遠,即使你如此著急地打算培養薛寶釵接班,至少也得講個名正言順啊!
所以,賈母作為家長,高明之處就在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絕對支援這位王熙鳳當家。不像歷史上的那些皇帝,對儲君廢廢立立,對接班人舉棋不定,弄得家無安時,國無寧日。她總是力排眾議,為鳳姐撐腰。有一回,賈璉和鮑二家的偷雞摸狗,居然敢跟鳳姐來勁,小兩口吵架,豈不是家常便飯?老太太卻大張旗鼓,一點不含糊地讓璉二舍賠禮道歉。給鳳姐掙足了面子,是表層目的;更深的意思,是要讓眾人明白她旗幟鮮明的態度。她也是從做兒媳婦到如今的,她當然知道治理這樣一個千頭萬緒的大家庭,沒有領導權威是不靈的。所以,她第一支援,第二放手,第三,而且不遺餘力地保護。
否則,只有老家長親自出面,掌勺炒菜下廚房,哪還得了?最高權威也要會當,一個聰明的領導人,不必事必躬親,綱舉目張,抓住大節就足可以了。諸葛亮一輩子悟不開,就吃了這個事無鉅細都要過問的虧,最後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賈母的政策很清楚,「居移氣,養移體」,她是「樂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所以她除了吃酒、摸牌、看戲、和孫男弟女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外,一般的應酬也都免了。
宗旨雖是頤養天年,但不等於她什麼都不過問,都不管了。
我們看到,她這一家之長,對於維繫這個家族的道統,特別是繼承接班問題上,是寸步不讓的。在《紅樓夢》整本書裡,惟有賈母是一副聖誕老人式的溫和慈祥的面容,圍繞著她,永遠是一股節日般的歡聲笑語的氣氛。老太太只發過一次脾氣,一次大脾氣,是因為賈政下死手揍他兒子寶玉引起的。
賈母鐘愛她的寶貝孫子,除了隔代人的感情,除了「萬人都這樣說」,除了賈寶玉確實出眾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可以從清虛觀的張道士的那一席話聽出來的。先是賈母說:「他(即寶玉)外頭好,裡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兒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做的詩,都好得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哥兒不大喜歡唸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接著,這道士嘆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
關鍵就在這兒!什麼叫「一個稿子」,拿今天的話說,就是寶二爺簡直就是當日國公爺的「克隆」。道士「說著,兩眼痠酸的。賈母聽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慘」,下面,賈母道出了她的內心情結,她說道:「正是呢!我養了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還像他爺爺。」
所以,老太太愛寶玉,是因為把他作為賈府非同小可的傳人來對待的。第一百七回裡說了,「賈母素來不大喜歡賈赦,那邊東府賈珍究竟隔了一層。」雖然如此,老太太也不採取打擊一大片,抬高一小撮的「文革」作法。最後她「散餘資」,「明大義」的時候,每家三千兩銀子,相當公平的,這就是她會當家長之處。因此,對那位實在沒有能耐的賈政,拿不出別的教育兒子的方法,竟用毒打來宣洩他的心頭之恨,老太太可是真火了。
她說得很清楚,「兒子不好,原是要管的」,她護寶玉是真,她不反對他嚴加管教也是真,這點老太太絕對明白事理。但「不該打到這個分兒」,這豈不是太不像話,太過分了嗎?寶玉可是賈門惟一「克隆」了他爺爺的傳人啊!她問:「你不出去,還在這裡幹什麼?難道於心不足還要眼看著他死了才算嗎?」
打,不行;打死,則更不行。涉及到接班人的生命安危,她才必須當真的。
因而,凡寶玉生病、燙傷、通靈玉丟失,無不馬上有老太太出場。甚至,賈寶玉最後與薛寶釵成親,被她認可,不能說她是萬分情願的。她後來也後悔過,她把林丫頭害了,回過頭去,再看從林黛玉到賈府後,老太太的一系列安排,分明是要實現她的打算,使她兒子的兒子,和她女兒的女兒,結為夫妻的。為什麼她終於同意王熙鳳的掉包計呢?決不是她糊塗,或是她受制於三個姓王的女人(王夫人、薛姨媽、王熙鳳),她要否決的話,誰也無可奈何的。但是她作為家長,高屋建瓴,從大局出發,為種族的繁衍計,她就不得不寧要身體健康的薛寶釵,而捨棄她的病病歪歪的外孫女了。她當然知道他們相愛,她說過,他們是一對冤家,如果說她是在鼓勵慫恿他們發展愛情,大概不錯。可為了賈家的千秋大業,她義無反顧地拋棄自己的親情,犧牲年輕人的愛情,這家長你可以不贊成,但卻不能不佩服。
《西廂記》裡那位崔相國夫人,一會兒答應張君瑞,兵退以後,將鶯鶯嫁給他;一會兒又後悔了,要他們兄妹相稱,出爾反爾,打算賴賬。自己的女兒有了私情,卻去拷打紅娘;被那個小丫環三言兩語駁了以後,反過來又求教於她。裡出外進,搞亂了人心,攪黃了愛情,失去了人們對她的尊敬,也未顧全了家族的聲名,折騰半天,擋不住張君瑞拐走了她的寶貝女兒。凡此種種,比較起來,《紅樓夢》裡的賈母,確實不同凡響了。
由此可知,她不光是隻享清福,所謂「享福人福深還禱福」。身為家長的老太太,她還天生的必然要去維護她那個階級,她那個社會的道德觀念。拿今天的話來說,她是要管一管意識形態方面的事情的。當然,表率是一回事,干預又是一回事。她自己說過,她年輕的時候,比鳳姐還來得的。「像他姐妹們這麼大年紀,同著幾個人,天天玩去」,她鬢角上的坑兒,說明她年輕時也並非十分的循規蹈矩。但似乎這也成了規律,或許理解為一種成熟吧?人上了年紀,就越發的正經,個別人還正經得過分,和他年輕時簡直判若兩人。我就看到一位文學前輩,她早年的作品,充滿了無比的浪漫,後來,上了年紀,就成了正果,開始嚴肅得要命,對年輕人哪怕一點點出格,都不能容忍,這也是文學史上十分值得研究的有趣現象。
《紅樓夢》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陳腐舊套」那一番精神訓話,和她說自己小時候比鳳姐還來得,全不是一回事了。祭起大批判的旗子,來鎮壓大觀園裡的異端思想了:「這些書就是一套子,左不過是些才子佳人,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得這樣壞,還說是‘佳人’!編得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鄉紳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絕代佳人。只見了一個清俊男人,不管是親是友,想起他的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哪一點兒像個佳人?就是滿腹文章,做出這樣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名目是批當時認為的黃色書籍,實質上是對她身邊的年輕小姐們,進行防範性教育。
不過,賈母確是會當家長,她講是一定要講的,後來,她不也說林黛玉若是有了那種私情,她就算白疼她一場了嗎?但應該說,她並不堅持搞「水至清則無魚」那種壁壘森嚴的一套做法。譬如這類私訂終身的戲曲書文,她不讓女孩們聽,自己倒不怕受汙染的。「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連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姐兒們住得遠,我偶然悶了,說幾句聽聽,他們一來,就忙著止住了。」
甚至,賈璉和鮑二家事發以後,她老人家當著好多人,網開一面地說:「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哪裡保得住呢?從小兒人人都打這麼過。」因此,無妨想象,傻大姐拾到的那隻繡春囊,落在賈母手裡,未必會像王夫人一樣大驚小怪地抄檢大觀園。按她「人人都打這麼過」的邏輯,或許不至於興師動眾的。
所以,林黛玉敢在她老人家面前,用《牡丹亭》和《西廂記》中的詩句來行酒令,這實在有點犯忌。薛寶釵拿眼睛瞟她,過後還盤問她,其實彼此彼此,寶姐姐也並不那麼本分的。這些,賈母未必不知道,不懂得,她可一點也不糊塗。不過,時代潮流,想擋也擋不住的。當家長,有時也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絕對的防範果真奏效嗎?只要不離大格也就可以了。因此,她能和青年人在一起,而那位道學先生賈政,對不起,只好一天到晚坐在書房裡,面對著讓他無論如何也振作不起來的局面悶悶不樂。
曹雪芹未能寫到賈母的結局,這很遺憾。所有研究《紅樓夢》的人,對書中人物命運都推測遍了,獨無賈母的。由此可見高鶚為這個人物的最後一筆,大概是寫得很成功的。很多紅學家都不怎麼叫好蘭墅先生,認為他的續作頗不合原書之意。其實我覺得脂評《石頭記》漸被湮沒的命運,已經告訴我們,要不是高鶚的勞動,恐怕連曹雪芹的名字至今也不會為人所知。何況他能保持悲劇格局到底,在那樣一個只有大團圓的創作模式,才被社會接受的氣氛裡,不也相當難得麼?
他在「錦衣軍查抄寧國府」後,努力刻畫出這位家長在天大的災難降臨時,那種由慌亂到鎮靜,終於穩定全域性的當家主事的形象,使我們看到享了一輩子福的老太太的另一面。她說:「你們別打量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你還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窮了,就著急得要死。」這一番話,說不上處事不驚,臨危不亂,但比起賈政怨天尤人,鳳姐昏死過去,其他人都沒了方寸亂了營,要強得多多。而且能夠根據新的情況,迅速改變大政方針,「如今藉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兒,不然,叫人笑話。」這不說明老太太是很有謀略的嗎?
雖然錦衣軍剛衝進來的時候,作為老家長的她,「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上了年歲,承受不住如此打擊,情有可原。但甦醒過來,第一句話,便是「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裡過得去嗎」。體現了她對她護庇下的兒孫的愛。接著,禱告上蒼,承當罪責,並不像有些人把錯往別人頭上推。然後,便是「散餘資賈母明大義」了。那份公平和周到,如此明斷分析,使眾人感到,「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
尤其她勸慰鳳姐的那句話:「就是你的東西被人拿去,這也算不了什麼呀!」言辭倒很平淡,但頗能表達出老太太豁達的,大度的,不拘小節的,甚至還可說是高瞻遠矚的性格。於是,一個活生生的老太太的形象,便千古留存下來,而且具有永遠的現實意義。
真的,《紅樓夢》的諸多人物中,口碑最好的,大概要數賈母了。即使她那樣會享受,好像也沒人不以為然的,這不光出於中國人對於家長的尊敬心理,主要還是這位老太太的言行,確實不愧為一家之長。
因此,凡家長者,若想不被子孫詬罵,還真得要像賈母這樣通情達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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