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東坡的最後流放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看來,蘇軾一生,就倒霉在這些小人身上了。當然,這也不光是他一個人的遭遇。在中國歷史上,這些圍在皇帝身邊,被豢養著的惟知隨班唱和,歌功頌德,做馬屁文章,而寫不出正經作品的御用文人,都過分害怕真有才華的人,怕他們奪走統治者的寵幸。所以,他們總是煽動皇帝,整治他們嫉火如焚的同類。從王安石起始,他是整蘇軾的主要人物,其他在朝廷中樞掌握實權的,也算是文人的人,絕對和蘇東坡過不去,恨不能將他整死的。

在《吾謫海南》詩的前面,蘇軾寫道:「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從這幾句話中,可以看出他們兩兄弟的手足情深,也看到那些握有權柄的小人式文人,出於對文學巨匠的嫉恨,迫害之情何等急切,而且把兩兄弟流放到什麼地方的挖空心思,真是令人齒冷。南宋陸游在他的《老學庵筆記》裡記載,「紹聖中,貶元祐(黨)人蘇子瞻儋州,子由雷州,劉莘老新州,皆戲取其字之偏旁也。時相之忍忮如此。」陸游是距蘇軾不遠的詩人,而且他是很注意收集蘇軾文獻的有心人,曾經把北宋南渡後散佚的官方檔案中,關於審判蘇軾的記錄,整理出一本《烏臺詩案》出版。由此,可見這些文學小人可笑也可悲的心態。因為蘇軾字子瞻,就到儋州,瞻和儋的偏旁相同,東坡先生就成了文人中流放得不能再遠的一位。

一方面,蘇東坡的文學成就,使得那些末流的作家詩人,不成氣候的評論家,竊居權位的文化官員,由不得自慚形穢,嫉妒得要命,便要尋釁生事,不遺餘力地圍攻,使他命途多舛。另一方面,他的正直不阿,真誠坦蕩,敢於陳言,不避風險,在政治上決不隨風轉舵的性格,也是他不斷地與權貴們發生衝突,而屢屢獲罪的原因。

王安石變法期間,蘇軾與歐陽修、司馬光一起,持保守觀點。但他並不算是一個死硬的反對派,只不過在感情上拒絕那些峻急傷民的改革措施罷了。於是,他遭王安石黨羽的打擊,抓起來坐過牢。後來,到了宋英宗接位,保守派得勢,在全盤否定新法的浪潮中,蘇東坡和別人不一樣,對變法中的若干可行措施,還是建議保留的,結果又受新貴們的排擠嫉恨,給放逐到嶺南。到了惠州,他的政敵仍不放心,再次謫放,過瓊州海峽,到儋耳。

大凡真正的文學巨匠,和那種只求自己一帆風順,得其所哉,而寧肯做違心事,說違心話的作家詩人不同。倒不是蘇軾不肯低下那高貴的頭,而是他的良知,使他無法屈從那些肆虐的小人型文人。所以,終其一生,是在不斷地吞吃苦果,於顛沛流離中度過。他也明白自己,這是改變不了的。有一次,他下朝歸來,捫著自己的腹部問隨從,我這裡面是些什麼?只有一個人的答覆使他滿意,那就是追隨他大半輩子的朝雲,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子。她說:「學士那裡,裝的是一肚子不合時宜。」

古往今來,所有的懂得合時宜的作家詩人,誰不是風花雪月,逢場作戲,版稅照拿,名利雙收,活得很滋潤,很開心呢?但太聰明的作家,太合時宜的作品,往往經不起時間的考驗,難逃鏡花水月,一瞬即逝的命運。然而,「文章憎命達」,不合時宜的東坡先生,儘管在仕途上浮沉跌宕,在文路中遭際險惡,但他卻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不朽之作。在中國文學史上,這種「我以我血薦軒轅」,甚至把命都送了的作家詩人,還不知有多少?也許這正是中國文學的精華神聖所在,如果文人都聰明得要死的話,都在玩文學,也就不會有文學了。若是隻剩下庸俗與趨炎附勢,文學史恐怕就要空白了。

被迫流放的東坡先生,攜幼子蘇過,終於在紹聖四年的六月十一日過海,到了流放地。現在的省會海口市,是在清康熙年間才設營建治,在宋代,充其量不過是大一點的漁村而已,是不是蘇軾登上海南的第一落腳點,如今已無從稽考。半個月後,才乘牛車到達昌化軍。這種黎族農家的牛車,輪高輻寬,現在還可以在通什的博物館裡看到。西元十一世紀的海南島,沒有現在的環島高速公路,只有這種緩慢的交通工具。一路顛簸,行程困頓,對年過花甲的戴罪之身來說,可絕沒有如今那種環島遊的風馳電掣般的瀟灑。於是,我們可以想象,在牛車上那垂暮之年的東坡先生,一路而來的心境。

臨行前,他在《與王敏仲書》中,流露出一種感傷的情緒:「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仍留手疏與諸子,死即葬於海外。」在《到昌化軍謝表》裡,也說過:「並鬼門而東騖,浮瘴海以南遷。生無還期,死有餘責……宜三黜而未已,跨萬里以獨來……孤老無託,瘴癘交攻,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對他來講,流放海南,比之流放嶺南,更無生還中原之望。尤其是他最心愛的廝伴半生的朝雲,已經病亡惠州,剩下形單影隻的他,獨處蠻荒野域,難免惆悵。

但是,展現在他視野裡的海南,那嶄新的生活,終於給感覺敏銳的詩人,帶來創作的興奮。還在旅途中,經儋耳山時,停車佇望的他,就湧上來壓抑不住的詩興:「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和。君看道旁石,盡是補天遺。」

以補天石自期的這首小詩,表明了這位遠放海南的文豪,在精神上開始振作起來。九月十二日與客飲薄酒小醉,試筆自書時,更跳出個人侷促的視野,昇華到俯仰天地的高度。「吾始至南海,注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視之,天地在積水中,九洲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朱弁《曲洧舊聞》)於是,他釋然了。「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從此,他不作歸計了。

但到儋耳住下來的東坡先生,和他的兒子蘇過,生活當然是非常艱窘的。在《與侄孫元老書》裡寫道:「老人(自稱)住海外如昨,但近來多病,瘦悴不復往日,不知餘年得相見否……又海南連歲不熟,飲食百物艱難,及泉、廣海舶不至,藥物鮮醬等皆無。厄窮至此,委命而已。老人與過子相對,如兩苦行僧爾。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憂。」在《與張朝請書》中,也談到了他的生活景況:「海南風氣,與治下略相似,至於食物人煙,蕭條之甚,去海康遠矣。到後,杜門默坐,喧寂一致也。」

果然,那些放逐他的人,並不曾忘懷他半刻。凡小人得志,無不濫施淫威,這大概是個規律了。在文壇上,我們也有幸見過那些忽然間春風得意的人物,來不及地報復的悻悻狀,是很可笑,又很可惡的。蘇東坡已經流放到海南島了,這班小人還不能釋然於懷。初到昌化軍,父子倆借居在官屋裡度日,然而,想不到,沒過幾天,就下令把他驅逐出來,淪落在露天裡。

「無地可居」的蘇東坡,真得感謝海南島的亞熱帶氣候,使他能夠「偃息於桄榔林中」,躲一躲日曬雨淋。熱情好客的海南人,當然不能看到一代文豪,在樹林裡存身,便幫他蓋屋。《宋史·蘇軾傳》裡記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猶謂不可。軾遂置地築屋,儋人運甓畚土以助之。」蘇軾在《與程儒書》中,也說到:「近與兒子結茆數椽居之,勞費不貲矣。賴十數學者助作,躬泥水之役。」這裡所說計程車人,學者,該是本地的文化人了,親自操泥水匠的勞動,來幫助東坡先生,這實在是令人感動的場面,可見正義和公理,還是植根在真正的知識分子心中。他們也許沒有力量,使這位受崇敬的文豪走出政治的困境,但能夠解囊或傾力時,是一點也不吝惜的。

恐怕也不僅僅是宋代,很長時間內,海南島的生活物資,顯然全賴泉州、廣州支撐供應,一旦阻隔,便是他的《儋耳四絕句》中的一首裡的困苦之狀了:「船舶不到米如珠,醉飽蕭條半月無。明日東家知祭灶,只雞斗酒定燔吾。」看樣子,那些未必是他讀者的海南黎族鄉民,倒也異常熱情地款待這位落魄潦倒的東坡先生。在中國這塊國土上,那些最底層的沒有什麼文化的一群,倒可能比有文化的人,多一份同情之心。主人慷慨,貴客多情,有雞可食,有酒可飲,醉飽之餘,連回家的路也認不出來了。於是,他一路踉踉蹌蹌走來,一路詠哦著他的詩篇:「半醒半醉問諸黎,棘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屎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

看來,生活的困難,壓不倒東坡先生那「超然自得,不改其度」,「杜門默坐,喧寂一致」的精神。他在海南,日子並不孤寂。「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鬚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哪知是酒紅。」在老百姓中間,更尋找到他的新快樂。「總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蔥葉送迎翁。莫作天涯萬里意,溪邊自有舞雩風。」作家惟有在這裡,得到善意的回應,而在小人型文人那裡,除了一張冷臉外,還得提防背抄著手裡,會不會有一把刀?

所以,在他心裡,留下了對海南最佳的印象,據宋人陳敏政《遁齋閒覽》載:「東坡自南海還,過潤州。州牧,故人也,出郊迓之。因問海南風土人情如何?東坡雲:‘風土極善,人情不惡。’其初離昌化時,有十數父老皆攜酒饌,直至舟次相送,執手涕泣而去。且曰:‘此回內翰相別後,不知甚時再來相見。’」

這世界所以值得蘇軾留戀,也許公道還在人心的緣故吧!

所以,他後來終於因赦,離開海南島的時候,寫出了:「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遊。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知君不再見,欲去且少留。」這首詩中,不但看到他的樂觀主義,他的坦蕩胸襟,也看到他三年流放期間對海南島的感情。在《過海》一詩中,他更無悔他的第三次流放,這恐怕是那些小人始料未及的:「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給了海南島最高的評價。到了廣西合浦後的一首詩中,甚至說:「攜兒過嶺今七年,晚塗更著黎衣冠。」再次回到大陸的蘇東坡,索性把自己看成是海南島的黎家人了。蘇東坡的最終流放,那些「忌惡擠排」的小人,本來想置他於死地的,也想使他的文學湮沒在蠻鄉夷域,了無所聞的。但是,他們沒有料到,終生顛沛流離,走遍大半中國的蘇東坡,渡海以後,他的文學成就,益發地輝煌,從而奠定他在中國文學中的不朽地位。

宋代的朱弁在《風月堂詩話》裡寫道:「東坡文章,至黃州以後,人莫能及。惟黃魯直詩,時可以抗衡。晚年過海,則雖魯直亦瞠若乎其後矣!或謂東坡過海雖為不幸,乃魯直之大不幸也。」同是宋代的文學評論家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一書中說:「呂丞相《跋杜子美年譜》雲:‘考其筆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非妙於文章,不足以至此。’餘觀東坡自南遷以後詩,全類子美夔州以後詩,正所謂‘老而嚴’者也。子由雲:‘東坡謫居儋耳,獨喜為詩,精煉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魯直亦云:‘東坡嶺外文字,讀之使人耳目聰明,如清風自外來也。’觀二公之言如此,則餘非過論矣!」

苦難磨鍊作家,也造就作家,這在中國或者世界的文學史上,絕不是偶然現象。過海以後的蘇東坡,他的筆墨,更是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應該說那最終流放地的海南島,人傑地靈,催發他的文學神思吧!而那些企圖扼殺文學的跳樑小醜,雖然不可一世地侮弄大師,曾幾何時,還不是被縛在恥辱柱上,受到永遠的奚落。海的偉大,就在於浩瀚,即使有幾條墨斗魚,噴出一點骯髒的汁水,會影響水天一色的蔚藍嗎?所以,一部文學史,無論小人怎麼跳踉,文學都是不會死亡的。大師永遠活在讀者心中,而墨斗魚呢?對不起,誰也記不起來了。

也許,這就叫做歷史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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