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可卿的魅力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緊接著,便是石破天驚的一筆,誰都無法想象,二百年前,一切現代知識都不具有的我們這位大師,怎麼會想到要在筆下描寫這種氣味的感覺,古今中外的作家寫到如此細緻入微者,即使到今天,曹雪芹仍是翹楚之輩。雖然短短兩筆,寫絕了。

「來至秦氏臥房,剛至房中,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寶玉此時便覺眼餳骨軟,連說:‘好香!’」這是大師的天才,這才是先見性、開創性,曹雪芹未曾受到現代科學的洗禮,但他筆下卻充分表現出科學的精神。這「細細的甜香」,只有戀愛中人,才能從異性那裡,嗅到從身體內部發出的性資訊,你不能不佩服大師那高超細微的感覺。

現代科學家的研究分析,嗅覺與性的關係,在動物的求偶交配活動中,尤其具有強烈的誘引作用。體味,其實是一種性慾的啟用劑。雌性動物發情期間,所散發出即使很微細的體臭,也能將距離遙遠的雄性動物招引過來。人類由於進化的原因,這方面的感覺,已經相當遲鈍。但對於戀愛中的男女,顯然會出現一時性的對於對方身體氣味的特殊敏感。所以,賈寶玉對秦可卿的體味,馬上出現「眼餳骨軟」的性心理回應。大師筆下這種不期然地合乎科學的描寫,讓你讚歎不已。

曹雪芹使那個已經情動,尚未完全處於昂奮狀態的賈寶寶,逐漸推進到高潮:「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雲:‘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唐伯虎的畫,秦少游的詩,都具有性暗示的意義。接下來的描寫:「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立著舞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寶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連珠帳。寶玉含笑道:‘這裡好,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施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

大師這部不朽著作,雖然他未能科學地進行總結,上升到理論,但通過藝術形象,將體味、字畫、器物、衣著,以及所涉及的歷史或傳說中、風流女性所承載的多種性資訊,已經與後來弗洛伊德、靄理士所說的「影戀」、「物戀」、「白日夢」、「性的昇華」等等性概念,一一吻合。

所以,對創造有別於《金瓶梅》式性文學的曹雪芹來講,肉慾的描寫,色情的描寫,性宣洩式的描寫,已不是他著意追求的目的。以他的觀察所得,將功夫下在人物的性心理與性意識的開掘上。所以,一直到第五回結尾「秘受雲雨之事」,第六回開頭「強拉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之事」,才有點到即止的性描寫。

《紅樓夢》第五回,按照靄理士的《性心理學》(潘光旦譯註),對「白日夢」有以下的解釋,這就使我們更進一步瞭解曹雪芹在性文學獨闢蹊徑的開拓上,怎樣具有科學的預見。

「白日夢是一種絕對的個人的與私有的經驗,非第二人所得窺探。夢的性質本來就是如此,而夢境又是許多意象拉雜連綴而成,即使本人願意公開出來,也極不容易用語言來表達。有的白日夢的例子是富有戲劇與言情小說的意味的,做男主角或女主角的總要經歷許多的悲歡離合的境遇,然後達到一個性愛緊要的關頭,這緊要關頭是什麼,就要看做夢的人知識與閱歷的程度了,也許只是接一個吻,也許就是性慾的滿足,而滿足的方法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細膩的程度。」

從這裡也可以瞭解,賈寶玉神遊太虛境,很大程度上,有可能是曹雪芹本人在青春期一次性萌動的深刻記錄。《性心理學》也說道:「對於先天遺傳裡有做藝術家的傾向的人,白日夢的地位與所消耗的精神和時間是特別的來得多,而藝術家中尤以小說家為甚,這是很容易瞭解的一點;連環故事不往往就是一篇不成文的小說麼?」作為一位作家,想在性文學上有所作為的曹雪芹,這次經驗,正好提供給他一次範本嘗試的機會。弗洛伊德也說過:「藝術家的天賦裡,自然有一種本領,教他昇華。可以使白日夢成為一股強烈的產生快感的力量,其愉快的程度可以驅遣與抵消抑制的痛苦而有餘。」

對我們這些後來者而言,想不到一位十六世紀的中國作家,卻能與十八世紀兩位西方性科學的權威,是精神上的同道,前者用形象表達,後者用理論闡述,然而,殊途同歸,都是在向人們傳達正確的科學的性概念。所以,從《紅樓夢》起,中國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性文學。

據高宣揚編著的《弗洛伊德傳》,「歌德年輕的時候,常出入於法官布芙家,愛上了他的女兒綠蒂,但是,她已經和格斯特訂婚,致使歌德悲不欲生。後來,發生了一個事件——歌德的摯友葉沙雷因愛上了其上司的太太而自殺,自殺用的手槍是格斯特借給他的。歌德從格斯特處聽到這個事件的詳細報告後,非常激動。就在這樣的刺激下,他突然靈光一閃,一下子湧出了《少年維特之煩惱》的藍圖。」

按弗洛伊德學說:「這個由歌德自己敘述的構思過程,和夢一樣,使心中的殘渣所造成的緊張一剎那間散發出來。在心中早已積累的衝動——性的火焰或‘愛的本能’終於‘變形’而表現為偉大的文藝作品。」

《紅樓夢》的夢,是在第五回的這個夢的基礎上生化演變而來,其重要性是可想而知的。我一直想,那個在小說中被叫著秦可卿的性偶像,一定是曹雪芹童年至青年時代最重要的半人半神的性啟蒙導師。他不厭其煩地記錄下白日夢的全過程,肯定寄託著大師一份不了之情,難盡之意。無論如何,這位最早啟發了賈寶玉性覺醒的女人,這位第一次使他嚐到禁果滋味的女人,這位在他情愛途程的起跑線上起過催化作用的女人,是他一生中心靈的守護神,是可想而知的。

那麼,焉知太虛境的邂逅,不是曹雪芹與這位愛神契約中的一個解不開的心結呢?

《少年維特之煩惱》,也就是那麼一個煩惱而已,心靈會受到撼動。但「賈寶玉神遊太虛境」,卻是一座情愛的迷宮,你走進去,容易,走出來,也容易;但是,你走進去深一點,走出來,就難一點;如果,你完全走進去了,也許,你就休想走出來,那時,你八成就是一位紅學家了。

我也記不得是誰說過,當魔幻現實主義這個文學概念出現在中國文學界,並被中國作家膜拜,敬若神明的時候,二百多年前,曹雪芹在他《紅樓夢》的第五回裡,已經把魔幻,神秘,圖讖……這一切一切五迷三道的文學把戲,玩到得心應手的程度。

也許,有那麼一天,中國作家不亦步亦趨跪在外國作家後面討飯吃,中國文學便有可能挺直腰板,站立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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